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皇城始筑:一场被历史低估的蒙藏会盟
南宋淳祐七年(1247年),凉州(今甘肃武威)城外的白塔寺内,一位蒙古宗王与一位藏传佛教高僧相对而坐。宗王是元太宗窝阔台之子阔端,代表着蒙古汗廷,高僧是萨迦派领袖萨迦班智达·贡嘎坚赞,代表着西藏地方。阔端萨班双方以和谈代替刀兵,议定西藏和平纳入元王朝版图、接受中央管辖,萨班随后写下《萨迦班智达致蕃人书》通告西藏各地僧俗。这场会盟,既结束了西藏自吐蕃王朝瓦解后四百余年的分裂,又开创了中央统辖西藏的体制原型与法理基础,被后世视为西藏纳入中国版图的标志性事件,史称“凉州会盟”。阔端一族也由此成为经略河西、控驭青藏的蒙古宗室支脉。
早在此次会盟之前,阔端便已坐镇凉州。南宋绍定二年(1229年),成吉思汗第三子窝阔台即汗位后,命阔端镇守河西,封凉州(今甘肃武威)为其分地(即“兀鲁思”),河西地区以及原西夏故地、故金陇右和京兆等地均属其势力范围。阔端遂据凉州为镇,并于凉州以西、祁连山北麓的皇城滩草原始筑王帐(斡耳朵),以为经营青藏之前进基地与常驻之所。十余年后举行的凉州会盟,正落在这位宗王既有的河西坐镇格局之下。换言之,皇城并非凭空而起的一座边城,而是阔端经营河西、沟通青藏这一宏大历史进程的地理注脚。

皇城北城
蒙哥汗去世后,为争夺汗位,同为拖雷之子的忽必烈和阿里不哥进行了长达四年的内战。只必帖木儿为阔端之子,阔端去世后继承了父位,继续坐镇凉州经营河西走廊和青藏。因其在忽必烈和阿里不哥汗位之争中支持忽必烈,其河西封地遂成阿里不哥部将阿蓝答儿、浑都海蹂躏的主战场之一,居民大量逃散,只必帖木儿也溃逃至宁夏中兴路(今宁夏银川附近),阔端所建的斡耳朵在这个时期应该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战乱平息后,回到河西的只必帖木儿在阔端所建斡耳朵的以南约200米处,又兴建了一座王宫新城,至元九年(1272)建成,忽必烈赐名为“永昌府”,只必帖木儿自此也被称为永昌王。

皇城双城
皇城滩上的双城,正是这段历史脉络中的两枚古老印章。
二、双城形制:一城简朴,一城森严
皇城遗址地处祁连山东段冷龙岭北坡、东大河东岸草滩,平均海拔约2500米,南邻青海门源,北接永昌、武威,东连天祝,西靠山丹军马场,是河西走廊中段水草丰美的高山草原。
皇城遗址由南北两座城址组成,相距约二百米,均为夯土版筑。

皇城遗址南北二城卫星图
北城平面近似正方形,各边长略有差异,其中北垣395米,西垣约410米,南垣约430米,东垣约440米,面积约17万平方米,规模较南城略大。城外有单道护城河环绕;四角有角墩,但四垣外侧均未筑马面。东南西三面城垣正中均筑有瓮城,可知其原设东、南、西三门。城内东北部又筑内城一道,南北长约265米、东西宽约120米,中间又筑一垣,将其东西分隔,内城西侧南段又开一门并筑有瓮城,推断内城应为阔端家族住所之所在;城内尚可见若干建筑基址,然整体保存状况远不如南城。

皇城遗址北城
南城平面亦近似正方形,东西长约350米、南北宽约330米,面积约11.55万平方米,比北城略小,然其城防之森严、建筑之华美,却远胜北城。
除四角均筑有角墩之外,每面城墙均密布马面,全城共筑有马面19座,其中北、西、南三垣各五座(南垣毁弃一座),唯一的城门开于东垣,门外筑有方形瓮城,瓮城两侧的城墙外侧又各设马面两座,与之呼应。(大多数资料均写为南垣劈门,谬误)

皇城遗址南城
今日南垣正中的豁口并非初制,而是后世住民为通行之便新辟;辟门之时,更将墙外的一座马面推倒取土、填平城壕以通便道,故南垣缺少一座马面。

南垣豁口
城外共有两道护城河,内河宽约10米、外河宽约9米,两河之间四面又各筑方形墩台6座共24座,与城墙的马面各相呼应,形成夹击之势,构成了一套严密的防御系统。由此也可以看出,在经历了汗位之争的战乱后,只必帖木儿新建的宫邸在防御能力上要远胜于其父阔端所建的斡耳朵。

北垣马面与护城河

东垣城门
城内北端仍存一处“工”字形夯土台基,高出地面约一米,通长约68米,应为前厅、过廊、后殿相连的一组宫殿基址。

南城内宫殿基址
南城东侧约700米处的山岗上筑有一座近似三角形的城址,中间又筑有一道墙体将城垣一分为二。因其整体地势较高,易守难攻,推测应为驻防使用,可用于瞭望或退守,现仅存城垣轮廓。

三角城遗址
三、性质辨析:北城斡耳朵,南城永昌府
长久以来,当地人与方志多笼统以“皇城”称此二城,另据清朝嘉庆时期《永昌县志》载:“永昌王宫殿原址在斡耳朵古城,今之黄城滩是也。其南居一舍有避暑宫,土累累犹可识”,很多学者据此将皇城遗址的南北二城称为只必帖木儿的避暑行宫和牧马城。但这里存在一个明显的谬误,似被学者们刻意忽略避暑宫距离皇城为一舍,一舍为三十里,而皇城遗址两城相距仅200米;且从两城的保存状况也可看出,二城亦非同时期所建;诸多资料记载北城无建筑物遗址,但无论是卫星地图和实地考查都可以看到,北城不仅存在建筑物遗址,而且数量颇多,规模亦大。因此我认为学界对皇城遗址南北二城的定性是错误的,事实是,北城为阔端所建的斡耳朵,南城则为只必帖木儿所建忽必烈赐名的永昌府,避暑宫则另有其址(详见下文)。
斡耳朵为蒙古语“ordo”的音译,意为宫帐或宫殿,是突厥、契丹、蒙古等游牧民族的皇家居所与领属单位,兼含后宫管理与财产继承之义,某种意义上有私宅或私有领地之意。由于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故斡耳朵一般都建于水草丰茂之地。一直到元朝建立后,才开始将斡耳朵建于城市。
阔端受封凉州后,即着手在皇城滩营建自己的斡耳朵,即皇城遗址的北城。史料虽未明载营建时间,但可推断当在阔端受封之后,即1230年前后。
阔端之所以选择将其斡耳朵建于皇城滩,正是看到了这里独特的地理位置和优越的地理环境。首先这里位于河西走廊和青藏高原的中间,向北出东大河谷或西营河谷即可进入河西走廊腹地,向南出大斗拔谷(即扁都口)又可进入青藏高原,在此筑城可以兼顾河西和青藏;其次,这里毗邻河流、水草茂盛,是个典型的山间草甸,周围非常适合放牧,其西侧百里处就是著名的山丹军马场;再次这里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最后,这里距离凉州远近适中(约100-150km),方便阔端一族进出凉州或蒙古高原的行政中心。
《中国大百科全书》结合多处史料亦称:“阔端的窝鲁朵(斡耳朵)在西凉府北约100里习吉滩(今甘肃省永昌县皇城滩)”。故可理解为:凉州(西凉府)是阔端主持政务之所,而位于皇城滩的斡耳朵则是他的大本营。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自1230年开始一直到元朝中期,这里曾是整个西北地区尤其是河西地区和青藏高原的军政中心。

皇城遗址北城
而阔端之子只必帖木儿之所以在北城之南另筑新城,推断原因有二:其一,在经历了忽必烈和阿里不哥争夺汗位的内乱后,北城损毁严重,亟需重建;其二,北城的地势相对偏低,过于靠近东大河(皇城河)谷,受河流及地下水侵蚀严重,不再适宜居住,故选择在北城之南地势较高处另筑新城。元世祖至元九年(1272年)十一月“诸王只必铁木儿筑新城成,赐名永昌府”(《元史·世祖四》),由此可知,南城建成于1272年。又据《新元史·阔端传》附载:只必帖木儿于至元九年(1272)“筑新城,赐名永昌府,寻升为路……自此人称为永昌王”。

皇城遗址南城
南城的“工”字形殿址以及出土的琉璃瓦与龙纹鸱吻,亦足见其营建规格非同寻常,颇具皇家气象;其主人,应为阔端之子、永昌王只必帖木儿。今日永昌县之名,亦得名于此。至于武威西北三十里处的永昌府(今武威市凉州区永昌镇),则应为只必帖木儿的一座行宫。(嘉庆《永昌县志》)

皇城遗址南城
而据《永昌县志》“其南距一舍有避暑宫”的记载,笔者在皇城遗址南侧直线约10.5公里处的柳沟口的营盘滩附近发现一处方形古城遗址,四垣边长约80米,方位、里程与县志所载颇为吻合。

避暑宫遗址卫星图
县志所述里程按实际道路计算,而非直线距离;若以山路折减计,柳沟口至皇城南城遗址约合一舍,其遗址方形的建筑形制以及保存现状亦与县志所记“(避暑宫)其方址犹可识”(乾隆《永昌县志》)、“(避暑宫)土累累犹可识”( 时期《永昌县志》)相类,故疑此城即永昌王避暑离宫之所在,而学界通称皇城遗址为避暑宫的观点,亦可确定为谬误。

避暑宫位置示意图
四、结语:草原收走了宫阙,却留下了背影
七百年风雨,把一座蒙古宗王的宫苑还给了祁连山下的草原。当我们于皇城滩眺望这两座巨大的方形遗址,看见的不只是夯土残垣,更是一个王朝经营河西、连接农牧、融汇民族的辽阔背影。
背影的起点,正是七百余年前凉州城里阔端与萨班那场改变版图的会谈。皇城滩的这两座夯土遗址,正是这场会谈在祁连山北麓写下的实物注脚。草原收走了宫阙,却留下了背影。今天的皇城水库碧波轻漾,皇城滩成为裕固、藏、回、蒙古、汉各族共居的丰美草原。

祁连山雪峰与皇城遗址城垣
作为甘肃境内现存规模最大的元代土城和文化遗产,皇城遗址是遗存至今为数不多的游牧王朝“斡耳朵”文化的实证和标本,对研究蒙元诸王城址、城建史与元史,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撰于丙午年孟秋
探访时间:2025年6月17日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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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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