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玉兰》

作者/周永旗

去怀柔那天是临时起意。工作的事本来可以推，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早上醒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就想出门。

车往北开，山开始变。不是变绿，是那种枯黄里透出一点点深浅来，像旧宣纸上洇开的茶渍。路边的树还秃着，但枝梢上有了些毛茸茸的东西，说不清是芽还是花苞。我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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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门口有人在卖风筝。最土的那种，塑料布绷的，上面印着奥特曼。一个小孩拽着风筝线跑过去，他爸在后面追，喊着“往风口跑”。小孩不听，专往人堆里扎，风筝在地上拖，沾了一身土。

我往里走，先看见的是玉兰。

那几棵树立在湖边，开得满坑满谷。白的，粉的，还有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看久了觉得那些花瓣在往下压，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旁边有人拍照，举着手机够半天，够不着，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他媳妇在旁边笑，说你就不能找个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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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湖边坐下。风从水上来，凉飕飕的，但已经不是冬天的凉法。冬天那种凉是往骨头缝里钻，这种凉是在皮肤上打了个转，就走了。

湖里有野鸭子，七八只，排成一溜慢慢地游。有一只忽然把头扎进水里，屁股朝天，半天不出来。我看着它，等着它出来。出来了，抖抖脖子，水珠甩出去，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就那一下。

远处那个放风筝的小孩终于把风筝放起来了。线绷得直直的，风筝在天上晃，晃了两下，稳住了。小孩不跑了，仰着头站着，他爸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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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我也趴在窗边看过。那时候觉得窗外什么都没变，还是冬天。现在想想，不是没变，是我压根没仔细看。隔着玻璃，隔着暖气片往上扑的热气，隔着那种“反正也就那样”的心思——我就是趴在那看一天，也看不见什么。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那几棵玉兰树还在那儿，花还是那些花。但光线变了，花的颜色也跟着变了，白的不那么白了，粉的染上一层暖黄。

树下有个老太太，拿着个塑料袋，弯着腰在地上捡什么。走近了看，是在捡落下来的花瓣。捡一片，看看，放袋子里；再捡一片，看看，也放进去。

我问她捡这个干吗。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泡茶。

然后继续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又有几片花瓣落下来。老太太没抬头，手伸过去，接住一片。

上车的时候天快黑了。收音机里说，明天有雨，雨一落，这拨花就该谢了。

我想起那老太太的塑料袋。不知道她捡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