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承家风,血脉寄情深

文|余利强

图|余利强

八十二载春秋流转,时光匆匆,岁月无言。我的母亲,已悄然步入耄耋之年,满头银丝藏尽半生风雨霜华,身子却依旧硬朗康健,眉眼间始终透着清亮精气神,不曾被岁月磨去半分从容。

母亲一生恪守简朴,粗茶淡饭便觉心安,布衣蔬食亦能知足。数十载寒来暑往,她守着家中寻常烟火,日日操劳家事,事事牵挂老小,从青丝到白发,从未停下奔波的脚步,以一己女性柔弱之躯,撑起全家温暖,把琐碎日子酿成了绵长温情。即便母亲年岁渐高,她却依旧闲不住片刻,日常起居事事亲力亲为,悉心照料同样年迈的父亲,三餐冷暖、衣食住行,照料得无微不至。闲暇时,她便打理房前屋后的小菜园,家务农活一肩挑,终日陷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却始终心境淡然,将平凡岁月经营得温润踏实、烟火氤氲。她这一生,就像一枚永不停歇的陀螺,一生绕着家人辗转,半生尝尽人间酸甜苦辣、历经世事坎坷波折,却从未言苦、从未诉累,始终默默如男人一般扛起家里一切,坦然直面人生冷暖。

望着母亲勤恳坚韧的模样,我总会不由得想起已故的外爷。两代人血脉相融,骨血里的善良本分、倔强坚韧,如出一辙。这份刻进骨子里的品性,跨越悠悠岁月,在家族血脉中静静流淌,代代相传,成为我们最珍贵的家风底色。

回望外爷的一生,大半时光都浸在清贫孤苦里,万般辛酸皆藏于岁月深处。外婆早逝,未满五十便撒手人寰,自此,外爷孤身一人,守着乡间那间破旧老屋,熬过无数个清冷孤寂的晨昏。母亲虽嫁入贫寒之家,却始终心系娘家老父,稍有空闲,便即刻回乡探望。孩童时期的我,总跟在母亲身后,一次次往返于长林乡范寨村——那座又名明光村的小村庄,是我童年里最深刻的乡愁印记。

当时的村子,东头建有一座水塔,是全村唯一的饮水之源,外爷的老屋却在村落西侧。乡间土路蜿蜒崎岖,坑坑洼洼,每逢阴雨,更是泥泞湿滑,寸步难行。外爷年迈,腿脚不便,挑水吃水,成了平日里最困难的一桩事。我至今清晰记得,每逢周末,母亲便早早带我动身,赶去为外爷挑水。我们一趟趟奔走在水塔与老屋之间,将水缸、瓦罐、所有能盛水的器具,全都灌得满满当当。这一缸清澈井水,便是外爷接下来一周乃至十余天的全部生计用水。每逢盛夏酷暑,天气闷热潮湿,水缸静置数日,内壁便会生出厚厚苔腻,清水也变得黏滞,所以每次来挑水前,必先将里里外外刷洗干净,再重新挑水注满。看着空荡荡的老屋里,外爷孑然一身的身影,年少的我,心底总会涌起难以言说的酸楚与心疼。

可即便生活清贫至此,命运待他这般苛薄,外爷的脸上,却从未有过半分颓唐和怨怼。他始终温和豁达,眉眼间常带笑意,生活的苦难从未压弯他的脊梁,更未曾磨灭他心底的柔软。纵使独居清苦、生活拮据,但每次见到我们到来,他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半分落寞愁苦都不见。他总会把家中攒下的、为数不多的吃食尽数捧出,心疼我们常年食不果腹,想方设法给我们添一口温热。每每我们临走之前,他总要在灶膛里烤几个焦香的圈圈馍,挂在我们脖颈上,再让母亲做些菜包、摊饼之类带回去给我们姊妹几个充饥。他自己守着清苦度日,却把全部的温柔与疼爱,毫无保留地倾洒给儿孙后辈。这份纯粹滚烫、不掺一丝杂质的隔代慈爱,历经数十年岁月冲刷,依旧深深烙在我心底,每每忆起,满心都是温暖与动容。

外爷一生躬耕劳作,凡事独自承担,病痛隐忍不言,再难再苦都不向儿女诉说半分,从不愿给后辈添半点负担。他饱尝人间冷暖,却依旧心怀热忱,以豁达从容笑对一生坎坷,以善良厚道待人,把温柔与笑意尽数留给亲人邻里,风骨清浅,却足以照亮后辈前行的路。

外爷膝下儿女,半生各安天涯,命运浮沉不定,骨肉亲情在岁月里历经聚散别离,写尽人间悲欢。

二舅赵忠孝,一生颠沛流离,满是无奈与心酸。他年幼时遭人拐走,小小年纪便远离故土、失散亲人,独自漂泊异乡。光阴一晃数十载,直至上世纪七十年代,年过半百、在咸阳安家立业、育有五子的二舅,才终于得知自己的身世。彼时,养育他的养父母已然离世,他踏回故土,只剩垂垂老矣的生父,此生再无机会与生母相见。

一边是故土垂暮、亟待侍奉的老父,一边是头高头低需要抚育的子女,两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他肩头。二舅只得劳燕分飞,两地奔波,骨肉分离,在亲情与生计之间苦苦周旋。他倾尽半生心血,含辛茹苦将五个子女抚养成人,看着他们各自成家、安稳度日,却终因常年劳碌奔波,积劳成疾,落下一身病痛和顽疾。2016年寒冬腊月,一场突发脑溢血,骤然夺走了他的生命,七十五载风雨人生,就此落幕。

噩耗传来,全家悲痛难抑,阴阳相隔,思念化作止不住的泪水。我曾提笔赋诗,寄托满腔哀思,一字一句,皆是无尽缅怀与眷恋。二舅人如其名,一生恪守忠孝本心,心性宽厚、待人赤诚,一生奔波劳碌,从未辜负亲情、未亏欠责任,用一言一行立起家风标杆,高尚德行,永远被后辈感念铭记。

大舅赵忠慧,年少便怀报国热忱,告别故土,远赴他乡追寻理想。上世纪六十年代,他从西安商业学校毕业后,主动响应国家号召,毅然奔赴大漠新疆克拉玛依,投身石油建设事业,自此,将一生扎根在辽阔北疆。路途遥远、工作繁忙、家事牵绊,数十载光阴,大舅极少重返故乡。外公生前日夜惦念长子,日日盼团圆,这份执念,直至离世也未能圆满,这也成了大舅一生无法释怀的憾事,更是母亲心底一道久久难以平复的心结。

为了宽慰母亲半生牵挂,2016年8月,弟妹陪同年逾七旬的母亲,跨越千山万水远赴新疆,让分离四十余载、半生未见的兄妹,终于得以重逢。岁月无情催人老,当年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的亲人,再度相见,早已满头华发、满脸沧桑,半生异乡漂泊的孤寂、骨肉分离的思念、世事辗转的辛酸,尽数藏在眼底深处。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积攒了数十年的牵挂与感慨,纵有万般心绪,最终只剩相视无言,唯有不知是喜是悲的泪水道尽半生离合。

大舅一生勤勉踏实,对待工作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恪尽职守,在单位备受敬重。他将半生热血,全部奉献给戈壁油田,最终从克拉玛依石油管理局办公室主任岗位上安然退休。他曾满心期许,待到退休清闲,便即刻归乡探亲,重拾旧日时光。奈何世事牵绊,归途屡屡受阻,如今年近九旬,身体再也经不起长途跋涉,叶落归根的心愿,终究难以实现。苍茫北疆,早已融入他的生命,成为他此生割舍不下的第二故乡。

如今,母亲亦至耄耋之年,满头华发,满心牵挂,却始终割舍不断血脉手足情。她无数次在心底期许,能再赴远方,与大舅相见叙旧,奈何年岁已高、力不从心,天涯遥遥,再度重逢,竟成了难以圆满的心愿。

回首漫漫人生路,年少时为生计奔波,亲人散落天南地北,山水相隔,相见无期;暮年时褪去俗世劳碌,满心只盼骨肉团圆,却被岁月与病痛困住脚步,咫尺天涯,难偿所愿。所幸时代向前,科技暖心,一部手机跨越山海,视频连线连通千里思念,隔着屏幕闲话家常、遥寄安康,稍稍弥补了半生别离的缺憾,慰藉了晚年绵长的牵挂。

时光匆匆,带走了青春容颜,却斩不断血脉亲情;岁月沧桑,磨平了世间棱角,却抹不去家风温情。祖辈与父辈们,以坚韧扛住生活风雨,以善良温暖身边至亲,以赤诚守护一脉血缘,用一生的坚守,为我们留下了最珍贵的精神传承。人间离合皆是寻常,血脉情深却永不褪色,聚散悲欢终成过往,心底牵挂永驻心间。

惟愿远居北疆的大舅、舅母,守在身旁的年迈双亲,以及所有至亲长辈,往后余生,岁岁平安,福寿绵长,无病无灾,安稳无忧,万事顺遂,安享晚年,在余下的时光里,被岁月温柔以待,让血脉温情常伴左右,不负此生相守,不负一世情深。

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日于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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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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