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活在母亲定格的年华里|| 崔玉华

看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读到牛爱国的母亲曹青娥离世，我心头猛地一揪，瞬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走的时候，正是五十八岁，而如今，我的虚岁也恰好五十八。冥冥之中，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抵牾——母亲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五十八岁，再不会增添半分；而我，却安然活到了她艰难支撑到的年纪，尚且康健，岁月仍在向前。我何其幸运，可母亲，却被命运早早留在了原地。她刚忙完儿女的琐事，还没来得及歇一歇、喘口气，就被病魔裹挟，匆匆结束了一生。

我与母亲，阴阳相隔，已然整整三十年。二月二龙抬头，万家祈愿的日子，偏偏是母亲的祭日。妻子说，本地有习俗，这日不可杀生、勿食鱼肉。可我哪里还有心思顾及这些？即便摆上一桌盛宴，又怎能尝出半分滋味？

三十年，看似漫长，却又恍惚一瞬。我仿佛从懵懂少年一脚踏入中年，就像家乡的春天，脖颈极短，不过几日暖意，夏天便铺天盖地而来。历经世事，看淡浮沉，我的心早已趋于平静，可对母亲的牵挂，却从未释怀。任凭岁月冲刷、时光侵蚀，我心底那一汪明镜似的湖，始终装着母亲完整清晰的模样。

家中仅存一张母亲的照片，是她去常州看病时在亲戚家拍的。照片里，她与父亲并肩坐在沙发上，双手轻放膝头，望向远方。母亲神情平静，鬓边白发依稀，脸庞清瘦。这是我见过她最庄重的模样，是对痊愈的期许，还是对来日的憧憬？我终究没能亲口问她。她知晓自己的病情，却从不外露，只把苦楚悄悄沉在心底，不想让别人看到。

母亲一生未上过学，不识字，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即便家中一贫如洗，我们常常食不果腹，她也从不怨天尤人，只淡淡说，抱怨改变不了生活。

我到了上学的年纪却未能入学，每日清晨去生产队放牛。等我放完牛归家，桌上只剩她提前备好的早饭，蒸的红薯早已凉透。日复一日的红薯与玉米稀饭，让我一见便口生清水。可我从未细想，为了不耽误上工，天不亮就要洗红薯、生火做饭的母亲，究竟起得有多早。

最苦的莫过于扒河工。寒冬腊月，农闲时节，家家户户的劳力都要上工地清淤。工地上人声鼎沸，挑担的、装泥的、推车的，忙个不停。母亲力气不输旁人，专给男劳力装土，铁锨起落间，麻利干脆，丝毫不耽误旁人赶路。可即便如此辛劳，她的工分却比男劳力少上两分，男劳力十分，她只得八分。即便同工不同酬，母亲依旧挥汗如雨，满心热忱，累了还会哼上几句民歌。我虽没听过她在河工上的歌声，却记得她插秧时唱的《格冬代》:格冬隆咚格冬代，大田栽秧行对行，一行青来一行黄，青的是秧黄是草，勤劳人儿早薅光，格冬隆咚格冬代……曲调轻快，众人应和，方言熨帖，劳累也在欢声笑语中烟消云散。我常想，如果母亲有机会训练唱歌，定能成为一名好歌手。

母亲年轻的时候，也对生活有着无限向往。17岁那年嫁给了我的父亲，随着孩子增多，她个人的兴趣爱好都撇在一边，成了孩子们的守护神。围着孩子围着家庭转来转去，孩子需求成为她生活中心。其间还痛失过一个幼子。这般打击，她却默默承受，只说无法回避，便选择接受。生活的重担，从未压垮她的肩膀。包产到户后，家里渐渐有了余粮，能吃上米饭与面条，母亲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她虽不识字，却深知知识的重要，从不让我们因家务农活耽误学习。别家孩子放牛割草、照看弟妹时，我们却能安心读书。也正因母亲的远见，我才能走出农村，有了不一样的人生。

在众多儿女中，母亲最偏疼我。我在县中读书时，她常托大哥给我送米，米里总藏着她亲手做的咸菜煮花生、红烧肉……引得同桌多年后仍念念不忘。可我参加工作后，还未好好尽孝，母亲便已长眠地下。

母亲从未奢求过我的孝敬，她最大的心愿，不过是我们好好活着。如今我已到了她当年的年纪，依旧不会停下前行的脚步。我愿把这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捎给地下的母亲，让她知道，我活得坚定而坦荡，不负她一生的牵挂与期盼。

［作者简介］

崔玉华 淮安市洪泽实验中学语文教师，认认真真做事，平平淡淡生活。在古榕树下网站发表文章百篇。曾获中国散文网征文一等奖。平时注重作文教学，激发学生写作兴趣，辅导学生参加作文大赛，屡创佳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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