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悼慈母

天上太阳 人间母亲

维公元二〇二六年三月十日，不孝儿率全家泣血稽首，谨以清酒时馐、香楮冥资之仪，致祭于慈母灵前，恸曰：

呜呼！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春日寒峭，风悲日曛。昨岁此日，犹闻慈语；今朝此时，竟隔幽明。儿跪灵前，五内俱裂，呼天不应，抢地无门。母其知否？母其闻否？

忆母生平，生于寒门，长于穷乡。年廿三归吾父，躬操井臼，备历艰辛。吾父奔走在外，母独撑门户。育子女六人，宵衣旰食，昼夜劳作，含辛茹苦。当是时也，灶冷无柴，甑生浮尘。母则戴月披星，春耕秋获，手足胼胝，不避寒暑。

儿初诞时，家贫甚。母产后血崩，昏绝数度。风雨之夜，乡人舁以门板，泥泞三十里，求医于外。医云：稍迟一刻，命且休矣。母甫苏，首问：幼子安乎？闻儿无恙，始展愁眉。未及平复，即返家门。自此常苦头眩，终身未愈。

犹记儿幼时，家计窘迫，朝不保夕。母终日劳作，拾薪采蕨，掇野果以实儿腹。每黄昏，儿与兄姐争翻簸箕，得豆稔、杨梅则雀跃。母笑曰：吾已饱矣。后儿午寐初醒，瞥见母正啜残羹。当时虽幼，心已戚戚。及长，每念此景，未尝不潸然泪下。

最可痛者，吾家老祖房，年久失修，一夕暴雨，轰然倾圮。阖家惶惶，无所栖止。母拭泪语儿辈：屋塌人不能塌。乃率哥姐，披星戴月，捡旧宅之砖瓦，拾废墟之木椽。晨出暮归，肩挑背扛，手足皲裂，十指皆血。邻里怜之，或助一臂，母必登门叩谢。如是者累月，竟以孱弱之身，率雏儿弱女，一砖一瓦，再造家园。此等坚韧，虽须眉不能及也。

艰难时岁，母更以孱弱之躯，肩荷全家。八亩稼穑，十亩畲地，三猪一牛，鸡鸭满群。犁田耙地，本丈夫之任；母皆亲为，不让须眉。父偶归，牛不之听，母执鞭一呼，牛即驯服。乡人见之，莫不叹服。

壬戌岁，分田到户，家负巨债。母夙兴夜寐，日未出而作，月已上未息。是岁尽偿所负，且携儿女，一一登门叩谢。常诫儿辈：受人涓滴，当报涌泉。此皆恩人，终身勿忘。又村中来一乞婆，蓬首垢面，栖身破屋。母悯其苦，日馈饭食，后竟迎归同食，延医为治，经年不怠。乡里闻之，莫不感泣。

吾母未尝读书，而深知读书之重。每夜深，挑灯伴读，为儿削铅笔、添灯油。困极，竟致发丝燎于灯火。及儿萌辍学意，母大怒，自此不令顽童近吾门。常言：不读书，永世在山村。吾兄遂为村里首大学生，举村皆惊。后二哥与儿，亦先后入中专、大学。乡人谓之：鲤鱼跃龙门。非母之执念，焉有儿辈今日？

儿既长，负笈远方，供职公门。临行之日，母执手叮咛：心要正，莫学坏。反复再三，儿竟生厌。及出村口，回首犹见细雨濛濛中，母孱弱身影，伫立凝望。儿泪眼模糊，始知儿行千里母担忧之真义。后曾有懈惰，屡有失误，方悟母之絮语，皆是金玉良言。呜呼！母之爱子，虽万里如在目前；母之教诲，终身受用无穷！

儿既娶妻生子，方知柴米之贵，养子之难。母尤怜孙，每至放学，必伫立街口以候，风雨无阻。往返小径，印满慈踪。常欲奉母出游，而总以等有空自欺。岁月不居，母日渐衰迈。辛卯岁父丧，母更形影相吊。还曾记，儿曾染病，母闻讯心急，竟独自从乡间乘车来省城，中途迷路五小时。及公交司机来电，见母挑担而至，肩两只青头鸭，乃儿少时所爱，鸭已饿不能鸣。儿泪如雨下，不能自已。母年八十，不辞劳瘁，为儿送鸭，此情此景，何以为报！

壬辰岁，迎母就养于家，凡七寒暑。母屡次生病，先后住院二十有余。儿每侍汤药，为母濯足，见双手老茧层层，双足伤痕累累，皆当年赤脚耕作、捡拾砖瓦所遗。儿抚之泣下，母反慰儿：不碍事，老了都这样。及至甲辰年，母病更甚，一年之间，三度住院。母犹强打精神，慰儿曰：无妨，春来便好。孰料丙午年正月二十日戌时，母竟弃儿等而长逝，享寿八十有九。

呜呼吾母！儿幼时，母哺儿以血；儿长时，母望儿以目；儿病时，母忧儿以心；儿归时，母候儿以路。母之一生，为儿女耳，何尝为己半分？儿今日纵有千言万语，安能报母恩于万一？

天上太阳，人间母亲。吾母虽逝，然精神不死。勤俭持家，仁厚待人，坚韧不拔，崇文重教，此皆母留儿辈之至宝。儿等当铭记于心，践行于身，传之子若孙，世世勿替。使母之德，如日月之经天；母之爱，如江河之行地。

呜呼！言有尽而情不可终，母其知耶？其不知耶？惟祈慈灵，陟降左右。佑尔后人，长发其祥。

尚飨！

不孝儿 泣血百拜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