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59年，周世宗柴荣的北伐大军刚拿下瀛、莫、易三州和瓦桥、益津、淤口三座关口，前后不过两个月，兵锋已经指向幽州。偏偏这时，皇帝病倒了，大军只能掉头回开封。一个月后，他去世，年仅38岁。

接班的是他7岁的儿子。又过了半年，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在陈桥驿被将士拥立为帝，后周就此谢幕。从郭威开国到亡国，满打满算9年。

一个连十年都没撑满的朝代，凭什么说它影响了中国上千年？它又是怎么在眼看就要一统的时候，把江山交到别人手里的？

高平那一仗，柴荣先拿自己人开刀

954年正月，开国皇帝郭威病逝。郭威是军卒出身，两个亲儿子都死在后汉的屠刀下，只能把妻子的侄子柴荣收作养子，让他接班。五代那几十年，亲儿子都未必坐得稳江山，何况一个养子。

北汉的刘崇看准了这个空当，趁着后周办丧事，拉上契丹骑兵大举南下，打算一口吞掉这个新朝廷。

朝中不少人不赞成新皇帝亲自上阵，柴荣还是去了。两军在高平撞上，仗刚打起来，右翼樊爱能、何徽的人马没怎么交手就溃了。

这种事在五代太常见：将领看风向不对，先保住自己的兵，换个主子照样当节度使。柴荣没往后撤，带着身边亲兵压上去督战。宿卫将赵匡胤、张永德领兵拼死冲杀，硬是把局面扳了回来。

刘崇最后只带着百余骑逃回晋阳。仗打赢了，柴荣回头算账。樊爱能、何徽在内，临阵脱逃的将校70余人被诛杀，军纪由此整肃。这一刀砍得狠，砍的是五代军中默认了几十年的规矩：打不过可以跑，跑了也没事。

新皇帝刚登基，老将们心里本来就不太服气，七十多人一杀，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养子皇帝不好糊弄。紧接着，柴荣裁掉老弱，命赵匡胤等人挑选武艺拔尖的兵充进殿前军。一支握在皇帝自己手里的精锐，就这么攒了起来。

刀磨快了，接下来就是出鞘。955年，柴荣派向训、王景西进后蜀，打了几个月，蜀主孟昶扛不住，遣使求和，割出秦、凤、成、阶四州。西边的门户就此关上。

同一年冬天，他转头亲征南唐。淮南是南唐最肥的地盘，寿州城下双方来回拉锯，后周士卒死了很多，柴荣前后三次亲自带兵南下。

到958年，南唐中主李璟撑不住了，把江北淮南十四州全数献出，去掉帝号，向后周称臣。曾经号称江南大国的南唐，从此隔着一条长江，只能看后周的脸色过日子。

最后是北边。这时候辽穆宗在位，契丹国势正往下走。959年，柴荣亲率大军从沧州北上，契丹守将一路望风而降，两个月里三州三关全部到手。

他在新地盘上设了雄州、霸州，下一个目标就是幽州。把地图摊开看：西边拿了四州，南边拿了十四州，北边拿了三州三关。五代以来，后周西取四州、南夺十四州、北收三州三关，推进很快。

铜佛熔成了钱，刀口对准五代的病根

光会打仗，五代的皇帝里并不缺。后周跟前面几家的差别，在于柴荣一边打，一边在给这个乱世动手术。五代的病根，说白了就三条：武将手里兵太多，朝廷手里钱太少，地方的账算不清。

皇帝靠武将打天下，武将回头就能把皇帝掀下来，五个朝代就这么走马灯似的换。

先说钱。那时候铜钱奇缺，市面上拿着货换不到钱，朝廷收税也收不上来。柴荣盯上了寺院：没有朝廷正式批准的寺院一律废掉，共废寺院30336所，存2694所，铜佛像熔掉铸成“周元通宝”。

废寺数量极大，只保留2694所，动了这么多人的饭碗，柴荣照样推下去，因为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养兵要钱，打仗要钱，修河也要钱。

再说粮。开封是后周的都城，可它自己产不了那么多粮，江淮一带才是粮仓。柴荣征发民夫，疏浚汴河、五丈河、蔡河，让江淮的漕粮能顺着水路直接运进京城。从此，开封的饭碗接上了南方的粮仓。

然后是账。958年，柴荣派人分赴各州丈量土地、核定税额，史称"均定田赋"。豪强藏着的田被翻出来，该交的税得交，自耕农身上的担子就轻了一截。同样在958年，后周总户数为2309812户，战乱之后，人口在一点点回来。

最后是规矩。958年，柴荣命人编定《大周刑统》，颁行天下。五代的法令东一条西一条，各朝各改，老百姓犯了事按哪条判，全凭当官的一张嘴，从这时起才有了一部统一的法典。

管人这块，柴荣的办法是让文臣上桌。范质、王溥、魏仁浦、王朴这些人，都被他拿来委以重任，他还让群臣上书言事，有主意的可以自己站出来。

王朴献上的《平边策》提出一条路线：先易后难，先南后北。先拿下南方富庶又好打的地方，攒够了钱粮，再回头对付北边的硬骨头。

柴荣打后蜀、打南唐、最后北伐，走的正是这个顺序。把这几件事串起来看，脉络就清楚了：禁军握在中央，钱从铸币和田赋里来，粮从运河里来，规矩写进法典，大事交给文臣谋划。每一刀，都砍在让五代乱了几十年的那个地方。

陈桥驿之后，宋朝拿着后周的图纸开工

图纸画好了，画图的人却没了。959年五月，柴荣在北伐途中病倒，六月回到开封后不久去世，年仅38岁。他留下的儿子柴宗训才7岁，由符太后垂帘，范质、王溥辅政。五代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皇帝是个孩子，朝堂上是文臣，真正能调动精兵的，是殿前都点检赵匡胤。

而殿前军，正是柴荣在高平之战后一手攒起来的那支队伍。960年正月，北边报说契丹和北汉联兵入侵，赵匡胤率军北上，走到陈桥驿，将士们聚在驿门前，嚷着要拥立他当天子。

天刚亮，有人把黄袍披到了他身上，众人跪拜高呼万岁。大军随即掉头回开封，几乎没流什么血，后周就变成了宋。差的就是这一步。柴荣要是多活几年，北伐不至于半途班师。接班的要是个成年人，殿前都点检也未必有机会。

据后世笔记记载，柴荣曾有过"三个十年"的抱负，开拓天下、休养百姓、致于太平，各用十年。

可他实际在位只有五年多，留给后周的时间，连第一个十年都没走完。可换个角度看，接手的赵匡胤，本来就是后周的人。高平一战他拼过命，柴荣的殿前军他带过，柴荣的路线他亲眼看着怎么一步步走。

换了皇帝的姓，没换干活的人。所以宋朝几乎是照着后周的图纸往下干。禁军体系从后周殿前军一路延续下来，成了宋朝的殿前司。以开封为中心、靠漕运吃饭的格局原封不动，宋朝干脆把都城定在开封。宋朝的法典《宋刑统》，就是拿《大周刑统》做底本修出来的。

后来宋朝搞方田均税，思路也能追到后周丈量田亩那一回。统一的顺序同样照旧。先南后北，宋朝陆续收拾了南方各国，其中后蜀、南唐、北汉这几家，柴荣生前要么已经打伤，要么已经定好了要打。

979年，宋太宗灭北汉，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基本结束。离柴荣在瓦桥关掉头回师，过去了整整二十年。再往后看得更远一些。重用文臣、把兵权收归中央，这套后周开出来的方子，被宋朝发展成两宋三百多年的国策。

开封靠着运河连通江南，中国的政治经济重心从此往东、往南挪，再没挪回关中。此后一直到清朝结束，主流王朝的文官体系和中央掌兵的格局，都能追溯到这9年里的制度创设。

后周存在不到10年，打下了西、南、北三面的江山，差点一统中国，差在主帅病死、幼主当国的那一刻。

它留下的禁军、漕运、法典和先南后北的路线图，被宋朝一样不少地接了过去，一用就是上千年。当年柴荣兵锋指向幽州却被迫班师，那支没走完的大军，后来由宋朝接着推进。

参考资料：

《旧五代史·周书·太祖纪》.[宋]薛居正等撰

《旧五代史·周书·世宗纪》.[宋]薛居正等撰

《宋史·太祖本纪》.[元]脱脱等撰

傅乐成《中国通史》.傅乐成

《辽史·穆宗纪》.[元]脱脱等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