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城源：江苏省无锡市斗山史前城址考古发掘新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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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在长江下游地区揭示距今6000年城址，是目前长江下游发现的最早的史前城址，也是国内最早的史前城址之一，对中华文明探源研究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和价值

斗山史前城址具备早期城市功能，结合遗址自身文明化发展脉络，验证了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提出文明定义和认定进入文明社会中国方案的科学性、逻辑性和普适性

斗山史前城址是同时期规模最大、结构最复杂的城址，对理解其后良渚古城的营造，提供比较合理的历史渊源依据

斗山遗址和史前城址保存较为完整，是了解环太湖流域马家浜—崧泽文化时期社会发展、聚落演变和文明化进程最为丰富和典型的全新考古学资料

遗址及项目概况

斗山遗址位于无锡市锡山区锡北镇斗山村西侧，地处斗山南侧缓坡地带，东北紧靠横山，南临黄泥坝河，整体地势北高南低。遗址北距长江约30公里，南距太湖约25公里，总面积约25万平方米，文化堆积一般厚约2米，最深可达4米。文化内涵以马家浜文化和崧泽文化遗存为主，是环太湖地区北部一处规模较大、内涵丰富的中心聚落。

无锡斗山遗址及周边马家浜遗址分布图

无锡斗山遗址DEM高程晕渲图

2023年无锡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在对无锡市新锡快速路（锡虞路—江阴界）新建工程开展考古前置工作中新发现。规划路线自遗址中西部贯穿，占用遗址面积约2万平方米。经与建设单位充分沟通，路线选址和工程方案不具备更改和调整条件，根据江苏省文物局对新锡快速路（锡虞路—江阴界）新建工程地块的文物保护意见，必须对工程占用遗址的区域进行考古发掘。

斗山遗址范围

2024年7月，根据国家文物局要求，江苏省文物局委托江苏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统一组织发掘工作。2024年12月，江苏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上海博物馆、南京大学、无锡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共6家考古机构组建联合考古队，对受工程占压可发掘区域约18000平方米开展发掘。

2025年度斗山遗址发掘航拍

本次发掘工作采取多单位协同合作模式，发掘工作始终坚持“统一规划、同步实施、协调配合、资料集中”的原则，严格依照《田野考古工作规程》执行，确保各项工作在制度化、规范化、科学化的框架下有序推进。发掘过程中运用RTK测绘、三维建模、遥感影像分析等技术，尽可能全面准确地提取考古信息。此外，还对各类出土样本开展了系统的科技检测，包括碳十四测年、光释光测年、石器岩性与原料来源分析、纺织品残留物微痕分析、人骨稳定同位素研究以及土壤微形态分析等，力求在精确的时空框架下深入揭示遗址的年代序列、生业模式、手工业技术体系及社会复杂化的发展进程。

主要发掘收获

斗山遗址考古发掘共布设探方约180个，探沟13条。出土遗迹丰富，涵盖马家浜、崧泽、商周及唐至明清等多个时期，其中以马家浜和崧泽文化时期堆积为主体。截至目前，发现马家浜文化时期房址24座、墓葬127座、灰坑98个、灰沟27条等遗迹，首次确认了马家浜文化时期的史前城址。清理崧泽文化时期墓葬160座，灰坑82个、房址6座、灰沟4条等众多遗存，出土各时期陶器、石器、玉器、瓷器等文物标本2000余件。

首次发现马家浜文化史前城址

城址发现及确认过程 2025年4月，考古队在发掘区西北部从现代河道剖面发现墙体和濠沟线索，进而在南面的三个地点剖面同样发现有墙和濠沟遗迹，随即在发掘区内共揭示外墙和濠沟近70米长，内墙和濠沟近50米，略带弧度，初步推测存在史前城址的可能。考古队随即组织对遗址周边的勘探，追踪墙和濠沟线索，并依据勘探结果先后在遗址西北、北部、东北、东南及南部布设了7条探沟（TG4、TG5、TG7、TG8、TG10、TG11、TG12），均发现有墙体和濠沟遗迹，且濠沟下部出土陶片标本均为马家浜文化时期，与发掘区内的墙体和濠沟为同时期。

斗山史前城址平面示意图

遗址北部 TG5中的墙体和大石块（北-南）

遗址东北部TG11中的墙和壕沟（西—东）

从已有发掘区揭示出的墙体和濠沟来看，结合考古勘探和外围探沟发掘情况，基本上把墙体和濠沟闭合完整，如此相对闭合完整结构的墙体和濠沟等线性遗迹，应是城址。

城址结构 斗山史前城址有内外两重墙体和三条濠沟，内墙外侧有外濠，城址西侧外墙有内外濠沟，城址东部和南部内墙的外濠与外墙的内濠重合，濠沟底部较平整。墙体与濠沟自遗址东北部的塔山分别向东西两侧延伸，这座自然小山被利用为城墙北部的天然屏障。城址平面略呈圆角方形，其中内城围合面积约7.3万平方米，外城面积复原约10.2万平方米。

城址南侧内外濠及外濠出水口（南-北）

斗山城址内外墙体由黄褐色粉质黏土多层平地堆筑而成，土质致密而纯净，包含物极少，仅含有少量红烧土颗粒，在北段墙体发现有用大石块铺垫加固的现象。内外墙间距在6～15米之间，内墙大致可分为4～6层堆筑，部分带护坡，基宽约4～9米，现高约0.4～1.5米；外墙堆筑有3～6层，部分有护坡，基宽约6～12米，现高约0.2～1米。濠沟沟口宽约5～21米，现深1.2～2.1米。从剖面结构和堆积包含物来看，显示濠沟沿用存续时间较长，至少可分为早晚两个阶段。

城址西侧出入口（西侧城门 南—北）

目前在西侧外墙及濠沟的中部显示有宽约4.5米的缺口，平面上发现有横向和纵向四排的柱洞，此处应该是城址的西侧出入口，并且可能设有城门。另据勘探结果显示，东侧城墙中部发现有宽约30米的缺口，初步推测为东出入口。在南侧外濠沟还揭示出有向外的出水口，经勘探追踪，出水口与外面一条东南—西北向的古河道相连接，古河道的南侧即为现黄泥坝河。

城址年代 从层位关系来看，斗山遗址发现的城墙与濠沟多被崧泽文化时期地层叠压，在T2913内还发现有马家浜文化晚期的墓葬打破外墙。从出土陶片看，解剖发掘的各段濠沟和内外墙出土陶片绝大多数以夹砂和泥质红陶为主，有外红里黑红陶豆、腰沿圜底釜、牛鼻形耳等典型马家浜文化时期标本。碳十四测年显示，南侧内墙的外濠下层堆积中出土木炭样品的测定年代为公元前4313～公元前4051年（95.4%），西侧内墙的外濠下层堆积中出土炭化植物样品的测定年代为公元前3971～公元前3802（95.4%），西侧外墙的外濠下层堆积中出土木炭样品的测定年代为公元前4047～公元前3950年(95.4%)。因此，斗山城址的始建年代应是在马家浜文化晚期，大约距今6000年前后。

经对城址内外墙的三道壕沟做的系列测年数据显示，壕沟最晚淤塞废弃堆积的年代多数在距今5500年，显示城址从马家浜文化晚期始建开始，一直延续使用到崧泽文化中期彻底废弃。

城址内马家浜文化聚落布局的探索

斗山遗址目前在城址西南部揭露出马家浜文化时期较多城内生活遗存和墓葬。从目前发掘来看，早期为居住区，后为墓地，之后又作为居住区，聚落格局不断变化，应与社会生产发展和聚落空间适时调整有关。

大型墓地 目前在城址西南部共发现马家浜文化墓葬近130座。以竖穴土坑墓为主，不见太湖西部常见的瓮棺葬。葬有成人、未成年人和幼儿，墓向多为北向，早期多为东向墓葬。葬式有俯身直肢、侧身屈肢、仰身直肢等多种。成人墓葬以俯身直肢葬为主，人骨保存相对完整，随葬有石斧、玉玦、陶釜、陶豆、陶盆、陶纺轮、石纺轮等，组合相对简单。部分墓葬中见有陶豆等打碎覆盖墓主头部的现象，属马家浜文化典型葬俗。

遗址西南部马家浜文化时期居住区和墓地

房址和手工业作坊 马家浜文化时期房址可分为基槽式和柱洞式两类。早期多柱洞式房址，平面略呈方形或长方形，柱洞内可见柱芯，个别底部有红烧土块，发现有室外灶。房址面积多为8～12平方米，大型房址面积约50平方米。晚期出现了基槽式房址，平面多为长方形。个别房址面积较大，可达200平方米。基槽式房址表面多为大面积红烧土块覆盖，红烧土块上可见木骨泥墙痕。房内地面仍可见有竖立的陶缸等遗物，在一座大房址周边出土有成堆石纺轮毛坯料，推测是加工石纺轮的作坊。

马家浜文化时期出土器物

马家浜文化大型红烧土房址及石纺轮毛坯料

斗山遗址出土石纺轮数量丰富，远超陶纺轮出土数量，迄今已达350余件，涵盖从初步琢制成形的圆形坯料、经粗磨加工的半成品，到尚未最终完成钻孔的纺轮及最终成品，呈现出较为完整的制作流程。其中坯料与半成品约占出土总量的六成。

遗址内出土石纺轮坯料、半成品及成品

根据对石纺轮的石质鉴定及周边石料调查来看，这些石纺轮大部分为本地开采石料和加工生产，显示出遗址自马家浜文化开始先民就大量开采本地石料用于制造纺轮。遗址中出土石纺轮的数量远超聚落日常消耗，暗示其功能已超越单纯的生产工具，不仅是满足本聚落族民使用，很可能作为交换商品用于对外贸易，为理解早期区域文明演进逻辑奠定了重要基础。

崧泽文化高等级墓地与古国时代

斗山遗址目前在城址西南部清理了崧泽文化墓葬约160座，整个墓地大体可分为两个墓区，每个墓区中均有若干座高等级大墓。其中，北侧墓区以M119、M33为中心，南侧墓区以M42、M43和M101为中心。

崧泽文化高等级墓葬M119椁室上部不同颜色粘土交替平填迹象（东西向隔梁剖面）

崧泽文化M122内棺南北疑似头箱脚箱遗迹

墓葬基本上东西向成排分布，墓向为东北—西南向，头向多朝西南，少量朝向东北。多数人骨无存。出土随葬品包括玉钺、玉璜、石钺、石锛、陶鼎、陶豆、陶杯、陶大口缸等，根据器物形制判断大多为崧泽文化中晚期。

墓地内一般墓葬随葬品在10件以下，高等级墓葬的随葬品在20件以上，且普遍发现有一棺一椁，部分高等级墓葬在椁室范围上部还揭示出以不同颜色黏土交替平填迹象，显示墓葬填土有层层密封的埋葬行为，高等级墓葬埋葬极为考究且复杂。其中M119长3.2米、宽1.8米、深0.7米，墓向192°。墓葬营建考究，有多层密封填土，使用一棺一椁，棺长2.1米、宽1.1米，椁长2.8米、宽1.5米。出土随葬品23件，其中玉器3件，石器2件。M122长2.9米、宽1.5米、深0.3米，墓向185°。使用一棺一椁，棺长2.1米、宽0.6米，椁长2.4米、宽1.2米。在内棺的两头发现有较纯净的浅灰黄色淤土，疑似棺内两头有隔板，形制近似汉墓的头箱和脚箱。出土随葬品8件，其中石器2件。M101长2.9米、宽1.7米、深0.9米，墓向197°。出土随葬品22件，其中玉器7件、石器2件，包括石钺、玉钺、玉镯、玉饰等。以上迹象显示出较明显的社会分化，这为探讨长江下游地区古国形成的早期阶段，以及对良渚文化早期贵族墓地的影响与文明化进程研究，提供了新的重要支撑。

在遗址中西部T2016和T2017等探方中，除发现M119、M252等崧泽文化高等级墓葬外，还发现一片与墓葬联系密切的建筑遗迹群。建筑遗存中发现有成排柱洞、基槽等结构。其中，较大的柱洞直径约为30～40厘米，小型柱洞则呈排状连续分布，大多数未见基槽，直径在3～5厘米之间，可能为篱笆或栅栏类等遗迹。

价值与意义

斗山古城是长江下游地区首次发现的马家浜文化时期的城址，是目前长江下游发现的最早的史前城址，也是中国最早的史前城址之一。城门的发现和石纺轮手工业形成规模化并有对外贸易迹象，显示斗山城址具备早期城市功能，结合遗址自身发展出崧泽文化高等级墓葬等的清晰的文明化发展脉络，斗山遗址以长江下游地区又一处重要材料验证了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提出文明定义和认定进入文明社会中国方案的科学性、逻辑性和普适性。斗山史前城址的揭示，对长江下游区域文明模式及中华文明起源和形成研究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和价值。

2025年9月7日，在无锡召开了“斗山遗址考古现场专家指导会”；同年12月13日，在无锡召开了“斗山遗址考古成果专家论证会”，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北京大学、吉林大学、复旦大学、浙江大学等十余家科研机构的专家学者在实地考察和听取汇报后一致认为，斗山城址及相关遗存的发现具有重大突破性意义，对其在中华文明探源研究中的重要地位给予高度评价，同时对中长期考古工作规划和原址保护提出了指导性建议。

斗山史前城址呈现“两墙三濠”形制，是同时期结构最复杂、规模最大的城址。长江下游地区此前明确发现的史前城址为良渚古城，良渚古城的一些特征，如东北部和西南部分别依托雉山和凤山、有内外濠沟等迹象，在斗山马家浜文化城址中可找到渊源。斗山马家浜城址为理解良渚古城的营造，提供了比较合理的历史渊源依据。

斗山遗址处于太湖北部的腹地，太湖北部的重要遗址还有首次发现崧泽文化高等级墓葬的东山村遗址，有目前发现崧泽至良渚时期规模最大的高祭台的无锡天墩遗址，有迄今出土玉琮数量最多的良渚文化王者级别墓葬的寺墩遗址。斗山遗址距今6000年城址的发现，把太湖北部区域自6000年以来的文明化进程呈现得更加清晰。太湖北部区域自距今6000年开始，社会加速发展，从中心聚落发展出早期城市，社会分化和社会分层加剧，祭祀行为进一步礼仪化和复杂化，权力不断加强，文明化程度越来越高，渐次步入了早期古国时代和文明社会，较为完整地呈现了本地文明化进程自主发展链，是中国文明模式研究和中华文明探源研究中具有非常典型意义的样本，是认定进入文明社会中国方案的生动诠释和清晰实证。

（注：斗山遗址考古发掘是无锡市文物主管部门全力推进“考古前置”过程中的重要成果。本次发掘工作始终得到无锡市委市政府及锡山区委区政府的关心和支持，同时也得到了无锡市城市重点建设项目管理中心的大力支持和新锡快速路工程施工单位的全力配合。由于考古发现超过了考古预期，鉴于考古发现的重大学术意义和价值，无锡市委市政府依据国家文物局意见，对发掘区进行原址保护，并将遗址公布为市保单位。）

江苏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 上海博物馆

南京大学 无锡市文物考古研究所

执笔：葛昕炜 白倩 李文成 章灵 张雷 刘昊 温婧钰 周润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