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只盯着楚墓，荆州古城墙底下，龙凤庄挖出一整个唐宋居民区

提到荆州考古，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楚国古墓、简牍，很少有人留意荆州古城公安门西边，藏着一处唐宋时期的大遗址，名字叫龙凤庄。这个地方就在荆南路以南、内环南路以北，东边和南边紧贴古城城墙，2024年的考古项目直接入选当年湖北六大考古新发现，也是荆州古城城内到现在为止，发掘规模最大的一处古遗址。

龙凤庄遗址一共分两次发掘。2017年8月到次年3月，荆州博物馆第一次动手，挖了5600平方米，清理出唐宋到明清砖铺道路3条、建筑基址4处、水井2口、灰坑13个、灰沟5条。2024年5月到10月，开展第二次发掘，又开了3000平方米探方，这次一共清理唐代中期至明代各类遗迹单位145个，里面包括灰坑80座，灰沟9条、水井7口、道路3条、房址6处、墓葬3座、窑1座、灶1座，还有35个柱洞。项目负责人是荆州博物馆馆长杨开勇，现场发掘、资料整理的主力是罗廷。

这片探方的地层堆积分得清清楚楚，拿H29所在探方西壁举例，一共8层，从最底下唐代中期的遗存一路往上，依次叠压唐代晚期、五代、宋代、明代、清代，最表层是近现代的土层。第八层是最早的遗存，属于唐代中期；往上第七层是唐晚期，第六层五代，第四、第五层是宋代，第三层明代，第二层清代，最上面一层就是近现代的地表。一层摞一层，不同朝代的人，轮番在这块土地建房、过日子，留下垃圾和器物。

在2024年发掘的所有遗迹里面，最有分量的，就是编号H29的宋代灰坑。这是整个工地保存最完整、出土东西最多的一个垃圾坑。H29位于探方TS01E27西部，开口在宋代文化层下面，打破了底下五代、唐代所有土层和生土。坑口距离地表1.45米，平面看着像一个不规则的8字，东西残长5.16米，南北最宽5.42米，最深挖到1.77米。坑壁弯弯曲曲，坑底中间有一道小土埂，把坑底分成南北两块，北边更深一点，坑底整体比较平缓。这个坑不是特意修建的窖穴，原本是天然洼地，后来被当地老百姓拿来堆放生活垃圾。根据出土器物判断，这个坑从北宋中晚期开始使用，一直延续到南宋早期。

H29里面掏出来的东西，种类特别全，瓷器、釉陶器、普通陶器、铜器全都有，瓷器数量最多。瓷器里面又以青白瓷占大头，附带少量黑釉、酱釉。碗、碟、盘是最多的器型，罐、壶、盒、盆次之，还挖到少量杯子、茶盏、香炉、灯盏、器盖，甚至还有瓷塑。考古人员把瓷碗分成A、B、C、D四型，有花口碗、敞口碗、侈口碗、斗笠碗，碗里面大多印花，外壁刻草叶纹、折扇纹。还有瓷执壶、瓷钵、瓷粉盒、瓷枕，还有一尊残存的瓷骑马俑。

除了瓷器，灰坑里面还出土了陶砚、陶盆、瓦当、陶井圈这类东西。铜器数量不多，出土铜簪、铜钗，钗身上还錾刻莲花莲蓬纹样。铜钱一共4枚，3枚开元通宝，1枚天圣元宝。天圣是北宋仁宗的年号，这个钱币，就是判断这个灰坑年代最关键的物证。

遗址南部的堆积埋得最深，唐宋遗存挤在一块，水井、灰坑、灰沟、砖窑、房基、灶台、墓葬密密麻麻堆在一起。考古队还找到一口编号J10的北宋水井，井壁用平砖搭配陶井圈垒起来，最深挖到5.1米，井里面清理出陶器和铜钱。古代城市，水井就是居民区的标志，这么多水井扎堆，说明唐宋这里不是城郊荒地，是人口密集的生活片区。

还有一条编号L3的宋代道路，这条路宽5.8米，从北宋开始修建，一直用到明代，路面还能找到当年马车碾出来的车辙。路中间有石头做的分道石，路边配套砖砌排水渠，整套设施做得很完整。这条路位置就在公安门西侧，属于宋代荆州城里面一条城市主干道，不光供行人车马通行，还兼顾商贸运输和城防。在这之前，史料只写了荆州古城城门位置，城内街道怎么走，只能靠猜。这条古道路面一挖出来，宋代荆州城内的城市布局，一下子就有实物证据。

出土文物种类杂，陶器、釉陶、瓷器、玉石、骨器、铜器、水晶、琉璃全都有。陶瓷占大头，各个朝代能分出明显差别。唐代主要是长沙铜官窑的东西，青釉褐绿彩碗、执壶、水注，还有瓷塑小摆件；五代能看到衡州窑和长沙窑的青瓷；宋代出土一大堆茶具、酒壶、文房小件，白釉、青白釉瓷器居多，H29出土的这批青白瓷，不少能对应江西景德镇窑的产品；到明代，青花瓷就成了主流，碗盘、高足杯、罐子都有。

有意思的是，这些瓷器不是只来自湖北本地窑口。长沙铜官窑、江西吉州窑、景德镇窑的瓷器全都在这一片出土。公安门挨着护城河，水路连通长湖、汉江，向南直通长江，往东可以到沙市。各地瓷器顺着水运运进荆州，在城门附近交易，用完打碎之后，丢进H29这类灰坑埋进土层。这些窑口分散的瓷片，直接证明唐宋荆州不是单纯军事重镇，长江中游的商贸物流中心不是史书空话，是实物堆出来的。

很多人会产生一个误区，荆州的辉煌止步于楚国，唐宋之后就慢慢没落。龙凤庄遗址的发掘结果推翻这个想法。唐代到两宋，荆州依托水运，各地客商往来，城内主干道、居民区、商铺配套齐全，买卖流通十分活跃。楚纪南故城代表楚国，龙凤庄遗址代表唐宋荆州，两段历史拼在一起，荆州完整的城市脉络才算补齐。

这次发掘也能看出古代城市的叠压关系。同一个地块，唐朝人在这里建房，五代接着住，宋代修大马路，明代继续沿用道路，一代代人在这块土地反复生活，一层一层堆起文化层。现在荆州古城地面上只看得见城墙，地下一层一层全是不同朝代留下来的生活痕迹。以前城内考古大多是零散小探坑，龙凤庄一次性大面积发掘，第一次完整看清唐宋荆州城内居民区的样貌。尤其是H29这个宋代垃圾坑，普通人过日子丢弃的碗碟、首饰、铜钱、砚台，都是老百姓日常生活的直接证据，填补了荆州城宋代考古的空白，用来研究宋代荆州城内人口分布、市井经济水平，价值很高。

当然，这个遗址还有不少没解开的疑问。现在发掘的区域只是遗址当中一部分，公安门周边还有大片地下遗存没有勘探。这条路往东西两个方向延伸到哪里，沿街有没有大型商铺、官署建筑，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考古工作不是一次性挖完，后续还会持续勘探发掘。

龙凤庄遗址最大的价值，就是把荆州考古的重心，从楚文化单一方向，拉到唐宋城市考古。楚墓写的是诸侯争霸，龙凤庄出土的碗、壶、道路、水井，还有H29灰坑里面一堆老百姓随手丢掉的日用器物，记录的是普通老百姓过日子、做生意的日常。一座古城，不光要有王侯的故事，市井百姓的生活痕迹，同样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