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之畔,胶州湾头,栈桥横波,回澜听涛。
每到岁末天寒、万木萧瑟的时候,总有万千洁白的翅影,从西伯利亚的冰原振翅而起,越千里沧溟,破万里寒烟,如约落在青岛的海面上。
青岛人站在岸边,仰头望着它们,一看就是许多年。
常有人问:这些鸟儿,年年飞这么远的路,到底图什么?
图一口生机,图一方暖意,图这座城年年如约升起的人间烟火。
——它们飞越的,从来不是一片海,而是一整个冬天的寒凉。
青岛的海鸥,从不是那暴风雨中的海燕。
海燕向着风暴宣战,对着闪电怒吼,在惊涛骇浪里高傲地飞翔。
那是属于战士的英雄气。
海鸥从不是战士。它是行者,是赶路人,是千千万万默默穿越风雪,只为寻一处暖湾落脚的平凡生命。
它不与巨浪争高低,却用一双翅膀,丈量过四季与远方。
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有着年复一年的奔赴与守约。
它飞得不算迅疾,也不算高远,却飞得执着、飞得长久、飞得倔强。
海燕是划破长空的闪电,海鸥是暖透岁月的烛火。
这世间,既需要耀眼的闪电,也需要温厚的烛火。
青岛的海鸥,活成了这座城最真实的模样。
它们落下时,从不会挑剔去处。
停在栈桥的栏杆上,歇在礁石的肩头,倚在渔船的缆绳边,落在晨练老人身旁不远处的沙滩上。游人再多,它们不躲;寒风再烈,它们不退。
翅尖掠过海面,也掠过卖糖球老人的小推车;几声轻啼,穿透过海风,也飘过早班公交的车窗。
它们从遥远的西伯利亚来,见过最苍茫的冰原,熬过最漫长的黑夜。
可落在青岛的这一刻,身上没有半分戾气,眼底没有风霜,只有温润的光。
——万里奔赴山海,不为惊艳谁的目光,只为守这一场人间烟火。
这不就是最真实的青岛人吗?
吹过最冷的风,见过最阔的海,扛过那些难言的重,
却依旧活得干净、坦荡、不卑不亢。
能扛事,不矫情,心里有分寸,脸上带笑意。
活成一只海鸥,便是这座城,教给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的本事。
青岛的海鸥,一生只赴一场约定。
年年岁岁,寒潮一到,鸥群便来;春风一起,便翩然离去。
去时无声,来时不误。没人知道它们一路经历了什么,风雪有多猛,迷途有几回,又有多少同伴没能抵达。
海不问,鸥不语。
它们只是每一个冬天,准时出现在这片熟悉的海湾。
最动人的勇敢,从不是与天地对抗,而是穿越万里寒凉,依旧愿意靠近人间烟火。
这是一种温柔,却又绝不妥协的力量——
以柔克刚,以诺为舟,以心向阳,此生不渝。
也曾有人问我:海鸥值得写吗?它不凶猛,不壮烈,甚至随处可见。
我只问:你认真看过一只海鸥的眼睛吗?
那日傍晚,风硬得刺骨,游人渐渐散去。一只海鸥落在栈桥栏杆上,歪着头静静看我。
它的眼眸是极深的黑,像被海水打磨了千百年的石子。翅羽有磨损的缺口,胸前的白羽不是崭新的白,是被风雪洗过的、温润的旧白。
它从多远的地方来?飞了多少日夜?冷不冷?饿不饿?一同出发的伙伴,还剩下多少?
它不会回答。
只是安静地望着我,像是在确认:这座城,还是去年的模样吗?这根栏杆,还是去年的位置吗?那些愿意撒下面包屑的人,还会来吗?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它飞越的,从来不是地理的距离,而是一份无声的承诺。
谨以此文,写给每一个穿越寒冬的普通人。
写给在工地操劳半生,终于在这座城按下首付手印的父亲。
写给辞去老家安稳工作,拖着行李箱来青岛追海的姑娘。
写给凌晨四点出摊,收摊后给远方孩子打视频的母亲。
写给每一个默默赶路、不曾失约的你。
你不是海燕,从未向风暴高声宣战。
可你早已飞过了属于自己的西伯利亚,落在了这片名叫“生活”的海湾。
平凡的生命,照样能飞出王者的姿态。
快过年了。
栈桥边的海鸥,比往日更密了。白茫茫一片,铺满整个海湾,像一场迟迟不曾融化的雪。
游客举着手机拍照,孩子笑着撒下面包屑,老人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眯着眼笑得安稳。
这样的画面,这片海湾已经看了几千年。
海鸥依旧年年赴约。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座城的冬天,总有人在等。
愿你,也活成一只青岛的海鸥——
历经风霜,不改纯白;
穿行风浪,心向暖阳;
纵使平凡一生,亦可自在翱翔。
鸥越山海至,惟愿人团圆。
——岁末,于栈桥,见人鸥俱安,记之。
更新时间:202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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