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与手工坊彼此成就的最新成果是什么样？

laGaleriedu19M SHANGHAI于上海浦东美术馆正式揭幕，

图片来源：©CHANEL

高级手工坊中心le19M大楼坐落于巴黎第十九区，是CHANEL品牌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持续保护精湛工艺的成果。其名称中的数字与Gabrielle Chanel的生日，字母M则指向法语中的“时尚”（Mode）、“双手”（Mains）、“手工坊”（Maisons）与“高级手工艺”（Métiers d’art）。这座由法国建筑师Rudy Ricciotti主持设计的建筑占地25500平方米，现已成为11间高级手工坊的传承与创作之地。

位于巴黎第十九区的高级手工坊中心le19M大楼，

图片来源：©CHANEL

从Montex刺绣坊与MTX工作室、Desrues服饰珠宝坊、Goossens金银饰坊、Lemarié山茶花及羽饰坊与Lognon褶饰坊，到Lesage刺绣坊与Lesage Intérieurs织物坊、Maison Michel制帽坊、Massaro鞋履坊、Paloma高级制衣坊，所有工坊在le19M大楼内享有独立的工作、档案存放和接待空间，亦彼此毗邻，前所未有地实现了各项工艺之间的协同效应。近700位时尚与装饰艺术领域的工匠与专家汇聚在此，为最负盛名的时尚品牌与室内设计机构提供服务，也为年轻人才提供支持。

laGaleriedu19M SHANGHAI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CHANEL

在美术馆现场，这11间高级手工坊作为开篇序章率先与参观者相遇，通过Adrien Gardère工作室打造的装置作品再现手艺动作、工具、材料以及创作过程。由Lesage刺绣坊与巴黎时尚博物馆加列拉宫馆长Émilie Hammen共同构思的“Lesage 刺绣坊：时尚与装饰百年回顾展”，则聚焦这间传奇工坊的传承与创新并重的刺绣与编织创作。

本次展览也旨在致敬Lesage刺绣坊与中国艺术文化之间的交集——Lesage Intérieurs织物坊就曾负责修复维克多·雨果故居中“红色沙龙”的中国丝织刺绣，工坊依据残片与档案照片，以忠于中国传统技艺的方式完成了复原工作。“中国装饰艺术与纹样是Gabrielle Chanel创作灵感的重要来源之一。” Hammen对此补充道。“庆祝Lesage刺绣坊逾百年的刺绣传承，也成为一次回望法国高级定制服与中国设计与工艺之间共同灵感与深厚渊源的契机。”

laGaleriedu19M SHANGHAI

展览中“Lesage刺绣坊 时尚与装饰百年回顾展”现场，

图片来源：©CHANEL

作为laGaleriedu19M SHANGHAI的重要组成，“A Sense of Touch 触碰”集中呈现了手工艺与当代艺术的创意对话。此次群展由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馆长及艺术总监龚彦、当代艺术家林天苗、品物流形PINWU设计工作室及融设计图书馆创始人张雷，以及Lemarié山茶花及羽饰坊与Lognon褶饰坊创意总监Christelle Kocher组成顾问委员会，邀请中法两国当代艺术家与le19M旗下高级手工坊交流，以织物、刺绣、陶瓷、木雕、漆艺、竹编、装置等多种艺术形式进行创作。观展者将在展览中看到中国艺术家丁乙、尹秀珍、沈远、邬建安、毕蓉蓉、钱利淮等，法国艺术家Diane Chéry、Deborah Fischer、Mathilde Albouy、Julian Farade等的全新作品。

laGaleriedu19M SHANGHAI中展览之一

“A Sense of Touch 触碰”

图片来源：©CHANEL

“工艺连接手，手连接人的心与精神。”对于群展主题“触碰”，张雷给出了这样的解读。“作为一位中国手工艺研究者和设计师，我一直坚信传统手工艺的未来不是单纯的保护，而是解构、学习、实验、创作。”延续le19M促进工艺与文化对话的一贯追求，“A Sense of Touch 触碰”穿梭于个人记忆、文化交流、物质世界与生灵万物之间，在致敬遗产的同时将手工艺呈现为一种鲜活的实践，为当代创作开启新的可能。

巨幅织毯从空中垂下，仿若远古文明的万花筒，翻转太阳、山川、树木、乌龟和眼睛的纹样。织网有如银色的帷幔，与璀璨的金色沙漏毗邻，又与一顶墨黑的藏地牦牛毛帐篷相望，似乎在向外吐纳，又似乎在向内包裹。在laGaleriedu19M SHANGHAI现场，艺术家毕蓉蓉新作《移动的建筑：柔韧与坚硬》不时吸引访客驻足。作为“A Sense of Touch 触碰”的参展艺术家之一，她受邀与le19M旗下高级手工坊开展合作，在三间工坊的支持与鼓舞下展开了包罗23种媒介的大胆实验。

laGaleriedu19M SHANGHAI

“A Sense of Touch 触碰”的参展艺术家之一毕蓉蓉

“得知有这么11个工坊的时候，我在社交媒体上把他们的页面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回忆起合作的开端，毕蓉蓉笑道。“后来只能用排除法，因为这些工坊太棒了，我都想合作。”她最终选定了Montex刺绣坊、MTX工作室，以及Goossens金银饰坊。“我其实对Lognon褶饰坊、Lemarié山茶花及羽饰坊也很感兴趣。当然，你不能太贪心，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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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移动的建筑：柔韧与坚硬》创作中，

毕蓉蓉与Montex刺绣坊、MTX工作室，

以及Goossens金银饰坊合作

初次到访le19M时，本次19M项目的负责人好奇地问道：“这三间工坊的风格完全不一样，你要怎么结合呢？”毕蓉蓉答道：“可能这就是我的乐趣所在。”在她眼中，三间工坊各怀独门技艺，工艺深厚且各有所长。“Montex刺绣坊的作品里会出现珠饰，也会出现混凝土，这样的媒介实验突破了我对刺绣的理解，传统与创新的并存又恰好与我以前作品中‘缝合’的想法有碰撞。MTX工作室擅长对建筑的介入，是空间中的刺绣，它们的一部分网状织物创作和我理解中的‘包裹’相契合。Goossens金银饰坊的创作形式非常多样，青铜和黄铜作品更不必说。我从去年开始用铜创作，对这个材料非常感兴趣，但还是一名初学者，与工坊合作肯定能帮助我往前走一步。”

艺术家毕蓉蓉的作品《移动的建筑：柔韧与坚硬》

除了四月的实地造访，毕蓉蓉曾在创作期间前往高级手工坊中心le19M与工匠共创。“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立刻注意到了一款形似蕾丝的精工手镯 —— 因为我去年的一件作品就与蕾丝的精神有关系。这次的作品里既有浇铸的黄铜蕾丝，也有激光切割的黄铜蕾丝，都是由Goossens金银饰坊的工匠制作的。”艺术家介绍道。“工坊运用失蜡法时会产生一些废料，所以我提出了去现场用翻模废料进行再创作的想法，19M非常支持，实现了我的愿望。和工坊匠人在一起的那个下午，我们俩合作得非常愉快。”当下，打样产生的废料和回收锡料已变作装置内的一块金属地毯。

艺术家毕蓉蓉的作品《移动的建筑：柔韧与坚硬》

如果说Goossens金银饰坊对失蜡法的运用是对古老技艺的传承，那么MTX工作室协助毕蓉蓉实现的张拉装置则指向技术边界的拓展。“艺术家构想的双漏斗形态在几何学中称作’双曲面’，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以张力绳创造出涡旋式结构。”MTX工作室创意总监Mathieu Bassée进一步解释道：“尽管MTX工作室经常负责大型建筑项目中的空间装置，但这种特定结构没有可以直接微调套用的技术模板。因此，我们在专门研究后为这件作品提出了新的技术构想，通过排布、张拉绳索达成符合预期的体量，在确保稳定性的同时也维持了视觉上的轻盈感。”

毕蓉蓉使用工坊运用失蜡法时产生的废料进行翻模废料再创作

不同于单纯的工艺落地，工坊扮演着技术支持与创意伙伴的双重角色，用专业能力和创新探索成就艺术家的自由表达。“这次合作让我更加确信，手工艺可以连接过去，也可以连接未来。”在巴黎的le19M大楼，毕蓉蓉看到了手工艺扎根传统、持续生长的无限生机。

在入围香港M+博物馆2025年希克奖的作品《去连接，去凿洞，去抽纱》中，毕蓉蓉曾经溯源历史，她发现蕾丝自镂空绣和抽纱绣演变而来，两种绣法有着相似的造物逻辑：在完整的布料上创造孔洞、再反复重构连接，直至编织出精美的图案。这几乎是其创作实践的绝佳隐喻 —— 对物质和现象的好奇驱使她不断提问、凿洞抽纱，求解便是连接的过程。“这次le19M的三间高级手工坊帮助我实现了许多构想，同时也有多位中国专家倾囊相授，我扮演的是整合者的角色。”艺术家如此描述道。“这个过程中，一部分调整很容易影响到另一部分，所以磨合多，乐趣也多。”

毕蓉蓉在工作室中整理黄铜蕾丝，

这些构件由Goossens金银饰坊以浇铸及激光切割工艺制作

铜表面的处理牵引出《移动的建筑：柔韧与坚硬》创作里的多条线索。从去年初次使用紫铜和黄铜起，毕蓉蓉始终觉得工业化喷漆的处理办法耐候性有限，不尽人意。“这次我认识了上海大学美术学院金工方向的吕教授，发现敏感的铜表面其实是珐琅工艺的理想载体。以及如何在铜高温退火环节保护表面的颜色，我去请教了更多的人。”

听到珐琅烧制过程中退火时发出的声音，她还邀请声音艺术家徐程参与创作。他们将录制下来的细微声波转化为振动频率，并将声音装置纳入由MTX工作室完成的沙漏型双曲面网状张拉结构之中。

材料的探索也延伸至装置底部的金属环。“也是从吕教授那里，我得知铜、大漆和金箔是天然互补的经典组合，并由此结识了上海工艺美术职业学院的老师。”金属环的结构由上海一家雕塑厂制作，表面的红褐色大漆与赤金色金箔，则由她在老师的指导下共同完成。

画面中的图腾创作灵感来自于艺术家在藏地的采风所得

作品中的提花梭织织物同样来之不易。“我采购的是蚕丝线、羊毛线和亚麻线，它们都是古老却一直沿用至今的材料，但是它们很粗，大多数厂不愿意使用。幸运的是，这次我遇到了杭州浙大经纬一位非常好的资深老师，老师根据我的手稿帮我写出了梭织程序。”最终成品里，中国新石器时代的回字纹聚合为乌龟的背甲，又仿若宇宙的瞳孔，半月形连弧纹层层叠加，如雪浪，似山峦，而水晶环和兽爪的珠绣细节正出自Montex刺绣坊工匠之手。此外，作品的金属结构中还穿插着上海视觉艺术学院针织系老师研发的钩针织片。

提花梭织织物，由杭州经纬制作，

其上的图腾由艺术家创作

黑色牦牛毛帐篷的出现亦非偶然。去年，数位非遗传承人到访上海视觉艺术学院，意在展示传统技艺、为藏毯寻找新的可能性。“与学院老师交流时，她们了解到我长期关注织物，而且工作室就在附近，所以来到了我这里。”毕蓉蓉果然对她们展示的一卷黑色布料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她们告诉我，这类布料取材于牦牛最外层的粗毛。把牦牛毛手工捻成线之后，就能编织成厚实的帐篷布。”

这一工艺在藏区传承千年，制成的篷布防水且抗寒，但如今大多已被工业篷布替代 —— 牦牛毛要花时间生长和收集，一块篷布背后往往是四到五年的光阴，成本高昂。“当时我就拜托她们，如果有藏族同胞愿意把家里不再使用的旧篷布交给我，我想试试用它们来进行创作。去年年底，我试着把回收的篷布和紫铜缝合在了一起，这次我想把移动建筑讲得更充分一些。所以牦牛毛帐篷布是上一件作品的延续，也是这件作品的起点。”在laGaleriedu19M SHANGHAI现场，到访者将在她的作品中看到从甘孜州理塘县格聂神山脚下的藏族同胞家中回收的篷布。

“列完这次作品的媒介时，我自己都惊讶了 —— 怎么能用到这么多的材料？”毕蓉蓉笑道。“有了CHANEL和le19M的支持与鼓舞，我决心借这次机会放开手脚、好好地实验一把。在巴黎le19M大楼里的高级手工坊的见闻也让我想要沉下心来，好好跟材料对话。”被问及手工艺人和艺术家的分野时，她回答：“我没有考虑过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分离。”一如此前对“编织”的强调，劳作与创作、物质与思维、造物与造境的弥合才是她关心的母题。

MTX 工作室以张拉绳索构成双曲面网状结构，

声音部分与艺术家徐程合作完成；

底部金属环结合大漆与金箔工艺

对造境的执着，与艺术家的绘画背景有关。“可能大家会觉得我的作品是抽象的，其实不然，我思考和观察事物的方式还是受到国画的影响。在我看来，国画中的每一笔都是具象事物的切片。”毕蓉蓉从小随外公练习书法，自此对国画产生了兴趣，时常拿着画册临摹。在西南大学中国画专业获得学士学位后，她又前往四川大学中国画山水画专业攻读硕士学位。“我很早就明确了学习的方向。跟着老师深入到山川河流之中，去看大自然，去采集素材，这是我特别享受的过程。山水画给了画家无限的自由，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可以在同一张纸上生发。神游又为观看打开无限的想象，你能以一棵树为起点，游过一片云，游到山顶，又忽而游到一处小径，这种空间与时间逐渐展开的体验是山水画独有的仪式感。”她对山水画的留恋不言自明。“但同时，它又有一种很难突破的固定框架，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图式，这是我去荷兰学习另一种绘画方式的原因。”

决定性的转折点发生在2014年曼彻斯特华人艺术中心驻留项目期间。“那是一座摇滚乐之城，街头巷尾有大量的音乐海报和涂鸦。它们像建筑的皮肤，也像一种工业山水，一下就吸引了我的目光。”毕蓉蓉自此开始采集城市中的纹样，很快，她的采集范围就跨越了许多不同的时空和文化。艺术家无意追求实证性的文献考据，而是将整个世界视作可供她游历、采风的山水。所以，无论是在柏林佩加蒙博物馆看到的古巴比伦砖墙纹样，还是在故乡宁波天一阁藏书楼见到的石板，都转手被收入了她的私人画谱，通过当代创作生长出新的可能性。

张拉绳索与金属环构成疏密交错的结构，

大漆与金箔为底部构件带来不同的色泽与表面质感

“再后来，我意识到建筑表面的纹样采集无法绕开纺织物。游牧民族的移动建筑可能是由一块地毯、一顶帐篷构成的，纹样存在于纺织物上。所以我采集的纹样一部分来自坚硬的墙，一部分来自柔韧的织毯。这次作品标题里的‘柔韧’与’坚硬’，很大程度上是代表了这样两种居住方式。”或许，人类的居住史可以被理解为二者彼此渗透的过程。从模拟芦苇席的古埃及费昂斯砖墙、被称作“大理石地毯”的古罗马切石拼花，到还原毡帐形态的陕西横山罗圪台蒙元贵族壁画墓，毕蓉蓉的观察反复得到印证。

艺术家毕蓉蓉与作品《移动的建筑：柔韧与坚硬》的手稿

这种对空间与栖居的理解体现在《移动的建筑：柔韧与坚硬》的装置形式中。在展览现场，人们可以从外围观察，也可以循着声响穿行其间，可以仰观，也可以俯视。“之所以把作品放大到整个空间，是想让观众接近作品，让身体介入其中，让思想在图像内部游动，形成一个自由的整体。”毕蓉蓉这样总结道。“我希望作品的结构是可游的，也是可居的。帐篷也好，网状结构也好，用铜和不锈钢做出来的罐子也好，它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容器，既能包裹，也能吐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