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我回乡祭祖，这里有我的根

原题：《清明我回乡祭祖》

作者：智迪

梨花风起正清明。清明又到了。

这个日子，不需要日历提醒，它早已长在骨血里。像一棵树的年轮，到了时候，就自然地转出一圈新的痕迹。 这天，还没有大亮，我已经坐在了回乡的车上。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客居这座城市的楼群渐渐矮下去，田野和山峦慢慢铺展开来。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从水泥和尾气的混浊，变成泥土和青草的清冽。我知道，故乡近了。

因为故乡的山岗上，安睡着我的祖辈。

车停在那个叫板理屯的村口，剩下的路要自己走。小路还是那条小路，只是两旁的草又长了些。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凉丝丝的，像小时候清晨去上学时一样。路边的野菊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小白，像是谁把碎云朵挂在了枝头。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我的鞋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无名的小草上。村口那棵榕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枝弯弯曲曲地指向四周，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话。我站在那里，看着野菊花映着榕树，忽然就懂了古人的诗句——“野菊花映古榕树，尽是生死别离处。”千百年来，这花这树，这风这土，看过了多少来来往往的人，送过了多少依依不舍的别离。

祖辈的坟就在山岗上，不高，但视野开阔。站在那里，可以看见整个村子，看见远处的河流，看见更远处的山。父亲生前说过，这块地是爷爷当年自己选的，他说这里好，能看见家，能看见路，后人回来祭祖的时候，走不远就能到。我蹲下身，开始拔开爷爷佳城的杂草。经历了一个冬天的荒芜，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根系深深地扎在土里，拔起来有些费劲。我一根一根地拔，手心被勒出红红的印子，但我没有停下。这些草，是时间的痕迹，也是生命的痕迹。它们在我爷爷安息的土地上生长，吸收着阳光和雨水，一岁一枯荣。我把它们清理干净，就像把积了一年的思念和话语，一点一点地梳理清楚。

摆贡品，点香，烧纸，敬酒，磕头。

这些仪式，从小看到大，从跟着长辈做到自己做，一年又一年，从来没有觉得繁琐过。香点燃了，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风里打了个旋，然后散开。纸钱烧起来，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纸灰飞起来，像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一阵，然后轻轻地落在地上。我把酒杯举过头顶，然后把酒洒在坟前，酒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最后是磕头，额头触到冰凉的土地，那一瞬间，心里所有的喧嚣都安静下来。我跪在那里，像一棵树把根扎进土里。

那时那地我想起爷爷。记忆里的爷爷总是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看天。他会给我讲很多故事，讲他年轻时候打日寇的事情，讲村子里的事情，讲那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他说，做人要记得自己的根，不管走多远，都要知道从哪里来。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只是点头。现在我知道了，他的话，就是这一方土地的话，就是这一脉血缘的话。他想让我记住的，不只是一个地名，更是一种来处，一种归属，一种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丢掉的魂。

轮到清扫父亲的坟头，不油想起了父亲。父亲是在那年正月十三日走的，走得有些突然。那天我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千言万语。我握着他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像他这个人一样，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什么都用双手做出来。当时令我的难忘的是:一个生命将要消失，总是让人措手不及的。他在的时候，清明祭祖的事情都是他操持，什么时候买纸钱，什么时候上香，酒要倒多少，头要磕几个，他样样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走了以后，这些事情就落在了我身上。我第一次独自站在坟前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传承。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就是这些细碎的、重复的、一年又一年做着的事情。这些事情把我们和先人连在一起，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一起。

我站在故乡那座山岗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山下稻田里杂草已经返青了，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桃花也开过了，梨花正在最好的时候。远处有人在烧纸，青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像是大地在呼吸。更远处有鞭炮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另一场对话。这就是清明的村子，安静又不安静，悲伤又不悲伤。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先人说话，每个人都在这一刻回到了自己的来处。

想起苏轼的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十年，二十年，时间在走，但思念不会断。它不在的时候，你以为它忘了，但它其实一直在那里，在某一个清晨，在某一个黄昏，在某一个相似的背影里，在某一句熟悉的话语里，忽然就涌上来，让你防不胜防。不思量，自难忘——这六个字，把所有的思念都说尽了。不是刻意去想，是它自己在那里，像心跳一样，像呼吸一样，是活着的一部分。

又想起余光中的诗句：“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每次读到这一句，心里都会疼一下。外头和里头，隔着的不是一抔土，是两个世界。但清明的意义，或许就是让这两个世界在这一天靠近一些，让我们这些外头的人，能够对着里头的人说一说心里的话。纸烧起来的时候，烟飘上去的时候，酒渗进土里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听得见。这不是迷信，这是一种相信。相信血脉不会断，相信情感不会灭，相信那些离开了的人，还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保佑着我们。

清明的雨总是应景的。杜牧笔的“雨纷纷”场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开始飘起雨丝来，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是谁的手在轻轻地摸。雨，落在坟头的土上，落在野菊花上，落龙眼树上，落在那些刚刚拔过草的土地上。山岗上起了薄薄的雾，远处的村子变得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纱。我没有急着下山，就站在那里，让雨落在身上。天地之间，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又仿佛有很多人。“欲断魂”的行人络绎不绝，那些先走的人，那些还在的人，那些将来的人，都在这一刻，被这场雨连在了一起。

下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坟头的香还没有燃尽，青烟还在袅袅地升着。纸灰已经被雨打湿了，贴在土地上，像是一封信，被大地收下了。野菊花还在落，龙眼树还在响，风还在吹。我想，这就是清明了——是思念，是告别，也是重逢；是悲伤，也是安慰；是结束，也是开始。

回到板理村里，在老屋前站了一会儿。老屋已经很旧了，墙皮有些脱落，屋顶的瓦也缺了几片，但那棵龙眼树还在，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小时候，爷爷常常坐在龙眼树下乘凉，我坐在他旁边，听他讲那些古老的故事。现在龙眼树已经很高了，枝繁叶茂的，春天的新叶绿得发亮。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像是摸到了时间的纹理。老屋还在，龙眼树还在，山岗还在，祖辈也还在——在泥土里，在风里，在每一个清明的细雨里，在我每一次想起他们的时候。

我想:清明祭祖，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记住。记住你的姓，你的名，记住你从何来，记住你为何出发。人这一生，走着走着，有时候会迷路，会忘记自己最初的样子。但清明这一天，站在祖辈的坟前，跪在这一片土地上，你就会想起来。想起来你身上流着谁的血，想起来你脚下踩着谁的土地，想起来那些为你铺路的人，想起来那些为你遮风挡雨的人。这个姓，不只是写在身份证上的一个字，它是一代一代人传下来的血脉，是无数个日夜的辛劳，是无数句没有说出口的爱。这个名字，也不只是一个代号，它是长辈对你的期许，是这个家族给你的印记，是你和这一方土地之间永远割不断的联系。

记住你从何来，才知道要往哪里去。

清明风起，万千思绪如缕。风从山岗上吹过来，从田野上吹过来，从小河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花朵的气息，也带着思念的气息。这些风，千百年来一直在吹，吹过了多少人的脸庞，吹过了多少人的眼泪，吹过了多少人的故事。它们在清明这一天格外地温柔，格外地多情，像是在替那些离开的人，轻轻地摸一摸还在的人的头。

就让故人留在人间吧。不是留在墓碑上，不是留在照片里，而是留在心里，留在记忆里，留在这年年清明的风里，雨里，花里，酒里。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们在我们的血液里，在我们的骨头里，在我们每一次想起他们的时候。而我们，带着他们的期望，带着他们的祝福，带着这一脉相承的血性和坚韧，继续往前走。

且行且坚定。我想:清明，是节气，更是深植于血脉中的精神仪式。此时节，天地清明，万物显豁，人间亦在追思中走向一种文明的自觉。

曾子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这朴素的话语道出了清明的内核——当我们虔诚地追怀先人，民心便自然归于淳厚。这并非沉重的负累，而是一种温润的自觉：我们在香火缭绕中与历史对话，在擦拭墓碑时与根脉相连。每一次俯身祭拜，都是对生命来处的确认，让漂泊的心灵找到安顿之所。

“血浓于水，叶落归根”，这八个字在清明时节格外沉实。细雨霏霏中，人们从四面八方归来，踏着沾露的春草，走向山林深处的祖茔。纸灰飞作白蝶，泪血染成杜鹃，那份对先人的思念，早已超越了仪式本身。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游子——那就是根的力量，是血脉深处传来的呼唤。

清明教会我们：死亡不是终结，而是生命在记忆中的另一种延续。先人已化作黄土，却依然在春风中注视着我们。这份慎终追远的自觉，这份血浓于水的情感，让个体生命汇入家族的长河，让有限的存在触摸到永恒。

且说，在这万物清明的日子里，我们一面追怀过往，一面走向新生。这不仅是对逝者的告慰，更是对生者的启迪——唯有不忘来路，方知归途。

明年清明，我还会回来，还会走这条小路，还会拔草，点香，烧纸，敬酒，磕头。还会站在山岗上，看看这片土地，看看这个村子，看看这些来过又走了的人。

因为这就是清明。

因为这就是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是慎终追远的自觉，是血浓于水的情感，是叶落归根的信仰，是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的生命哲学。它不需要太多的解释，它就在那里，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像春天的草木一样自然，像山岗上的风一样恒久。

回到车上，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凉意，但心里是暖的。后视镜里，故乡的村庄越来越小，山岗也越来越远，但我知道，它们一直都在。就像那些先走的人，就像那些古老的仪式，就像清明这个日子本身——它们一直都在，在我们的身后，在我们的心里，在我们每一次回望的时候。

清明，我回乡祭祖。

明年，后年，每一年，只要我还走得动，我都会回来。

因为这里有我的根。

作者简介：智迪，广西都安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师毕业，喜欢涂鸦文字，现在供职于广西河池市宜州区某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