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胡志浓

我不久前才写到过“外祖父母二三事”,几年前也曾写过关于外公的纪念文章。但漫漫岁月,有多少往事留在了记忆中啊,桩桩件件总会在不经意间浮上脑海,萦绕心头,将我的思绪带回从前。这几日总莫名想起关于外婆的一些往事,使得我必须要写一写她。
我外婆有个很美的名字,叫赵雅美。本来并不知,因从未听人直呼其名。早先时候,对于女性的称谓更多是以身份或者辈分称呼。就算夫妻之间,也较含蓄,我记事起,外公就只称呼外婆为“老太婆”。是一次外婆新做了身份证被我偶然看到才得知。因我小时候对自己名字不甚满意,总觉得过于严肃,不够女性化,故对于外婆这个好名字更是羡慕至极。当时看电视剧《上海滩》,知道演冯程程的演员叫赵雅芝,与外婆名字仅一字之差,但我私以为外婆的名字更胜一筹。
我外公个子高大,更衬出外婆身形娇小。但我外婆其实相貌很好,五官也秀气。从我记事起,总是把头发干干净净梳成一个髻子,更衬得眉目清秀,轮廓柔和。但奇怪,小时候倒没有听人特意夸外婆长相的。
我外婆养大了三儿一女(原有四儿两女,一儿一女幼小时夭折了)。我外公长年在外上班,家里全由外婆一人照顾。不用说,那是相当辛劳的。中年以后,大概是积劳成疾,外婆身体并不好,有几次甚至到了病危的程度,使子女们不得不手忙脚乱为她准备后事。好在每次都化险为夷。有一回十分凶险,我母亲已给她准备下寿衣,结果外婆又好转过来了!她后来对我母亲说,好在我又活了,不然你就打算让我穿着这么不像样的衣服上路了吗?亏得没有死!不久后她果然给自己准备下了一套称心满意的归老衣。不过谁也没想到的是,此后我外婆身体竟渐渐好了起来,倒是我外公本来身强体健的,大概因年轻时在米厂上班,吸多了粉尘,以致后来肺部得了严重的疾病,只活到七十多,而我外婆病病歪歪地倒活到了八十六岁。
我记事起,外婆已经信佛念佛了。我想这与她身体不好大概也有关系,希望菩萨保佑。菩萨果然也没有辜负她。但念佛就要吃素,外婆其实喜欢吃肉的,这很矛盾。开始并不是天天念,好在不念佛的日子是可以吃荤的。再说当时条件也有限,不可能天天有荤吃,倒也不觉得煎熬。
但有时候也难免会受到考验。我有三个舅舅,与外公外婆分开住的,外婆每天晚饭后,都会去几个舅舅家坐一坐,巡视一番。看看人头齐不齐,有没有什么事,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三家巡视完毕才放心下来,回家睡觉。
我那时已上小学,正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每天外婆去巡视,我都会陪着她一起去。我外公总说外婆是相公,我是书童(奇怪,为什么不说是小姐和丫鬟呢)。有一回,正碰上我大舅舅家烧了红烧肉,我大舅妈厨艺好,烧得好吃,闻着香。但那天不巧是我外婆吃素念佛的日子。她闻着香味也夸那红烧肉烧得好。大舅极力劝外婆吃上一块,说烧得确实好吃。外婆说我今天念佛,不能吃的,罪过的。我大舅又劝她说,白天念的佛,现在已是晚上了,吃好回去漱漱口又不碍事。外婆被大舅说得心动了,同时也确实是被那红烧肉的香味诱惑了,纠结着吃了一块。嘴巴是解了馋了,可是外婆是信佛的,内心受到了煎熬。她吃完说这下罪过了,当即感觉自己心不诚,对不起菩萨。吃完坐了一小会儿,外婆就领着我回去了,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再去二舅小舅家里,而是径直回了家。我正纳闷,只见外婆走进灶间,拿出一根筷子塞到喉咙里,想把那一块红烧肉催吐出来。我那时已经知道了济公和尚以及花和尚鲁智深的故事,我安慰外婆说,济公和尚这么有道行的高僧,还喝酒吃肉呢,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坐,不要紧的。菩萨看的是这个人心肠好不好,是做好事还是坏事。这让外婆多少得到了一点安慰,但还是说罪过罪过。从那以后果然再也没有在念佛的日子里吃过荤,这一点我很可以做证。
我外婆对我父亲很好。我母亲像我外婆,是个做事利落又果断的人,而我父亲则性格较为温和,永远不急不躁(这一点倒很像我外公)。这样总让人看起来,样样事体,我父亲总要听我母亲的。但其实这是他们的相处之道,属于性格互补,我认为很好。外婆总觉得我母亲在家横行不法,打压我父亲,她对我父亲很同情。我父亲每回到外婆家,我外婆总将他待为上宾,我外公也如此。但凡有时间,她也总要来我家住上一住。这一段时间,我母亲受到了打压,我父亲翻身做主。但是外婆总是要回去的,这一点我父亲也很清楚,所以母亲的家庭地位并没有受到绝对的挑战。
但我父亲和我外婆真是要好,像嫡亲母子一般。我父亲喝着酒,我外婆抽着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母亲是外婆的儿媳妇——我记事起外婆就抽烟的,似乎听我母亲说起过,是因为胃气,抽烟后能得到缓解。那时女性抽烟的很少见,小时候我只看到电视里女特务抽烟,但那烟在我外婆手上夹着,嘴上抽着,我倒觉得好像本来就该如此,反正没有一点违和之感。
我外婆待人也很客气。有客来,总要给人烧滑蛋年糕——余姚一种待客点心烧法,白水煮切片的年糕,再打几个蛋上去,放糖吃。那蛋是整个打到水里,不散,白白的蛋白晶莹剔透裹着里面的蛋黄,外婆烧得很好,蛋一点不破。有客人来,我也总很高兴,因为肯定也会有我的份。
常听人说三个儿子里,我外婆最钟意我小舅舅。这也难怪的,我小舅舅年纪最小,性格又好,待我外婆也最贴心。所以最后外公退休替职的是我小舅舅。但其实也不能讲外婆偏心,因为外公退休时,大舅二舅都已成家,也各有行业了,我母亲也早已出嫁,只有小舅舅当时正待业在家,并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但也正因此,儿子们尚能体谅,婆媳间总难免隔阂有矛盾。这一点,虽各有立场,但确实情有可原,不能怪我外婆。她对几个子女,都是尽心尽力的。所有的孙辈都是外婆一人带大,包括我在内。
外婆生病生了好几年,但她一直有个好心态,并且尽量生活自理,不愿麻烦儿女。一直到去世前十来天才卧床不起,要我母亲去照顾。我外婆生的是咽喉上不好的毛病,到最后水米难进,很痛苦,人也瘦得只剩皮包骨。外婆卧床开始,我虽在宁波工作,但天天奔波往返着去看她。外婆在我心里不止是外婆,也是我的另一个母亲。从小她带我在身边,照顾我,疼爱我,让我离开了母亲,仍有怀抱可依,这种感情是其他孙辈不能相比的。
我天天奔波着去看她,外婆很过意不去,但我想她也很欣慰,没有白疼我。一回我坐在外婆床边,她将我的手拉到她身上去摸,我当即就哭了。那种瘦不能用言语形容,已完全没有了女性特征,前胸后背都贴起来了。虽然还是挂着营养针,可是她又饿又渴,吃东西是不用想的,根本无法下咽,连喝水也成了奢望,只能拿着浸过水的棉球在嘴里含一含。这点福气不如我外公,外公去世当天还依心依想地吃到了心心念念的大雪梨。
外婆离开的那晚,我就在她身边。我从宁波过去,那几天头上受伤,包着块纱布,她还心疼关切地摸了摸。可我凑近她刚要说话,她却用劲把我推开。我正不解,只见她拿了枕边一块毛巾堵在自已口鼻上,才允许我靠近。原来她担心自已不干净,有浊气,对我身体不利。我至今也未见过临终前还如此清醒及顾及他人的老人。那时外婆已经住到二舅家,在楼下东边的房间里(因为外公过世在大舅家,按习俗从长往幼轮到二舅)。在外婆床边又搭了张临时床铺,我就在那床上和衣而睡,舅舅们也在。前半夜,外婆一直用手挣扎,像要将什么人推开。但后来安静了下来。下半夜迷糊间舅舅将我唤醒,说外婆气息没了。最后时刻外婆是安静的,以此猜想离去时痛苦不是太大,这使我得到了一点安慰。
外婆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若遇到困难的事,总在心里默默向她求助,请她帮助我,以得到一种心理的安慰。不知道是不是外婆真的在冥冥中庇佑着我,最后总能心想事成,一切顺利。
大家都说我外婆是个决心很强的人,做事总很有毅力和耐力。我虽有三个舅舅,但家族里的人丁并不兴旺。大舅二舅各只一个孙女,小舅家的表弟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子嗣。但等后来我外婆去世,二舅家竟又添了个孙子,我小舅家的那位表弟先后生出了两个儿子!大家都说,从前人丁不兴旺,是因为我外公喝老酒心不急误了事,排队买子孙总轮不到他。我外婆一出手就不一样了,她就算彻夜排队,不眠不休也要把心愿完成,所以才使各家接二连三地添丁进口。虽然只可当笑话听,但我外婆的个性也可见一斑。
如今外婆离开我二十余年了,但她的音容笑貌总是这样生动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样亲切,那样熟悉,仿佛她的离开是昨天的事,前天的事,不久前的事。我想她会一直活在我的心里,并将永生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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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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