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生活在上海,家里也没有炕,弟弟的作文里却写起了“在炕里烧火”。看到这里,周女士便觉得,读初中的弟弟这篇作文“不太对劲”。在弟弟另一篇写冬夜送迷路老人的作文里,他做好事后的感触是“心中涌出一股温暖,到达四肢百骸”。从生活经历到遣词造句,都不像弟弟平时会写的。“他一点没改,连不认识的词组也一股脑抄上去了。”她告诉记者,弟弟承认,作文几乎完全由AI生成。
当AI能在几十秒内给出一篇结构完整的作文,学生完成的究竟是写作,还是誊抄?近日,由上海社会科学院组织编撰的《上海蓝皮书:上海社会发展报告(2026)》关注了青少年在数字化浪潮下的成长议题。在蓝皮书上刊录的由上海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徐一叶撰写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对青少年学习认知的影响调查》,把目光投向正在课堂内外显现的“认知外包”现象。

学段越高,越倾向把学习“外包”给AI
“认知外包”并非AI时代才出现的概念。徐一叶解释,过去,人们能熟记亲友的电话号码,有了手机通讯录后便不再刻意记忆;搜索引擎普及后,人们更倾向于记住查找信息的路径,而非信息本身。如今,AI还能给出答案和分析过程,可能被外包的也从“记忆”延伸到了“思考”。
为了探究这一变化,研究团队通过714份有效问卷、24名学生访谈和20余节公开课观察,对上海初中、高中和本科三个学段展开调查。
调查数据显示,生成式AI的使用率随学段升高而明显增加:初中生约为20%,高中生约为35%,本科生达到88%。其用途也越来越呈现任务导向:初中生更多的是出于好奇进行尝试,高中生多用于完成作业和复习,本科生则已广泛用于写作、编程乃至科研。
另一组数据则显示,随着学段升高,AI的工具属性不断增强,认知外包的态度和行为也同步增加。赞同“没必要把脑子浪费在工具能完成的事情上”的比例,从初中的15%升至本科的45%;曾直接使用AI或网络答案交作业、没有独立思考的比例,也从10%升至34%。
初中生群体的数据尤其引起了徐一叶的注意。尽管初中生的实际AI使用率仅为20%左右,却已有15%的受访学生赞同把工具能完成的事情外包出去。“他们可能使用AI还不怎么熟练,但已经觉得,能用AI做的东西就不需要自己费力了。”她指出,认知外包的观念,可能比实际使用行为更早进入低龄群体。

作业看起来更完美了,但学生真的学会了吗?
这样的变化,也出现在一线教师的日常教学中。
拥有13年教龄的上海高中英语高级教师范蓉在接受采访时说,近两三年,她已经多次从学生作文中认出AI的痕迹。比如,在一次关于古城门票是否应实行差别定价的作文讨论中,一名平时徘徊在及格线边缘的学生,突然从居民纳税、税收用于古城保护等角度展开论证。“观点并不是说高中生一定想不到,但出现在这名学生的作业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还发现,有学生特意要求AI“把语言改得朴素一些”。即便词汇看似简单,句式却依然流畅、地道,与学生此前在翻译题中的表现有些脱节。
一次英文辩论的准备作业,也让她印象深刻。结合课文讲到的“用进废退”理论,她请学生思考,人类未来会发生什么变化。往届学生的答案未必严谨,却常有“未来的人类可能不再长头发”等意外设想。这一次,观点却大多集中在“人脑会因AI变大”或“因AI而变小”。范蓉把题目交给几个AI工具,发现得到的答案也与这些观点大同小异。
她认为,这与过去部分学生依赖搜题软件寻找客观题标准答案的心态颇为相似。只不过,像作文、辩论这类考验主观逻辑的开放性作业,以前很难直接抄到答案,如今却能由AI代劳。
学生自己也察觉到了这种依赖。调查中,37%的AI使用者坦承变得“懒于思考”,28%表示离开AI独立完成任务会感到不适甚至焦虑,约40%认为思考时间减少。一名高三男生告诉研究团队,AI给出的解析看得懂,但自己没真正动脑,“下次遇到类似题目仍然不会”。
研究团队还追问学生:AI省下来的时间去了哪里?徐一叶说,多数人回答,这些时间用于休息或做其他事,并没有继续投入更深入的学习。完成作业更快,不等于学习得更深。
徐一叶还发现,使用AI越频繁的学生,对自己的评价往往越负面。他们会担心自己已经产生依赖,离开AI便做不好。
有学生用AI抄答案,也有学生用AI帮助创作
调查中的学生并非只把AI当作抄答案的工具。70%的使用者认为AI提高了学习效率,65%认为它减轻了学习压力和负担,约33%表示会因此主动了解课外知识。
在调研访谈中,徐一叶记得有一名喜欢写小说的初中女生。女孩喜欢构思人物和情节,却觉得为故事搭建完整的背景比较困难。如果写一个发生在宋代的故事,人物怎样称呼父母、不同官职是什么级别、当时的人怎样生活,她并不完全了解。于是,她会请AI先整理这些资料,自己再核对,把主要精力放在故事情节上。
“我只要专心写自己的故事就可以了。”徐一叶转述女孩的话说,她把AI当作创作工具,用得很愉快,也更容易沉浸在写作中。
范蓉也会让学生先自己写作文,再请AI换一种更地道的英语表达,比较两种写法。备课时,她也会让AI补充论点,再和学生一起判断是否合理。“有学习主动性的学生会借此积累表达越用越好,只用来偷懒的学生,最后还是要靠自己努力去弥补。”
学生与职场人有别,AI要“促学”不能“代学”
AI进入课堂已经是现实。按照上海市教委有关要求,自2024年秋季学期起,本市已在四年级、七年级开设“人工智能基础”地方课程,每周1课时、每个年级总计不少于30课时。到了2026年春季学期,已有四年级学生在课堂上学习简单的图像识别技术。
徐一叶在调研中观察了20多节相关公开课。有的课堂教学生利用AI制作PPT或生成视频,孩子们很愿意动手尝试。她认为,AI课程在教学生“下指令”等技能的同时,还应教会他们如何核验信息、保护个人隐私,以及判断工具的使用边界。
报告还提出“以智促学,而非以智代学”。在作业设计上,报告建议减少容易被AI完成的机械练习,增加需要阐述思考过程的开放性任务;在允许使用AI的场景下,可以要求学生说明在哪一步使用了AI、如何修改AI的初稿,以及最终接受或否定其答案的原因。
调查还发现,经常与同学讨论学习的学生,认知外包的倾向相对较低。小组讨论、课堂辩论和同伴互评,或许正是AI时代更需要保留的学习环节。
在徐一叶看来,同样使用AI,职场人与学生面对的情况并不相同。职场人追求工作效率,借助工具完成任务,可以迅速达成目标,直接转化为工作成果;学生的作业只是阶段性产出,目的正是练习推理、表达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哪怕以后汽车能够自动驾驶,也不能因此连走路都不会。”徐一叶说,成年人可以选择把已经掌握的工作交给工具,但中小学生还在学习过程中。AI可以成为老师、陪练和助手,却不能代替孩子的学习过程。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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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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