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弄丢了自己挚爱的人

仿佛还是昨日。

你坐在窗前的那把藤椅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你的侧影镀成淡淡的金色。你低着头，不知在读谁的信，嘴角有一抹浅浅的笑。我站在门口，看了你好久好久，久到那光影从你肩上滑到地上，又从地上爬上了对面的墙壁。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午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你总爱在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一季一季地开，又一季一季地谢。你蹲在花圃边松土的时候，发丝会垂下来，你就把它们别到耳后，指缝里全是泥。我说，何苦这样累自己。你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映着天光，笑着说，你不懂，它们都是有生命的。

我那时候是真的不懂。不懂一朵花开的欢喜，不懂一片叶落的惆怅，更不懂你望着远山时眼底那抹淡淡的哀愁是从哪里来的。

如今我懂了。可是你已经不在了。

你走的那天，是个很寻常的日子。天还是那样的天，云还是那样的云，窗外的蝉声依旧聒噪。你只是出了门，像往常一样，说去买些针线。我甚至没有抬头看你，没有看你穿的那件蓝布衫，没有看你扎头发的那个旧发夹。

然后你就再也没有回来。

起初我并不相信。总觉得你只是走得远了些，走得久了些，总有一天会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拍拍身上的风尘，笑着说，我回来了。院子里的花，我替你浇了一季又一季。它们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像是在等谁，又像是在替谁记着什么。

可是你没有回来。再也没有。

我开始害怕黄昏。黄昏的光线太像你走的那天下午，太像你最后一次回头时我未曾看见的那一眼。我也害怕雨天，雨打在窗上的声音，像极了你轻手轻脚走路的脚步声。我更害怕安静，因为安静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你的影子——书架上你翻过的那一页还没合上，厨房里你用过的那个碗还摆在老地方，枕头上你留下的气息，一点点淡了，又好像从未散去。

席慕蓉说，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可是你知道吗，我觉得人生才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我还没来得及读懂你，书就翻到了最后一页。我甚至不知道那一页上写着什么，只看见一片空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想哭。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伸手去摸你睡过的那半边床。凉凉的，空空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我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那里的空洞比床更大，比夜更深。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是化作了天边的一颗星，还是变成了风里的一粒尘。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是就藏在我看不见的转身之间。我只知道，我弄丢了你——在这个茫茫的人世间，在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子里，在你最后一次回头而我恰好低下了头的那一刻。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愿意用余生所有的日子，去换回那一个寻常的下午。我会抬起头，好好看你一眼，记住你穿的那件蓝布衫，记住你扎头发的那个旧发夹，记住你转身时裙摆扬起的弧度。

然后我会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可是时光不会倒流。你也不会回来了。

窗外的花又开了。这个品种是你当年亲手种的，你说它叫“勿忘我”。我一直觉得这名字太直白，太露骨，如今才知道，世间最深的思念，往往只能用最直白的语言来表达。

勿忘我。

这三个字，是我欠你的，也是你留给我的。

院子里起了风，吹得花枝乱颤。我恍惚又看见你蹲在那里松土，发丝垂下来，你把它别到耳后，指缝里全是泥。你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映着天光——

那光，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把你弄丢了。

在这个人间，在时间的长河里，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而我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该用什么赎你，该拿余生怎样安放你。

只有院子里的花，一年一年地开着，替你记着，替我等替。

替我告诉你——

我还在这里。

而我已经把你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