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程瑞(资深金融研究者)
小普有笔网贷,逾期小半年了。
从逾期第一天起,他的手机就没消停过。早上七点一个电话,中午两个,晚上九点还有短信——"拒不还款将影响征信""已联系你预留的紧急联系人""相关材料已移交风控部门"。有一回他正在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屏幕上陌生号码一闪一闪,全桌人都朝他看。
最近半个多月,电话突然不响了。
一天,两天,一周。小普一开始还有点庆幸,后来心里发毛:这钱是不用还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半个多月里,一场针对非法催收的集中收网,正在全国铺开。他手机清净的背后,是整个催收行业的天翻地覆。
上个月我写过一篇聊软暴力催收的文章,那是站在借款人的角度,教大家怎么识别、怎么留证据、怎么举报。今天换个角度,从行业这一头看过去:这轮扫黑除恶砸在催收行业身上,到底砸出了多大的坑——坑的边上,还站着助贷平台、金融机构、几十万从业者,以及千千万万个像小普一样的借款人。


先说大数。
8月10日,公安部通报新一轮扫黑除恶集中收网第一轮战果:打掉犯罪团伙1000余个,抓获犯罪嫌疑人8200余名,破案5400余起。这8200人覆盖的是十类新型黑恶犯罪的总盘子,软暴力催收是其中重点打击的一类。
单看催收这一类,截至9月初,全国至少12个省级行政区公开通报了相关案件。我把各地警方通报的数字做了统计:

加总下来:49个团伙,公开披露抓获超720人。注意,这是"公开可查的下限"——多地战果混在总盘子里,没有单独拆出催收类,实际被带走的只会更多。
数字是冷的,细节是热的。挑两个案子说说。
江西永修那个案子,最黑色幽默。这家催收公司8月初刚组织全员学习扫黑除恶专项文件——不是真学,是学怎么"合规":话术怎么改、记录怎么留、监管来查怎么应对。文件学完没几天,警察上门,15人被带走,全案涉案80余人。本来用来伪装合规的学习记录,最后成了呈堂证供的一部分。
江西兴国那个,是"科技公司"的壳。招牌上写着做信息服务的,实际干的活,是一年发出超百万条骚扰短信。甘肃白银的31人,跨省收网时人已经藏到了四川、陕西。这些案子的共同点:外壳越来越像正规公司——有营业执照、有话术培训、有KPI考核;里子还是老一套——爆通讯录、PS照片、24小时电话轰炸。

被带走的只是踩线的少数,被市场淘汰的才是多数。
看三组数据。
第一组,机构清退。微众银行的合作催收机构,从年初的320家压减到160余家,九个月近腰斩。留在名单里的,清一色是律所和调解中心。招联消费金融从18家砍到5家。头部机构用脚投票,中小催收公司的饭碗直接没了。
第二组,政策卡位。今年3月10日起,消金公司逾期60天以内(M1、M2阶段)的催收禁止委外,必须自己做。而M1、M2恰恰是外包机构最大的业务来源——这两个阶段占持牌消金机构全周期不良案量的六成以上,业内估算超七成早期催收由外包承接。这一刀下来,大量中小催收机构的业务直接归零。
第三组,关门歇业。据行业媒体援引工商数据,年内催收相关企业注销、停业的超过2400家,另有口径称达3900余家。网传"全国八成网贷催收公司放假或就地解散",这个数字没法核实,但据业内流传,方向大差不差。

把三组数据放在一起,逻辑就清楚了:
不是警察挨家挨户上门,催收行业才塌的;是合规成本、机构清退、业务禁令三面合围,业务先死了。
警察带走的,是踩了刑事红线的那一批;剩下的,多数是被市场请出去的。
做催收的都知道,这个行业挨整顿不是一回两回了。为什么这轮动静这么大?
拉一条时间线就明白了:

以前查催收公司,多半是行业整治的路子:约谈、罚款、暂停业务、清出合作名单——罚完了,换个壳、换个城市接着干。这一轮的本质区别是两个字:刑事。一旦定性为涉恶团伙,就不是罚款的事了,是组织者、骨干要承担刑事责任的事。
对从业者来说,这两者的分量,完全不同。
"行业洗牌"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落到具体的人和机构身上,有着清清楚楚的四笔账。
第一笔:几十万人的饭碗
这个行业规模最大的时候,从业人员估计有50万上下——这个数字没有权威统计,但有几个事实可以佐证体量:催收职场曾广泛分布在安徽、湖南、江西等地的三四线城市,一栋写字楼里挤着十几家催收公司,是不少小城青年为数不多的"白领"工作。
这笔账的严重性,不止在"量大",还在三点。
一是地域高度集中。催收外包扎堆三四线城市,那里本来就业机会就薄,一栋楼塌了,连着楼下的快餐店、出租屋都要跟着颤。二是技能相对单一。多年高强度电催,练出来的是沟通、谈判、抗压这些通用能力——值钱,但门槛不高,转到哪里都不算稀缺。三是发生得又急又密。政策禁令、机构清退、刑事打击叠加在几个月里,没有缓冲期。
这里必须说清楚:催收员不等于涉黑分子。这个行业里绝大多数,是照着话术本打电话、按件拿提成的普通打工人,真正踩刑事红线的是组织者和少数骨干。公司倒了,他们首先是失业者,不该被钉在"涉黑"的标签上。
第二笔:助贷行业的至暗时刻
这轮扫黑除恶,会不会成为压倒助贷行业的最后一根稻草?
要回答它,得先看看这根稻草落下来之前,骆驼身上已经压了多少。
2025年10月,助贷新规实施:增信服务费全部计入综合融资成本,压降到年化24%以内;银行对合作平台实行名单制管理;禁止兜底代偿。过去"利息+担保费+会员费"拆着收费的套利模式,一夜作废。2026年8月1日,《个人贷款业务明示综合融资成本规定》施行,所有费用逐项亮明;9月30日,《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待执行,获客端"套娃式跳转"的灰色通道也将关闭。
三条线逐一焊死之后,看今年中报:七家上市助贷平台合计营收约252亿元,同比下降约26%;合计净利润约23亿元,同比缩水约72%。

行业过去最赚钱的那块业务——年化24%到36%区间的客群,贡献了约8000亿元贷款余额——新规之下要么合规改造,要么直接清退。已有超百家助贷机构被银行从合作白名单剔除:蓝海银行把68家合作平台砍到28家,亿联银行从56家压到10家。三季度又叠加桔子数科风险事件,资方纷纷暂停合作,多家平台预计业绩继续下滑。
这就是扫黑除恶落下来之前,助贷行业的真实处境。然后,催收这一环又挨了一刀。
对助贷平台来说,贷后催收是风控闭环的最后一环。M1、M2禁止委外,平台只剩两条路:要么自建催收团队,成本从"按回款付费"的弹性支出变成刚性支出——头部消金机构催收费用占营收比重已达20.65%,禁委外后预计升到30%以上;要么进一步收缩高风险客群,把24%红线内本就微薄的利润再让出去一块。
所以我的判断是:
扫黑除恶不是压垮助贷的关键因素——利率红线和名单制才是,但它落下的时机足够致命:对头部平台,是转型阵痛再补一刀;对那些本来就在白名单边缘、靠高风险客群和高强度催收活着的中小平台,这一刀,确实可能就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行业出清会加速,集中度会提升——这个趋势,上市助贷平台中报里已经写得明明白白,接下来的财报还会更明显。
第三笔:机构的"甩包潮",与小普们未来的传票
第三笔账由金融机构来付,但最后,可能落到小普们的头上。
合规催收收缩,最直接的连锁反应是不良资产处置的"甩包潮"。今年上半年,24家持牌消费金融公司挂牌转让不良资产532亿元,同比增长74.5%;整个个人不良贷款批量转让市场半年成交突破千亿,全年有望达到2500亿。更值得注意的是,资产在"变年轻":过去转让的是逾期上千天的陈年坏账,现在大量资产包只逾期了一两百天,未诉讼债权占比超过95%。
翻译成人话:很多贷款刚逾期三个月,机构就不催了,直接打折打包卖给资产管理公司。逻辑不复杂——合规催收的成本太高,几万笔小额贷款逐笔协商、逐笔诉讼,人力成本远超回款,不如趁资产还"年轻"、回收价值高的时候甩卖。逾期一年内的资产,市场上一点二五折普遍就能成交。
但债权转让是机构和资管公司之间的交易,跟债务人没有关系。小普们欠的本金、利息一分不少,只是债主换了人。而接盘的资管公司不走电话轰炸的路子——人家重新梳理账单、批量起诉、申请财产保全和强制执行。
很多负债人安静了半年,等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张突如其来的法院传票。不是平台放过你了,是平台把你卖了。
第四笔:黑产的阴影
第四笔账最隐蔽:催收收缩之后,黑产在两头点火。
机构这一头,恶意维权的成本更低了。今年6月,苏商银行协同警方侦破一起横跨7省市、涉案金额上亿元的"反催收+骗贷"黑灰产大案,抓获38人、冻结2700万元——团伙以"债务减免""停息挂账""征信修复"为诱饵,伪造流水、虚构困难证明、教唆客户恶意投诉,收取客户30%以上的服务费。更早的统计显示,仅2025年下半年,公安经侦部门就立案查处金融黑灰产犯罪案件1500余起,打掉职业化团伙200余个,涉案金额近300亿元。海量模板化的恶意投诉,挤占的是正常维权资源——真正受了委屈的消费者,反而排不上队。
借款人这一头,"债务优化"中介迎来生意旺季。催收越收缩、负债人越焦虑,"债务清零""打折解债"的广告就越有市场。郑州法院今年5月宣判的一起反催收诈骗案,被害人2228名,警方查获虚假证明材料1395份、伪造印章超千枚。受害的负债人交了高额服务费,债一分没少,征信反而花了,个人信息还被倒卖——二次伤害,比第一次更深。
还有一条正在发生的灰色流向,值得单独点出:部分离职的催收员,带着熟知的平台规则和话术漏洞,转身做起了"反催收""债务代办"。内蒙古警方破获的一起反催收敲诈勒索案,团伙头目就曾有信用卡催收行业的从业经历。打击黑产的名单里坐着前催收员——这是行业出清最讽刺的注脚,也是最难防的一环。

塌掉的是旧模式,不是催收这个需求本身。往前看,业务和人,各有各的路。
业务端,三条路已经清晰。一是司法化:批量仲裁、支付令、小额诉讼,把纠纷拉回法律轨道——微众银行留存的合作机构清一色是律所和调解中心,这份名单本身就是风向标。二是调解化:金融纠纷调解中心在各地铺开,在机构和借款人之间做缓冲带,比电话轰炸文明,也比放任逾期有效。三是科技化:AI外呼、智能分层、全程留痕,技术能解决"人海战术"的粗鄙——但催收的文明程度,最终取决于规则的刚性,而不是工具的先进。
人的出路,才是更难的一关。从行业观察和真实案例看,离职催收员的去向大致四条:
一是留在不良处置赛道做合规转型,去律所、调解机构做诉前调解员、案务助理——最对口,但容量有限,全国留存的律所和调解中心能吸纳的人数,跟数十万计的从业大军,差着数量级;
二是考进银行、消金的自营催收和客服岗——机构自建团队恰好在招人,经验对口,但门槛高、名额少;
三是凭着沟通谈判的本事转做销售、客服——最普遍的去处;
四是彻底离开金融行业。
缓解之道,其实和行业转型是同一件事:司法化、调解化的盘子扩得多快,合规岗位就能多吸纳多少人;机构自建催收团队的规模有多大,回流的门就开多大。政策层面能做的,是把转岗培训、属地就业衔接做实——这几十万人集中在三四线城市,他们的再就业,是实打实的民生问题,不是行业新闻里的一行字。
对个人,我的建议很朴素:多年催收攒下的沟通和谈判本事,放到哪行都够吃饭;但别把"熟悉平台漏洞"当成再就业的本钱——那条路的尽头,是下一张逮捕令。

回到开头的小普。
电话不响了,不代表债没了。甚至可能有更安静、也更紧要的一幕在等着:半年后的一张法院传票。
所以这篇的结尾,还是要说那句上篇说过的话:合法的本息,该还还得还。只是现在,还钱这件事彻底回到了法律轨道上:该协商协商——直接找金融机构的官方渠道,别信任何"债务清零"的中介;该分期分期;遇到违规催收,留存证据、投诉举报、走法律途径。这反而是件好事:
还钱可以体面
讨债必须合法
这轮扫黑除恶,给行业划了一条线:线内,催收是金融体系正常的贷后环节,不必自危;线外,就是刑事问题,来不及回头。
至于小普,我倒想跟他说:趁着清净,把这笔债的来龙去脉理一理,别信"打折解债"的神话,然后——把该还的钱,好好规划一下怎么还。(本文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头条号立场)
更新时间:2026-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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