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布斯杂志灵魂发问：为什么全世界无人机几乎都来自同一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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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bes（福布斯） 2015年给大疆创始人汪滔做过一篇专访，标题起得很夸张：Bow To Your Billionaire Drone Overlord，向你的无人机霸主俯首称臣。那时候大疆刚拿下全球消费级无人机70%的份额，汪滔34岁，是全球第一个靠无人机成为亿万富翁的人。

十年过去了，到2024年，这个数字几乎没变。各家统计口径略有差异，保守估计70%，有的监测机构给出的数据超过80%。美国国防部把大疆列进了「中国军事企业」黑名单，美国国会年年讨论要不要彻底禁掉 DJI，FCC（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2025年底开始限制大疆新型号的设备授权。

禁了这么多年，份额没怎么掉。

福布斯那篇文章里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被回答透：为什么全世界的无人机，几乎都来自同一个城市？答案是深圳。更具体地说，是深圳南山区和它辐射出去的整条珠三角电子产业链。2024年，深圳低空经济产业链上的企业超过1700家，无人机产业产值超过900亿元，消费级无人机占全球市场约70%，工业级无人机占全球约50%。

这组数据的份量得放在具体场景里才看得出来。2006年，深圳还没有「无人机产业」这个说法。有的只是华强北那片全球最大的电子元器件市场，和散落在南山科技园里的一批小公司。

2006年的深圳莲花村，一套不到20平米的民房。

汪滔和两三个同学挤在里面，桌上堆着电路板和焊接工具。他们在做的东西叫飞行控制系统，简称飞控。就是让无人机在空中保持稳定、不翻跟头的那套核心算法和硬件。

汪滔是杭州人，1980年生。小时候痴迷航模，上大学本来在华东师范大学读到大三，退学转去了香港科技大学电子及计算机工程系。毕业设计做的是「遥控直升机自主飞行控制系统」，演示的时候炸机了，成绩不怎么样。

关于这次炸机有好几个版本的说法。有人说是飞控算法没调好，也有人说是硬件出了问题。具体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导师李泽湘看到了这个项目的技术底子，让他留下来读研，后来又给了创业启动资金。

李泽湘这个人值得单独说一句。他是中国机器人和智能制造领域最重要的学术创业推动者之一，后来孵化出来的公司包括大疆、李群自动化、云鲸智能。香港科大和深圳之间的产学研通道，相当一部分是他打通的。

2006年大疆成立，最早不造无人机，卖飞控板。XP3.1飞控，主要客户是高校和航模发烧友，走论坛渠道销售。一套飞控卖几千块，利润不高，规模也上不去。公司前几年基本在生存线上挣扎。

那时候全球无人机市场是什么格局？消费级市场几乎不存在。军用无人机被美国和以色列垄断，通用原子公司（General Atomics）的「捕食者」和「死神」无人机是绝对主力。民用领域有一些做航模和工业测绘的小公司，欧洲有几家，美国也有，都是小作坊的规模。

消费级无人机的概念还没成型。普通人想拍个航拍？要么租直升机，要么自己从零开始组装一台遥控飞行器，光调试就得一两个月。会飞的人极少，会飞且能拍出稳定画面的更少。

做这行的人当年有一个共识：无人机是「科研工具」或者「军事装备」，不可能变成消费品。太贵、太难操控、市场太窄。

2011年左右，多旋翼飞行器（就是四轴、六轴无人机）在航模圈开始流行。传统的遥控直升机机械结构复杂，多旋翼靠电子调速和飞控算法维持稳定，结构简单，适合新手。大疆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变化，开始把飞控技术从直升机转向多旋翼平台。

2013年1月，大疆发布了 Phantom（「精灵」）一代。

这台机器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开箱即飞。不用组装、不用调试、不用任何航模经验，GPS 定位、自动返航、一键起飞。定价679美元。第一代 Phantom 本身不带相机，下面挂一个 GoPro 运动相机就能拍航拍视频。

679美元的航拍机。之前同等画质的航拍方案少说几万美元起步。

Phantom 在美国市场的反响是爆炸性的。YouTube 上大量用户上传 Phantom 航拍视频，评论区的高频词是 game changer。科技媒体 The Verge、Wired 争相做测评。美国消费电子展 CES 2014上，大疆的展台被围得水泄不通。

Phantom 的成功有一半要归功于深圳的供应链。

无人机的核心部件包括：飞控芯片、惯性测量单元（IMU，测量姿态的传感器）、电机、电调（电子调速器）、电池、相机模组、图传系统（把空中画面传回地面的设备）。这些部件在深圳和珠三角地区全部有成熟的供应商。

做这行的人有一句话：在华强北，你上午画好设计图，下午就能把所有零件买齐。晚上打个样，第二天早上就能试飞。这种速度，全球没有第二个城市能做到。硅谷的硬件创业者如果要做一台无人机的原型机，从找供应商到拿到全部零件，最少两周，通常一个月。深圳的答案是一天。

这不是大疆一家的优势，是整个深圳的系统性优势。大疆的总部在南山粤海街道，方圆几公里内聚集了大量无人机企业和电子配件供应商。宝安区有精密加工和模具厂，东莞有电机厂，惠州有电池厂。一条完整的无人机产业链，开车两小时以内全覆盖。

2015年之后，大疆的产品迭代速度让竞争对手绝望。Phantom 3加了4K 相机和内置图传；Phantom 4首次用上了视觉避障系统；Mavic Pro 做到了可折叠便携。差不多每隔半年到一年出一款新品，每一代都在关键指标上跳一个台阶。

美国的无人机创业公司 3D Robotics 是大疆当年最被看好的竞争对手，创始人是 Wired 杂志的前主编 Chris Anderson。3DR 的 Solo 无人机2015年上市，定位对标 Phantom 3。结果呢？Solo 的软件不稳定、硬件返修率高，而且上市时 Phantom 3已经在打价格战了。3DR 最终2016年退出了消费级无人机市场，转型做企业软件。

Chris Anderson 后来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跟大疆在硬件上竞争是不可能的，他们的迭代速度和供应链优势让所有对手窒息。

这话说的是2016年的情况。到2024年，事情没有变好，对竞争者来说反而更难了。

美国现在最被寄予厚望的无人机企业是 Skydio，加州公司，专注于企业和政府市场。2023年 Skydio 直接放弃了消费级市场，集中精力做公共安全和国防客户。它已经进入了超过1000个美国机构，也拿到了美国陆军的合同。

2024年底，中国政府对 Skydio 实施了制裁，切断了它的关键零部件供应，尤其是电池。Skydio 一度被迫对客户实行电池配给制。

这个事很能说明问题。一家美国公司，拿着美国国防部的合同，做「去中国化」的产线，关键零部件还是要从中国的供应链里拿。

Reddit 上有一个讨论帖，讨论大疆被禁之后用什么替代品，底下最高赞的评论说：「DJI to drones is like Apple to smartphones. There is no real alternative at the same price/performance point.」大疆之于无人机就像苹果之于智能手机，同等价格和性能下没有真正的替代品。

从一个20平米的出租屋到全球无人机霸主，大疆用了大约七年时间。2006到2013，从飞控板到 Phantom。这个速度在硬件行业几乎不可复制。

汪滔这个人有一个很矛盾的地方。他从技术角度来看是极致的完美主义者，产品评审的时候会对不达标的设计直接说「垃圾」，公司内部一度推行「时报」制度，要求员工汇报每小时的工作内容。大疆的工程师文化被外界形容为高压、高标准、高淘汰。

这种管理方式的副作用很明显：大疆被圈里称为无人机行业的「黄埔军校」，大量骨干出走创业。拓竹科技（做3D 打印机的）、影石创新（做全景相机的），创始团队都有大疆背景。最近两年，大疆对前员工创办的竞品公司连续发起专利诉讼，被舆论视为对潜在对手的「饱和式打击」。一个做产品做到极致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对竞争极度敏感甚至激进的人。

道通智能（Autel Robotics）是深圳另一家值得关注的无人机企业，也在南山。它走的是差异化路线，侧重工业级应用和海外市场。2024年7月，道通也被美国商务部列入实体清单。

深圳无人机产业的格局大致是这样的：大疆一家独大，道通做第二梯队，再往下是一大批做细分市场的中小企业。总共1700多家企业，覆盖了从消费级航拍到农业植保、测绘、巡检、物流配送几乎所有应用场景。

2024年是中国「低空经济元年」。深圳出台了全国第一部低空经济专项法规，2024年全年新增无人机货运航线90多条，载货飞行超过70万架次。低空经济这个概念有多大的想象空间不好说，有些估算过于乐观。能确定的是，深圳在基础设施和政策上跑得比谁都快。

插一个跟无人机没直接关系的事。华强北2024年开了一个「无人机全产业链选品中心」，在曼哈广场。做这行的人去逛一圈基本能搞清楚目前市面上所有主流零部件的方案和价格。这种一站式的信息透明度，在别的产业集群里很少见。

挡不住要说几个问题。

技术层面，大疆目前的护城河主要在飞控算法、视觉感知系统和图传技术上，这些是它花了十几年积累的核心壁垒。SCMP（《南华早报》）一篇分析文章指出，大疆真正的风险不在于美国制裁，而在于自身的创新节奏。当你占了市场的七八成，增长空间会越来越小，下一个十倍增长点在哪里？低空经济和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就是所谓的「飞行汽车」）可能是一个方向，但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赛道，技术难度和资金门槛都远超消费级无人机。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深圳的成本在涨。南山区的办公租金已经是全国顶级水平，技术人人才的薪资年年加码。大疆的总部大楼「天空之城」2022年投入使用，据说光建筑成本就超过20亿元。这栋楼的确壮观，也意味着这家公司的运营成本已经不是创业阶段的量级了。

深圳这座城市和无人机行业之间的关系很像一种共生。大疆需要深圳的供应链和人才池，深圳需要大疆和它带起来的几百家企业撑起低空经济的产值。这个生态现在是全球最成熟的，但成熟也意味着它对新进入者越来越不友好，行业的创新活力会不会被龙头企业的虹吸效应抽干，这是一个开放的问题。

能从一间出租屋做到全球占有率70%以上的产品，放在任何国家的商业史上都算罕见。更罕见的是，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此前完全没有无人机产业基础的城市里。深圳的无人机产业是从零长出来的，用了不到二十年。

对那些正在做硬件、做智能产品的年轻创业者来说，深圳这条供应链依然是全世界最好的基础设施。它在那里，谁都可以用。这可能是这个城市给出的最实际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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