春节假期,回到婆婆家时,已经是初三下午了。
不是不想在除夕的团圆夜里陪她,只是初一我值班,初三又是母亲一周年祭日,如此,等我们初二一大早从郑州出发,一路到姐家,到姑姑家,到哥哥家,拜祭完母亲,再一路赶往婆婆那里,终究已是初三午后了。
好在,今年的春节天气格外好,阳光明亮,气温回暖,暖阳洒在婆婆身上,多少驱散了她独自过年的冷清与孤寂吧。
见到我们归来,婆婆笑得眉眼弯弯,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成了一条温柔的缝。我满含歉意的解释晚回去的缘由,话还没说问,就被她轻轻打断:“知道,我都知道。”
去年刚听到母亲离世的消息时我崩溃的模样她还记得。婆婆那时紧紧搂住了我,搂了很久。经历过丧夫、丧子的她,最懂得失去至亲后的锥心之痛。
婆婆拿出几个袋子,里面装着糖、瓜子、爆米花、橘子、苹果、油饼……全是她能找到的“好东西”,她是把我们当客人对待了。掀开窑洞后面的门帘,里面放杂物的桌子上空了一大半,她把能拿出来的吃食,全都摆在了明处。窑洞地上还堆了不少未拆封的礼品。牛奶、点心、罐头、火腿、奶粉、猪肉,看上去,这个年似乎过得很丰盛。
然而,等我去做饭的时候,婆婆这个年,到底是怎么过的,我才真正看清。
能下锅的只有大米和面,米只剩下浅浅一层,刚刚够覆盖5升水桶底部。菜只有两棵白菜,一个小小的白萝卜和一根皱皱巴巴早已失了鲜色的胡萝卜。炒菜时,竟找不到炒锅、铲子、油,调料盒里,只有盐……
后来,婆婆从我们屋里找出来了炒锅和油。可那一刻,我也清清楚楚知道了婆婆在平日,在新年是怎么过的:
她不炒菜,不用油,没客人的时候,一个人就只喝面汤、煮白面条,顶多再丢几片白菜叶——这般清苦,不知是年迈不便还是早已习惯,却惹得人心头发酸,阵阵心疼。
其实,除了老张,婆婆还有四个女儿,小女儿过年没能回来,其他三个姑姐都在老家。平日里,婆婆在三个姑姐家轮流居住,快过年时,才执意独自回到老院。她不愿在女儿家过年,守着老传统、老规矩,可一个老人的年,从来不是什么清欢,而是实打实的清冷、孤单。
婆婆看出了我的怔然,向我解释:跟着小女儿过了十来年,全靠小女儿,贴心贴肺想得周全,她们仨还没习惯,有些地方考虑不周,也是自然。
是啊,这么多年。作为儿子儿媳,我们常年在外,对她照料甚少她都能谅解,毫无怨言,何况是日日陪在她身边的女儿们。我没理由去苛责谁,我只愧疚我们长年的缺席,愧疚我们忽略掉的小细节,小日常。
“这次是个好机会,跟着我们去郑州住一段吧。”我笑着邀请她,真诚真心。
“不去不去,我才不去。”婆婆摆着手,笑得温和却坚定:“你们上班都走了,玥玥也大了,我去干啥。我啥也不会,也不敢出门,总在屋里该憋坏了。”
“再说那么远,想回都回不来,说啥我都不去了。”
婆婆是吓怕了。
她最后一次来我家,还是新冠疫情末期,郑州恰好封城隔离的时候,她被迫在我家住了两个月。那一次,她不只是以前小住时的焦躁不安、牙龈肿痛、眼角发炎,她还忍不住哭了几次。自那以后,她便再也不愿离开故土,远离那片她守了一辈子的地方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尽量轻声劝说。接下来两天,我又提过几次,她依旧不肯,我也只能尊重她的心意了。
初五走罢亲戚,我们步行到了镇上,给婆婆买了五六样新鲜蔬菜,还有她爱吃的葡萄干,又留下几百块钱——不敢多留,近几年婆婆记性不好,因为找不到钱觉得是自己弄丢了已经生了很多次气了,这几百块钱如果真丢了,也不至于让她太揪心。手里有少许零钱,她也足够安心。
她或许依旧会过着她清淡简朴的日子,可老人有老人的坚持,老人有老人自己的时光与认知。
初六,又到了返程的日子。婆婆把她攒下的所有吃食又一股脑拿出来,让我们带。我们不再推辞,挑拣一些收下,她开心,我们走得也踏实。只是,我们挥手再见的时候,她顶着满头白发站在坡顶目送的身影,落在我眼里,久久难散去。
不知还有多少次这样的目送,不知还有多少次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与不忍。惟愿她一人度日也能安稳静好,有真清欢,有真温暖。
也愿天下老人,老有所依,身有所安,岁岁安健!

(2010年6月,和婆婆在兰州的合影)
更新时间:2026-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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