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那天,天刚擦黑,我家灶台就飘起酒酿的微酸香,混着红糖的焦甜——不是过年吃腻了大鱼大肉才想起来煮点暖胃的,是真觉得,过了初七“人日”,人醒了,心活了,该把目光往土地上落一落,往粮仓里看一看。老黄历写“初八谷日”,也叫“顺星日”,说白了,不是拜神,是谢地;不单看天,更低头摸摸米缸、捏捏枣干、闻闻面缸里那股微醺的酵气。这日子过到第八天,人喘匀了气,灶火也烧得稳了,三样吃食端上桌:一碗夜里吃的汤圆,一锅早上熬的粥,还有一块蒸得胖乎乎的发糕,哪样都烫手,哪样都暖心,哪样都藏着没明说的盼头。

那碗红糖酒酿汤圆,我婆婆管它叫“滚福”。汤圆得用冻的,水开后不急着下,拿勺子顺着锅沿搅出个漩涡,再轻轻搁进去——这招是她手把手教的,说水一打转,汤圆就浮得齐整,不沉底、不破皮、不露馅。等它们一个个浮上来,立刻调小火,像哄孩子那样“养”着,不能让它在锅里翻跟头。酒酿?后放。一定得等汤圆全浮稳了,再舀一勺带米粒的酒酿、三四颗去核红枣、一小把枸杞,最后才丢一块红糖进去。火一舔就收,锅盖掀开,白雾扑脸,甜香里带着点酒香的微醺,喝一口,喉咙暖,胃里胀,脚趾头都跟着松快起来。我女儿总说:“妈妈,这碗汤圆,像把星星熬化了。”

八宝粥呢,我家灶上常年备着七八种豆子米粒。黑米是底色,糯米是筋骨,红豆芸豆得泡足十二小时,莲子花生泡两三个钟头刚好——泡过头的莲子会泛苦,花生皮一皱,煮出来就发柴。豆子先下冷水锅,大火滚开再转小火焖二十分钟,等水染成浅红、豆子肚皮微微绽开,才把莲子、绿豆、薏米一股脑倒进去。水一次加够,宁可多,绝不中途添,一添,整锅粥的魂就散了。熬到快一小时,才把黑米糯米倒进去,接着用勺子慢慢朝一个方向推,不是搅,是“抚”,让淀粉一点点糊开,米粒和豆子互相蹭着,熬出胶质来。红枣最后二十分钟放,糖留到最后五分钟,枸杞盖盖焖五分——那点红亮和甜润,全靠余温慢慢沁进去。

红糖发糕最叫人眼馋。面糊不能烫,红糖水得晾到手背不烫才敢拌酵母,不然酵母一死,面就塌了。低筋面粉筛进去,筷子“Z”字搅,绝不能画圈,画圈面筋一扯,发糕就硬邦邦。面糊要稠得像酸奶,盖上湿布,搁在暖气片边上,等它慢慢鼓起来,表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泡泡。蒸锅冷水下锅,水开中火蒸二十五分钟,关火闷五分钟——这五分钟比蒸的时间还金贵,一掀盖就塌,一动就缩。揭开来,枣子嵌在金灿灿的糕体里,指尖按下去,“噗”一声弹回来,切一刀,气孔细密均匀,咬一口,松、软、润、甜,不齁,不干,也不腻。我公公每年初八早上必吃两块,边嚼边说:“这糕,是把日子蒸发起来了。”

初八清晨灶上热粥咕嘟,午后蒸锅白雾升腾,入夜汤圆浮在红糖酒酿里——三顿饭,三个时辰,不是填肚子,是把“谷”字刻进年味里。
更新时间:202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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