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论】历史上的今天:里斯本,1755大地震!

历史上的今天:今天是里斯本271周年纪念日。

那一年,里斯本的海风还是带着咸味的。特茹河从城市边缘缓缓流过,河口宽阔,潮水在清晨涨起,白色的帆船在港口里轻轻摇晃。十一月一日,是诸圣日。教堂的钟声比平日更早响起,人们穿着整齐,捧着蜡烛,走进圣多明我教堂、卡尔莫修道院、里斯本主教座堂。钟声、烛光、祈祷声,像一层温暖的光,罩住这座面向大西洋的城市。

没有人知道,海底下正积蓄着一场巨大的沉默。

九点四十分,大地忽然醒来。那不是普通的晃动,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深处托起整座城市,又狠狠放下。房屋开始呻吟,墙壁开裂,石柱倾斜,屋顶的瓦片像雨一样落下。教堂的拱顶在震动中崩塌,蜡烛倾倒,火焰沿着帷幔、经卷、木椅迅速蔓延。人们从跪姿变成奔跑,从祈祷变成呼喊,从熟悉的街巷奔向外面的广场。可广场也在裂开,地面出现深黑的缝隙,像突然张开的嘴。

几分钟之后,震动稍歇。幸存者以为灾难已经过去。有人跪在地上感谢上帝,有人抱着孩子寻找亲人,有人站在废墟边茫然四顾。可是海正在后退。特茹河的水位迅速下降,露出泥泞的河床和搁浅的船只。那片刻的安静比震动更令人恐惧。紧接着,大西洋送来了第二重判决——海啸。

浪从河口涌来,起初像一道高耸的黑墙,随后变成翻滚的白水。它冲垮码头,吞没低处的房屋,把船只推上街道,又把人和货物卷回海里。河水倒灌进城区,狭窄的巷道变成急流,呼喊声被水声淹没。那些逃到河边的人,原本想远离倒塌的房屋,却迎面遇上了海。幸存者在后来的记述里写道,那一刻,陆地与海洋仿佛同时背叛了人类。

然而灾难并没有到此结束。火从废墟中升起。教堂里未熄的蜡烛、厨房里倾倒的炉火、酒窖里破裂的酒桶,都成了助燃物。风从河口吹来,火势顺着木梁、布幔、纸张蔓延。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五天过去,火焰仍不肯熄灭。许多在地震和海啸中幸存下来的建筑,最终被火烧成灰烬。图书馆里的航海图、殖民地的档案、家族的契约、修士抄写的经卷,都在烟里化为黑色的碎片。一座城市的记忆,就这样被火一点点抹去。

死亡人数后来被估算为六万到十万。没有人能给出精确的数字。因为在那样的混乱里,许多名字来不及被记录,许多尸体被潮水带走,许多家庭整户消失。里斯本失去了四分之一的居民,也失去了它的中心。王宫、歌剧院、修道院、海关、医院、广场,几乎都在同一天里改变了面貌。曾经辉煌的港口城市,一夜之间成为废墟、泥水、火焰和哭声的集合。里斯本地震之所以伤亡如此惨重,并不只是因为震级高,而在于它把城市脆弱性、节日场景、海啸认知空白和宗教传统叠加在了一起。它不是“自然单独杀人”,而是灾害链把人的选择、建筑形式和制度反应一起卷了进去。

多层砌体建筑:密集、厚重、脆性高

18世纪的里斯本,大量建筑属于石砌、砖石混合或砌体承重结构,墙体厚重,屋顶沉重,整体性却不足。地震来时,这类建筑最容易出现墙体开裂、楼板坠落、拱顶崩塌和立面外闪。尤其教堂、修道院、宫殿等大跨度石构建筑,虽然外观宏伟,却往往缺少有效的水平连接和延性构造,强震下反而成为高死亡场所。

更麻烦的是,里斯本旧城街道狭窄曲折,建筑密集。一旦成片倒塌,街巷立刻被瓦砾堵塞,逃生通道被切断,救援也难以展开。后来重建时采用网格状街道、拓宽广场、限制建筑高度,正是对这种“密集砌体城市”脆弱性的直接回应。

诸圣日:易燃物和起火点被节日成倍放大

1755年11月1日是诸圣日,上午教堂里正举行弥撒,许多家庭也在生火做饭。教堂内点燃的蜡烛、油灯、帷幔、花卉、经卷、木椅,加上民居里的炉火和酒桶,使城市瞬间出现大量分散起火点。

地震把这些火源震倒,倒塌的木构件又成为燃料,风从河口吹来,火势很快连成一片。许多在地震中没有倒塌的建筑,最终被大火烧毁;皇家图书馆、航海档案、歌剧院、医院等也毁于火灾。大火持续数日,说明它已经不是普通火灾,而是由节日用火、建筑密度、倒塌可燃物和救援受阻共同造成的次生灾害。

海水后退:缺乏海啸认知导致致命聚集

地震后,许多人逃向码头和河岸,以为那里是开阔地。随后海水迅速退去,河床裸露,沉船和货物暴露出来,一些人甚至下到河床捡拾物品。这正是海啸来临前典型而危险的前兆。

但当时大众并没有现代海啸认知,更不知道海水异常后退往往意味着巨浪即将回扑。于是,码头、广场、河岸这些本该谨慎远离的低洼地带,反而在短时间内聚集了大量幸存者。几十分钟后海啸抵达,港口、低洼街区和人群同时遭到冲击,死亡因此成倍增加。

这一点对今天的防灾仍有警示意义:沿海、沿河城市必须把“海水突然退去、异常涨落、地面强烈震动后靠近水域”视为明确危险信号,而不是自然奇观或捡拾机会。

宗教传统:既加重风险,也一度迟滞应急

诸圣日使人群集中在教堂,教堂倒塌直接造成大量伤亡;灾后也有人把地震解释为“天罚”,主张祈祷、忏悔和宗教游行。这类解释在心理上可以理解,但在应急上会分散注意力,甚至延误清理废墟、转移尸体、维持秩序和恢复供给等关键行动。

庞巴尔侯爵的应对之所以被反复提及,正在于他采取了相对世俗化、工程化和秩序化的措施:迅速处理尸体以防瘟疫,必要时采用海葬;在城内设置绞刑架震慑抢劫;调动军队维持秩序、组织清理和重建。这些做法今天看并不完美,甚至带有强权色彩,但在当时意味着应急权力从宗教解释转向公共治理。


更冷静的判断

里斯本地震的教训可以概括为四点:

● 建筑脆弱会放大死亡:多层砌体、大跨度石构、密集街巷,是强震下的高风险组合。

● 节日场景会改变风险分布:蜡烛、炉火、人群聚集,让火灾和踩踏、拥堵风险陡增。

● 认知空白会制造二次伤亡:对海啸前兆无知,使“逃生”变成“奔向危险区”。

● 应急体系必须优先于仪式秩序:大震巨灾中,科学处置、快速清障、维持供给和防止瘟疫,比等待宗教解释更紧迫。


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抗震防灾不能只盯着震级,还要看建筑怎么倒、火从哪里起、人往哪里跑、城市能不能运转。历史灾难的价值,不在于制造恐惧,而在于把这些耦合风险讲清楚,避免把经验简化成口号。

(来源:中国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高孟潭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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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2

标签:历史   里斯本   大地震   海啸   建筑   河口   教堂   城市   蜡烛   经卷   废墟   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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