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台四季
作 者:郜 明

我家住在十二楼。阳台不大,却可收尽楼前的四时风光。
春分前后,最先沉不住气的是玉兰。那白是攒了一冬的,厚墩墩地绽开,像擎着瓷盏,却又比瓷盏多了几分活气。樱花紧随其后,一开就是一整树,粉而薄,轻得像是呵口气就要散。海棠红得腼腆,躲在叶子后面,却藏不住那点娇羞。杜鹃泼泼辣辣地嫣红一片,香樟、冬青只管绿着,翠色欲滴。满目斑斓,又满目苍翠,红的粉的紫的,衬着层层叠叠的绿,像是谁打翻了画家的调色盘。到了暮春,樱花飞落时最是惊心——明明还开得好好的,一阵风过,便纷纷扬扬下起粉色的雪。花瓣贴着地皮打旋,扫去又来,仿佛这春天赖着不肯走。那时我想,少年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什么颜色都敢披在身上,什么梦都敢做,浑然不知好时光是有尽头的。

夏天来得猛。午后,天忽然暗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甸甸地堆着。蝉声骤然沸起,聒噪扰得人静不下心。然后,闪电撕开一道口子,雷声碾过头顶,雨哗地砸下来,砸在香樟蓬大的树冠上,砸在冬青墨绿的密叶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石榴花被打落了几朵,红艳艳地贴在地上,零落得惹人轻叹。夏天的脾气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消半个时辰,雨歇了,太阳又露了脸,花圃里的树叶挂着水珠,亮晶晶的,空气清得像洗过。石榴还在枝头点着红灯笼,杜鹃早已经谢了。这雷雨,多像壮年的人生:有最烈的日头,也有最猛的雨;有最浓的绿,也有最艳的红。可那雷声再大,终究会停;那石榴再红,终究会落。只有经历过,才懂得。

秋风一起,主角就换了。槭树枫树一天一个样,先是叶尖上泛红,像抹了胭脂;几天工夫,那红便漫开来,洇透了整片叶子;到了深秋,整棵树烧成了赭红色,烈烈的,却不刺目。桂花偏偏在这个时节开了,花是看不见的,米粒大小,藏在那沉得住气的绿里,可那香却丝丝缕缕地漫上来,满院子都是甜的。香樟还是绿着,只是绿得有些倦了。傍晚时分,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槭树的红被镀上一层金,桂花的香掺进了暮色里,黄昏便有了一种厚实的、暖暖的味道。人到中年,大约就是这样的光景:不再像少年那样喧哗,也不再像壮年那样暴烈,却多了几分温润,几分沉着。我看着那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心里忽然很静。万物各行其是,不言不语,我站在这儿,不过是一个安静的看客。

冬天,花圃安静下来。樱、海棠、玉兰都光秃秃的,枝丫疏疏的,像老人的手指。香樟和冬青却还绿着,只是绿得发暗,绿得固执。杜鹃缩成小小的叶子,石榴还挂着几个干枯的果子,在风里晃荡。这时候,山茶却开了。开得不声不响,大朵大朵的红,在冷风里沉着地绽着,不像春天那些花那样争抢,也不像夏天的石榴那样热烈。它就是开着自己的花,不招谁,也不惹谁。偶尔下雪,薄薄的一层,落在冬青墨绿的叶子上,落在山茶深红的花瓣上,雪的白、叶的绿、花的红,三者静静地叠在一起,素净中透着一股沉静。老年不就是这样么?热闹都过去了,繁华都落尽了,只剩下几枝常青的,几朵耐寒的,安安静静地陪着。这时候才懂得,四季里最素淡的天,恰恰是最有味道的。

阳台还是那个阳台。花圃里的花木,一季一季地开,一季一季地落,从来不问为什么。我站在高处看着,看玉兰从含苞到绽放,从绽放到凋零,又从凋零到沉寂;看槭树从抽芽到浓荫,从浓荫到火红,从火红到叶落归根。忽然觉得,自己也只不过是这四季里的一棵树罢了。
暮色完全沉下来了。远处高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像谁在墨蓝的天幕上随手撒了把碎金。花圃里的树只剩下黑魆魆的影子,风过时,听得见枝叶窸窣的声响。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味飘上来,不是桂花,不是山茶。许是冬青沾了夜露的清芬,许是心底浸了岁月的淡然。抬头望去,夜空深邃,星星疏疏地亮着,闪着,有一两颗格外低些,仿佛就挂在阳台的檐角外,伸手便可摘到似的。

作者简介:郜明,网名:行如风,中华诗词学会会员。1958年生人,江苏金湖人,本科。1986年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工作。已退休。现为金湖县老科技工作者协会会长。近年涉足诗词,有近千首诗词发表于《国际诗歌文化传媒诗词方舟》《吴楚诗词学社》《诗词选刊》《当代诗界》《九州青年》《百味诗词》《竹韵江苏》《环球经典文学》《诗城淮安》等微刊。有专页作品收录于《吴风楚韵新编》《偕云放鹤》《诗词选刊》纸刊等诗集。
更新时间:202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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