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依旧

　　连绵的秋雨引我回到大西关老宅院，清理院里的积水与落叶。刚走到大门口，一缕花香忽然漫过来，沁入肺腑。我心头一动，是老院的桂花开了。望着眼前这两棵树干粗如茶杯的桂树，思绪一下子跌回四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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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1985年的春天。母亲在街上买回两株冬青苗，细如小拇指，一东一西栽在院里。又从邻居家的桂树上剪了两截枝条。她把冬青离地半米处锯断，在断面中间劈开一道两公分的口子，再将桂花枝的下端削成楔子，嵌进裂口，拿麻绳一圈圈缠紧固定。接着剪一块塑料薄膜，折成上口敞开的倒圆锥，牢牢裹在嫁接处，往里面慢慢填进细碎沙土，只露出顶端嫩梢，最后往膜袋里注满清水，才算完工。那时我给母亲打下手，不懂嫁接的门道，心里暗自觉得这法子未必能成。可看着母亲专注的模样，终究没有开口，这件事也渐渐淡在了记忆里。直到某天偶然一瞥，才惊觉母亲嫁接的两棵桂树，竟活了，还抽出了鲜嫩翠绿的新枝。

　　那时的母亲，眉眼温和，手脚一刻也闲不住。清晨微光里，黄昏暮色下，总能看见她侍弄花木的身影。天旱的时候，她提着水桶慢慢浇，怕水流冲坏幼嫩的新芽；每逢落雨，她最先跑进院子，疏通树根边的积水，扶稳被风雨压弯的枝干。春天除虫，秋天剪枝，一年四季，不曾懈怠。两棵小小的桂树，就在母亲日复一日的照看下，经春风，历秋雨，向下扎根，向外抽枝，一年更比一年茂盛。细细的枝干逐年长粗，慢慢长成亭亭的小树。每到深秋，细碎金黄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溢满小院，翻过院墙，飘到整条街巷。

　　等桂树长势稳固，母亲便趁着每年春日，剪取健壮枝条，依旧用这套老法子嫁接新苗。院里的泥土上，年年都留着她弯腰劳作的身影，一刀一剪，耐心侍弄，一株株桂花苗在她手中成活。母亲从不把这些树苗全部留下。东邻老人爱闻花香，她就连土带苗移栽好，亲手送到人家门前；西边邻居家孩子喜欢桂花清甜的味道，她便送上一株，细细叮嘱养护的法子。远近亲戚、相熟邻里，但凡喜爱花草的，她都愿意相赠。母亲常说，一树花香不算好，家家有香才温暖。朴素一句话，藏着她心底的仁厚。邻里夸她手巧心善，母亲只是浅浅一笑，说不过是顺手做的小事，花木能分享，日子才热闹。

　　岁月跟着花开花落悄悄走远。如今桂树依旧枝繁叶茂，可院子里再也寻不到那个弯腰侍花的身影，再也听不见母亲温和的叮嘱与爽朗的笑声。双亲早已不在，只剩两棵桂树，年年独自绽放，守着这座老宅院，也守着我无尽的思念。

　　人过五十，走过半生风雨，才慢慢读懂，世间最安稳的温暖，原是父母留在烟火日常里的深情。年少总以为父母会长久相伴，日子漫长，来日尚有许多机会，并不懂得珍惜朝夕相守的时光。待到历经世事冷暖，回头再看才明白，母亲当年嫁接的何止是桂树枝条，那是勤恳劳作的底色，是待人宽厚的仁心，是愿意分享美好的善良。

　　年年桂花开，岁岁念亲人。庭院依旧，花木如故，养育我的双亲，却再也不会回来了。人到中年，最受不住这般触景生情。这一缕桂香，是少年最温润的底色，是母亲留在老院的印记，也是往后余生，年年萦绕心头的牵挂。花香岁岁不散，如同父母恩情，绵长不尽，刻在心底，终生难忘。

　　秋雨还在轻轻落着，桂花簌簌飘落，沾在青石地面。我静静站在树下，任由熟悉的花香包裹住自己。四十载光阴，两棵桂树见证了母亲的勤劳与仁善，见证小院烟火起落，也见证我从少年走到中年。花香依旧，只是闻花香的人，再也不能相逢。(邓州市教体局 王中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