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坛河畔六百年——兰州工人文化宫溯源

引子

西津东路穿行在兰州七里河,车流不息。路旁藏着一方院落,门楣上悬着“兰州市第一工人文化宫”的牌子。我许久没来,这天顺路进去看了看。院子里冷冷清清,除了几家裱字画的小店,游人寥寥。我心里清楚,写下这篇文字,未必有多少读者——正如这偌大的院落,只剩一副空壳,内里少了鲜活的“瓤子”。可我还是想把它写下来。因为我知道,这院子曾经有过怎样的热闹;也因为我知道,一座城市的记忆,常常就藏在这些没人多看一眼的老院墙里。

图1 西津东路上的“兰州市第一工人文化宫”大门的作者(原金天观山门在南面,因城市道路建设改北向临街)

图2 金天观古建筑群鸟瞰——甘青地区保存最完整的道教建筑群之一,占地57.9亩

信步向内,殿宇顺着坡地次第铺展,回廊环合,古槐蔽日,六百年的市声一下子退到远处。这里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金天观,也是几代兰州工人下了班愿意来坐一坐、歇一歇的地方。一座院子,三重身份:明代敕建的皇家道观,雷坛河畔的民俗圣地,新中国劳动者的文化乐园。它的前世今生,就是半部兰州城市史。

一、一位藩王的为难

图3 金天观古建筑设计鸟瞰(修缮资料图)

图4 金天观古建筑设计草图(修缮资料图)

金天观的地气,比明代久远得多。唐代这里叫云峰寺,宋代改称九阳观,香火延续了几百年。真正给它定下格局的,是朱元璋的第十四子、肃庄王朱楧。1395年,肃王就藩甘州;四年后,内迁兰州。藩王搬家,最怕人说“割据”。朱楧选中阿干河西岸一处山环三面、有“仙人舞袖”之形的地块建观——既合风水,又向朝廷表明自己无意于兵事。1400年春天动工,当年秋天落成。观在兰州城西,按五行西方属金,遂名“金天观”。

他在《金天观记铭》里写选址的心境:“城之西南,山环三面,有仙人舞袖之形。河距北流,如九曲之势。”话说得飘逸,其实是一位藩王在皇权猜忌之下的自我安顿——他把心事,托付给了风水。

二、皇帝的疑心,道士的拳脚

观成之后,肃王请来武当山玉虚宫道人孙碧云做首任住持。孙碧云是张三丰的高徒,金天观从落成那天起,就带上了武当道脉的底色。围绕这座道观,兰州人讲了一个六百年的故事。

永乐十年,明成祖朱棣下诏,命孙碧云主持金天观道场。明面上是兴道教,暗地里,是察访建文帝的下落——建文帝下落不明,有传言说他西来兰州,投奔了肃王;还有人向朱棣进言:“金”主西方,“天”指天子,“金天观”三个字,怕不是暗寓“天子西去”?为了迎接这位钦差住持,肃王专门修了望仙桥、建了雷坛——雷坛河由此得名。传说孙碧云每天清晨在桥上焚香遥拜,名为“请仙”,实为引藏匿者出头。他住了两年,一无所获,回太华山去了。

图5 魁星阁:东轴线上的过街楼式建筑

更奇的是地道的传说。肃王府东花园凝熙园叠石为山,民间盛传假山之下修有地道,直通城外金天观——建文帝若真藏在观里,往来王府便神不知鬼不觉。传说无从稽考,但前些年整修文化宫时,院内确实清出一口来历不明的深井。没有人说得清它的来历,老兰州人便都愿意相信:那就是地道的出口。

孙碧云还有真功夫——武当内家拳。他坐镇金天观期间,黄冠羽客、内家同道云集门下,这座道观一度是陇上“内功拳术”的传播据点,饮誉江湖,人莫敢欺。他离兰后,观务由两位高徒接掌。这两人竟是越南人,圆寂后葬在五泉山西龙口。一座兰州道观,就这样牵起了武当拳脉与安南道侣的姻缘。

三、观里的三样老东西

金天观的家底厚。藏书极丰,道书、医书之外,天文、地理、棋谱、琴谱皆有;唐寅、郑板桥、唐琏的书画挂满回廊,道士多通医道,悬壶济世,殿宇外常年摆着书摊——天长日久,这里成了兰州城一处独特的文化市场。

最值钱的,是三样老东西。

第一样是壁画。雷坛回廊绘于明永乐年间的《老子八十一化图》,从元气肇始画到老子化胡度人,人物生动,敷彩绚丽,国内罕见。1919年春节,林竞游观,在《西北丛编》里赞叹:“五彩鲜明,笔画工细,传为明代物,宽约七八丈,巨观也。”1925年北大教授陈万里途经兰州,也在《西行日记》里郑重记下一笔。可惜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已见剥落,今天我们能看到的,只剩1937年《陇蜀之游》留下的两幅旧影——画里的丹青,成了绝响。

图6 《老子八十一化图》壁画旧影之一(引自1937年《陇蜀之游》)

图7 《老子八十一化图》壁画旧影之二(引自1937年《陇蜀之游》)

第二样是古树。观中原植唐槐36株,号称“三十六部雷将”,如今只剩3株,最高的一株20多米,胸径近3米,树龄1300多年——比这座道观还老。清人郭朝祚写它们“状若怒龙喷浊浪,又如山鬼相撕扑”,一个“撕扑”,把老槐拧着劲儿往上长的姿态写活了。

图8 千年唐槐:观中原有36株,号称“三十六部雷将”,今存3株,树龄逾1300年

我凑近细看那株最老的:树干内里早已朽空,只剩一圈薄薄的树皮,撑着偌大的树冠。可它活着,年年抽出新绿。老话说“人活脸,树活皮”,站在它跟前,才算读懂这句话的分量——树只要这层皮还在,就能接续生机;人若丢了脸面与本心,纵有一副完好躯壳,也不过是行走的空壳。我忽然觉得,这院子如今的境遇,像极了这株唐槐。

图9 千年唐槐树干:内里朽空,唯余一层老皮,年年抽出新芽——“人活脸,树活皮”

第三样是一块碑,藏着一页悲壮。1643年,李自成部将贺锦攻破兰州,末代肃王被擒。肃王妃颜氏率两百余名宫人奔上北城墙拂云楼,追兵迫近,颜氏一头撞向肃王的草书诗碑,气绝而亡。碑上从此留下碗大的血痕,每逢阴雨,依稀可辨。二百三十年后,陕甘总督左宗棠见之动容,移碑建祠,取《庄子》“苌弘化碧”之意命名“碧血碑”,并撰联:“一抔荒土苍梧泪,百尺高楼碧血碑。”1976年,这块碑迁入金天观。一块碑,从拂云楼走到雷坛河畔,走了三百年。

图10 碧血碑:肃王妃颜氏触碑殉节处血痕隐然,左宗棠命名建祠,1976年迁入观内

四、来过的人

金天观地处通衢,六百年来,来过的人不少。1842年,林则徐因虎门销烟获罪,发配伊犁,途经兰州。这位戴罪之身的民族英雄,为金天观留下三副对联。圣母殿那副写道:“普物无心万方共戴慈云遍,资生有道百族同依日月长。”一个失意的人,在雷坛河畔落笔竟这样从容——道观的包容,让失意人也有了安放处。

图11 握桥旧影(20世纪40年代):桥上覆廊11间,两端翼亭如双拳相握,“虹桥春涨”列兰州古八景

1941年春天,兰州名流在牡丹丛中宴请张大千。金天观的牡丹甲于金城,晚清举人周应沣记“牡丹芍药拂槛翻阶,富贵艳尤甲金城”;地方志里写得更痴:“花时锦球万朵,天香四布,几疑沉香亭畔无以逾此。”画家看到西北特有的紫斑牡丹,掀髯大喜,欣然以勾勒敷色技法为花造相,题了长跋。那幅画如今藏在台湾,成了金天观牡丹最名贵的一张“写真”。老兰州人爱牡丹爱到吃——白牡丹瓣裹上蛋清下锅油煎,膨松可口;连滚开的沸水,都唤作“牡丹水”。

还有一位画家,没有留下显赫的名声,却留下了一座城。清同治、光绪年间,回族民间画师马五绘成《金城揽胜图》,今存甘肃省博物馆,是保存最完整的晚清兰州全景画。画里,急流奔腾的雷坛河,如月似虹的握桥,古木参天的金天观——一座道观,早已是这座城的标志。

五、一座桥换一座观

图12 握桥旁驮水少年(20世纪40年代):雷坛河畔的市井日常

金天观的故事,一半在院内,一半在院外的雷坛河上。阿干河发源于马衔山,蜿蜒北流入黄河,把兰州川分成东西两片。古渡名西津,今天“西津东路”的路名就从它来。明永乐年间,河上建成著名的握桥:圆木方木纵横垒起,层层向河心挑出,最后如双手相握。净跨22.5米,桥上覆廊11间,两端翼亭,东题“空中鳌背”,西题“天上慈航”。乾隆年间的县志赞它“架木横空,穹窿特起……匠心极巧”,历明清两代三百余年而不坏。

每逢暮春,马衔山冰雪消融,春潮奔涌桥下,握桥如一弯彩虹隐现于水雾之上——“虹桥春涨”,列兰州古八景。桥梁专家茅以升称它是“伸臂木梁桥的一个代表”;渭源灞陵桥、榆中兴隆山云龙桥(不幸的是2025年夏季泥石流给冲垮了),都是照它的规制仿建的——论血脉,它们还是握桥的“儿子”。

1951年8月14日,山洪冲毁了握桥旁的车行平桥。省政府决定新建大桥,实测却发现:若保留握桥,新桥须南移,两端抵住山咀,干道要多出两个大弯道;更要命的是,桥端广场“必要碰上另一古迹金天观”。反复论证之后,省政府第七十二次行政会通过:拆桥。善后却做得很细——老工匠把斗拱等主要木构件拆下保存,分段拍照,详细记载,“以便将来或移地重建,或作成模型陈列于博物馆”。1953年8月1日,省政府专函上报中央文化部,那份《关于兰州握桥拆除经过情况》的原件,至今完好保存在甘肃省档案馆。半个多世纪后,兰州在水车博览园移地重建了握桥,圆了市民的盼桥梦。

1952年拆掉一座桥,1956年金天观改为工人文化宫。拆与留之间,是一座城在现代化与历史之间艰难寻找平衡。而金天观得以留存,恰恰因为那座桥替它挡了一回。

六、灯谜、露天电影和一包土

图13 昔日握桥的位置(作者摄)

1956年之后,这座院子迎来了它最热闹的年代。宫里设图书室、游艺厅、乒乓球室,建起剧场茶座,秦剧团、豫剧团常年来演;对面新起的影剧院有1600个座位,是当年“兰州十大建筑”之一。1958年到1966年,这里的活动在西北独领风骚:五个电影放映队、业余剧团、职工图书馆,展览一个接一个。为办王杰事迹展,文化宫派人专赴徐州,从英雄牺牲的地方带回一包土;兰州市还没有摩托车的时候,文化宫已有八辆军训摩托、40支小口径步枪。吴桥马戏团年年来兰,夏菊花的杂技、广州的“飞车走壁”轮番登台,远郊的工人乘着厂车赶来;青海、西安的工会专程来“取经”。苏联专家波波娃参观后连声感叹:这样的设备和活动,“就是在苏联也是少有的”!她与文化宫主任合影留念——中苏关系破裂后,主任把照片烧了。一张照片的命运,也是一段风云的注脚。

老兰州人最记得露天电影:每周一、三、五、七晚上开演,冬天院里还有冰场。跑片员徐小明背着十几本胶片,骑车在各家影院间传送,练就一手绝活——不用守着机器,听声音就知道片子跑得正不正常。年轻人打听到来了新片,就跑到放映室找他“套版”,蹭一场不花钱的电影。那大概是那个年代最浪漫的“剧透”。

这里还有全城最雅的灯谜。1957年,一群北平射虎社、水晶谜社出身的谜家在文化宫聚齐,办起灯谜研究创作小组。谜会就设在三清殿游艺厅,玻璃窗上、绳索上贴满谜笺,一场数百上千条,猜谜的人从上午十时流连到晚十时。兰州由此跻身全国“四大谜城”:温州、兰州、漳州、苏州。时任省长邓宝珊是谜会常客。一次他出谜“著作与孟子较优劣”,猜古人二,满座苦思不破,请他放底,他笑:“用心猜!猜对了,我请客吃饺子。”书画家张慎微就此情此景制谜“省长来了,谜底不放”,射地名二——后一底“虎牢关”被人猜中,前一底“邓至”,还是他自己揭的。

更妙的是一段缘:1964年,一个常在谜窗前流连的中学生被吸收进灯谜组。几十年后,他成了兰州文史大家——邓明。当年文化宫谜窗下的少年,正是今天为这座老院子留下老照片影像的人。一座院子与一座城的文脉,就这样首尾相衔。

图15 雷祖殿院落今貌:回廊环抱,古树参天

图16 殿宇彩作:2014年起分三批“修旧如旧”,2025年6月全部完工

“文化大革命”期间,观内图书、藏经、壁画、字画、塑像、碑刻遭受严重损毁,损失难以弥补。所幸古建筑群格局犹存:1984年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1993年晋升省级,2013年,金天观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七、玉皇阁没有名字

图14 玉皇阁今昔对比(左为早年影像,右为今貌,作者摄)

2026年10月28日,我又一次站在这座院子里,把玉皇阁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楼阁四周,不见任何文字标识。这和十几年前的影像记录,形成了鲜明对照。

玉皇阁肇始于明代肃王营建金天观之时,现存主体是清代的复合榫卯土木结构:三间歇山顶主殿前加卷棚抱厦,东西配殿对称,弧形石阶依山抬升,檐下斗拱完整,梁枋上还留着天宫星辰题材的古彩绘;东配殿墙内,嵌着清代名家所书《金天观铭》石刻。这样连体高台楼阁的形制,在陇右古建中十分独特。旧时阁中主祀玉皇大帝,东配殿供天地水三官,西配殿供日月星三光,每逢圣诞,斋醮法会,是明清两代兰州人祈愿国泰民安的地方。1955年移交文化宫后,这座登天仙阁,转身成了一处文化空间。

这些年,院子也在慢慢变好:中央支持的1500余万元“三防”工程落地,古建分三批“修旧如旧”,2025年6月最后一批完工;后花园改成职工休闲的绿洲;19棵挂牌古树,棵棵有围挡、避雷针,全年巡查,专家定期“问诊”。书画展、非遗集市、人工智能培训也进了院子。文化宫负责人说得实在:“不是把阵地建成‘博物馆’,而是要让职工走进来就想‘常来坐坐’。”

只是不知为何,玉皇阁还空着自己的名字。

尾声

d离开时,我又回望了一眼那株唐槐。六百年,殿宇还是那些殿宇,唐槐还是那几株唐槐,变的只是院中人的身份——香客、游人、工人、市民。院外,握桥化入一张1953年的档案,又在水车博览园里复活;院内,老槐只剩一层皮,却年年抽出新芽。一座道观活了六百年,靠的不是香火不断,而是有人一直把它当日子过。雷坛河水早已改道入暗,老槐树还在原地。我盼着,这院子早日重新长出它的“瓤子”来——树活皮,人活脸,院子,活的是人气。

行文至此,我想起我的姥爷刘云谷。姥爷写得一手好书法,他是西北中学的国文老师,当年蒙冤被划为右派。母亲告诉我,他曾在这座工人文化宫,整整抄写了三年大字报。彼时他已身患严重的糖尿病,一日在高处伏案书写时,突发低血糖重重摔倒,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1965 年 5 月 3 日,姥爷辞世,终年六十七岁。

图15 我的老爷刘云谷先生

这里附上姥爷的旧照。把他的故事,和金天观、工人文化宫这段沧桑往事并置在一起,算是我这个外孙,一点微薄的念想与孝心。

(撰稿:兰州大学退休教授 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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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30

标签:旅游   兰州   文化宫   河畔   工人   道观   院子   殿宇   牡丹   配殿   兰州市   灯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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