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至,我家院墙角,总整齐排着五个灰扑扑的筐。筐内,短把小锄、残缺镰头、豁牙旧刀静静躺着,那是我们姐弟五人,奔赴春日旷野的信物。
每日放学归来,无需叮嘱,我们便各自挎起筐,踏向田埂地头。妹妹尚小,我总牵着她的手,偶尔唤上郝二、李五作伴,风里都是少年人的雀跃与烟火气。
挖野菜的时光,饥饿常悄然而至。筐中的苦麻菜、婆婆丁,苦得纯粹,淡得寡味,断不能空口下咽。于是,大自然的馈赠,便成了我们最鲜的补给。
若远远望见那抹榆绿,脚步便会不自觉放缓,一边慢悠悠挖着野菜,一边循着绿意挪过去。抬手撸一把榆树钱,软乎乎的,带着春日泥土的清润,塞进嘴里,不燥不涩,清甜便顺着舌尖漫开,越嚼越绵长,那是刻在记忆里的、最朴素的甘美。只是吃前总要细细挑拣,指尖拂过细碎的榆钱,生怕把藏在其间的小蚂蚁,一同裹进嘴里。妹妹个子矮,仰着小脸够不到高处的枝丫,郝二或李五便利落攀爬上树,撅下几枝带着新叶的榆枝,轻轻递到我们面前。我牵着妹妹的手,两人抱着树枝慢慢啃食,风拂过树梢,带着榆叶的清香,也带着少年人的嬉闹,那憨态可掬的模样,像极了如今动物园里捧着竹子的熊猫,纯粹的欢喜,漫过了整个童年的春日,多年后想起,依旧温热。
野菜丛中,偶有酸姜藏身。竹节似的茎,紫白相间,埋在土里的部分,蹭去泥土便可以入口,酸溜溜的汁水漫过舌尖,细品方有一丝回甘,困乏时嚼上两口,便瞬间神清气爽。
妹妹最恋那黑亮亮的悠悠,似迷你蓝莓,一串串缀在枝头,泛着温润的光。摘一把塞进嘴里,籽儿细细,汁水清甜,吃得满嘴黑紫,那是独属于春日的、未加修饰的甜,是后来任何人工调味都无法复刻的纯粹。
我偏爱麻子果,撕去外皮,内里圆滚滚的籽儿,甜中带涩,自有一番滋味。妹妹却不喜,说咽下去时噎得慌。偶尔也拔几棵小根蒜,辛辣直窜鼻尖,惹得我们直伸舌头;实在无他物可食,便薅几把蚂蚱菜,酸涩入喉,却也能慰藉空空的肚腹。
如今归乡,故土早已被农药与除草剂覆盖,那些曾滋养我们的野果野菜,再难寻踪迹,更无人再去采摘品尝。
原来,故乡的土地给予我们的,从来不止是果腹的野味。那藏在筐里的春日,那留在舌尖的滋味,是童年最踏实的安稳,是岁月里最绵长的牵挂,岁岁年年,念之不忘。
更新时间:2026-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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