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刘青云:《爸爸》里的沉默父爱,与四十年电影人生路回归文艺初心

凭借《爸爸》再度斩获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的刘青云,日前带着这部启发自香港真实家庭事件的作品久违地来到上海,和观众分享了拍摄影片的故事和感悟。没有强烈的戏剧冲突,没有外放的情绪爆发,影片以近乎白描的平实笔触,讲述了一位中年父亲在遭遇家庭剧变后,带着伤痛与思念继续生活的故事。

《爸爸》即将在6月27日全国上映,而刘青云在接受晨报记者专访时,聊起了接演《爸爸》的初衷、演绎角色时的分寸与拉扯,聊起站上金像奖领奖台时的恍惚心境,也聊起对香港电影新力量的期待,以及与上海跨越三十年的绵长缘分。

《爸爸》:在平实剧本里,接住沉默的人生重量

《爸爸》讲述了一位患有精神分裂症的15岁少年突然病发,在家中杀死了母亲及12岁的妹妹,逃跑到公园后自首,其经营茶餐厅的父亲(刘青云 饰)面对悲剧后满脸不惑。他到法庭听审,并定期到精神病院探儿子;他思念被害的妻女,以写信抒发情感,又自责对儿子关心不足;他孤独,悲在心中,又无法恨儿子。

“那个剧本很真实,没有一些很夸张的东西,他的故事主要是说中年人的,好像中年危机这种情况,然后所有都很平实。”说起最初接下《爸爸》的原因,刘青云的答案简单直接。在看过太多戏剧化的悲剧叙事后,这个克制、朴素的故事反而一下抓住了他。

很多观众知道影片改编自真实事件,便好奇刘青云是否特意去回溯过案件细节,他却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我没有再看这个案件。”在他看来,剧本并非对真实事件的复刻,导演创作的初衷,是源于与真实人物的相识与触动。“导演跟真实的原型人物认识的,被原型人物打动了,因为他觉得他真的很爱着他家庭,很爱着这个小孩。”

也正因如此,整部影片的表演基调,从一开始就定在了“真实”二字上。观众能明显感受到,刘青云饰演的父亲阮永年,情绪始终是收着的——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所有的悲痛都压在眉头、藏在沉默里。这种内敛的处理,是刘青云与导演的共识。“导演可能希望用比较真实的一种方法来演绎,当然真实有很多不同的可能性,可是我们都选择了这个类型。”

在全片众多戏份里,最让刘青云难忘,也最让他觉得“比想象中更困难”的,是给妻女挑选陪葬衣物的那场戏。广东地区的习俗里,亲人离世后要挑选部分衣物陪葬,部分留下作念想。戏里的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拿起女儿常穿的一件粉红色衣服,反复摩挲,陷入两难。“戏里我女儿常常穿、很喜欢的一件衣服,穿了很多次。我不确定这件衣服应该拿去陪葬,还是我留着。因为我每次拿着她的衣服的时候,就好像抱着她一样。”

这份“留不住也放不下”的矛盾,在拍摄现场精准地击中了他。剧本阶段他便知道这场戏不容易,可真正站在镜头前,拿起那件衣服的瞬间,情绪的重量还是远超预期。没有刻意设计的哭腔,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只是指尖的停顿、眼神的晃动,就把一位父亲失去女儿后的撕裂感,完完整整递到了观众面前。

影片里还有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细节:家中儿子患有精神疾病,却直到悲剧发生都没有被家人发现。在被问到如何看待这份“疏忽”时,刘青云的回答格外平实,也格外戳人:“有时候顽皮,他会跟女儿调皮,顽皮会发脾气。一般的父母,不会看到自己孩子发脾气,就觉得他有精神病。”在普通家庭的日常里,孩子的情绪波动往往被归为“不懂事”,这份习以为常的忽略,恰恰成了悲剧的伏笔,也让这个故事多了一层警醒的意味。

谈及戏里的“家人”,刘青云的语气软了下来:“我觉得他们很像我的家人,一出来见到他们,都很有一家人的感觉,我想应该是遇到对的人。”整部戏拍摄周期约两个半月,饰演儿子的是位素人小演员,刘青云从不刻意要求对方该怎么演,“他怎么演这个角色就是什么样子,我没有去确定我的小孩应该怎么演,所以不会有什么困难。”更多的时候,戏里的空间是安静的——大部分戏份里,他的对手戏只有一只猫,在空荡的房子里,消化着一个中年父亲的孤独与余痛。

从金像奖到选剧本:把舞台留给新人,回归文艺初心

《爸爸》为刘青云再添一座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奖杯,入行几十年,拿奖早已不是新鲜事,但说起当时站在领奖台上的心情,他依然带着几分真实的茫然。“当时的心情有点迷糊,有点迷茫,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有点迷糊,有点开心。”没有华丽的获奖感言,没有激动的情绪宣泄,这份淡淡的、带着些许恍惚的开心,像极了他一贯的风格。

作为香港电影黄金年代的亲历者与见证者,谈起当下香港电影的处境,刘青云看得格外通透。“我觉得所有事情有高有低的,刚好这个时期就开始有很大的转变,很多东西都会慢慢改变。”在他看来,行业的震荡不是坏事,旧的格局松动时,新的力量才有生长的空间。

“其实现在也有很多很有趣精彩的电影,那些电影可能制作费不大,是新导演、新演员创作出来的,他们就好像绿草一样,才刚开始生长出来。原有的东西可能就过去了,而他们在成长。”说起香港的新导演与新作品,刘青云的语气里带着期待。这些年轻创作者把镜头对准当下的香港社会,讲述普通人的生活困境,题材鲜活,表达真诚,在他眼里,这正是香港电影的未来。他也提到了上影节开幕片,由尔冬升监制,冯德伦等主演的电影《第四幕》,“听说是不错的作品,希望有机会能好好看一看。”

对于新导演,刘青云始终抱着支持的态度,但他从不把“支持”当成接戏的标准。“我是一直都支持他们的,但是如果要拍是另外一回事。我对自己有一个要求,我希望能演一些我认为这个故事挺有意思的。我不接的电影不是它没有意思,只是我比较喜欢这种类型这样子。”

随着年纪增长,刘青云挑剧本的标准也在慢慢变化。“现在我很少选择去拍动作电影,特别是那种需要大量动作戏的。因为我觉得这些电影应该有年轻的演员来做,比如《九龙城寨》的演员,他们那么年轻,观众也喜欢,应该是他们来做这些戏。”他把更有活力、更具冲击力的舞台留给年轻人,自己则慢慢转向文艺题材,回到表演的初心,去琢磨人物的内心,去讲述更细腻的人生故事。

聊到当下影视行业热议的AI话题,刘青云坦言自己平时很少用AI,也看过一些AI制作的短剧,但始终不太能吸引他。“我不太习惯在手机看那些东西,我喜欢在屏幕比较大的地方看东西。”在他心里,电影的魅力始终和大银幕绑定,那种沉浸式的观影体验,是碎片化的手机内容无法替代的。

上海:三十多年变迁里,藏着电影与观众的双向奔赴

这一次为《爸爸》宣传来到上海,刘青云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既没空去看其他电影节展映的影片,也没来得及好好逛一逛这座城市。但上海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一座陌生的城市,三十多年的往来,让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藏着熟悉的记忆。

1994年,刘青云第一次来到上海拍摄《股疯》。那时候的他,喜欢一个人沿着黄浦江、外滩慢慢走,走到和平饭店,再走到花园酒店。那时候上海最高的建筑是新锦江饭店,如今再看,摩天大楼早已拔地而起,城市面貌天翻地覆。

这些年,他陆续来上海拍过《消失的子弹》《消失的凶手》,也多次为电影宣传而来。当被问到上海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时,他没有说高楼,没有说交通,而是给出了一个很柔软的答案:“我觉得最大的变化是文化氛围的改变。”

这份改变,在这次上影节期间给了他最直观的惊喜。《新不了情》上映30周年,影片在兰心大戏院做了展映,刘青云作为嘉宾到场。让他意外的是,放映厅全场满座,而且观众大多是年轻人。“我到处问问他们的年纪,基本上所有都是影片上映年份1994年以后出生的,很年轻的观众看30多年前的电影,很奇妙。”一部三十年前的老电影,依然能打动当下的年轻观众,这份跨越时空的共鸣,让他格外触动。

这也是刘青云第一次在上海的电影院里看电影。兰心大戏院原本是座老剧院,电影节期间临时用作放映场地,复古的建筑、开阔的空间,都让他印象深刻。刘青云说,自己一直很喜欢在上海散步,也就是现在年轻人说的Citywalk,只是这次行程匆忙,还没来得及好好走一走。

专访最后,刘青云认真地给观众推荐了《爸爸》这部电影:“爸爸是一部关于家庭的电影,看起来好像一个悲剧,其实它是说我们每次遇到困难的时候,相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提供了心理上的方法给大家。我希望大家看了爸爸以后,可以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过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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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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