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月25日凌晨的凯尔特庄园,张安达放下球杆,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伏案而有些酸痛的肩膀。就在刚才,他以4-2战胜了米歇尔·曼恩,有惊无险地闯进了斯诺克威尔士公开赛的32强。
比分牌亮着,观众陆续散去,他还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没有人知道他盯着球台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习惯性地让身体从那种高度紧绷的状态里慢慢松下来。
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首轮比赛,甚至称不上精彩——两人各打了一杆破百,张安达的115分,曼恩的113分,像两个拳击手互抡了几记重拳,然后张安达靠更稳定的防守拿下了比赛。现场没有欢呼雷动,社交媒体上也泛不起什么水花。
但如果你了解这个广东男人的过往,就会知道,每一场这样的“普通胜利”,他都走了很远的路。
1991年12月15日,张安达出生在韶关南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父亲张海宏是个台球爱好者,和兄弟们在南雄市区开过乒乓球室、台球室。那几年正是中国台球市场最狂热的年代,街头巷尾的球桌边永远围着抽烟的年轻人,台球撞击的“啪嗒”声从早响到晚。
达仔就是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6、7岁的孩子,够不着球桌,就踮着脚站在旁边看。父亲发现这小子眼神不对,看球的时候眼睛是直的,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张海宏没想那么多,从书店买回一堆斯诺克教学书和VCD,按着职业选手的标准,给儿子定了一条规矩:每天放学后,练球一小时。
于是别的孩子在巷子里疯跑的时候,小安达一个人对着球桌,握杆、瞄准、出杆,反反复复。南雄的夏天热得人发昏,台球室里只有一台老式风扇呼呼地转,吹得桌上的球灰到处跑。他也不管,就那么一杆一杆地打,打到天黑,打到父亲来喊吃饭。
当地的成年人很快发现,这个闷不作声的小孩不好惹。不管谁跟他打,他都是那副表情,输了不吭声,赢了也不笑。球到了他手上,就像被施了咒一样,一颗一颗往袋里钻。
2002年暑假,张海宏做了一个当时看起来很冒险的决定:把10岁的达仔送到广州,去找那个培养出丁俊晖的丁文钧教练。

这一送,把儿子送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广州很大,大到10岁的孩子站在街头会发懵。丁文钧的训练基地里,达仔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丁俊晖。那时候丁俊晖还没拿世界冠军,但也已经是国内台球圈公认的天才少年。
两个人住同一间宿舍,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旧书桌。小辉哥话不多,每天就是练球、练球、练球。达仔跟在他屁股后面,学他怎么站位,怎么发力,怎么在输球之后不摔杆子。
很多年后,张安达在接受采访时很少提这段往事。但熟悉他的人知道,那几年的“同室相处”,给他骨子里刻下了某种东西——不是技术,是一种对职业的敬畏。他看着丁俊晖从无名之辈打到天下皆知,也看着聚光灯背后的那些孤独夜晚。
他太早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一行,没有捷径。
2004年10月,13岁的张安达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东莞台球公开赛。没人看好这个瘦小的广东仔,他站在球台边,球杆比人还高。结果他一路打到底,拿了冠军。
那之后,他跟着蔡剑忠练球,签了经纪公司,参加全国青少年锦标赛,拿亚军,再拿冠军。2007年,他打进亚洲青年锦标赛第五名、世界青年锦标赛亚军。2009年5月,在亚洲青年锦标赛上,他以5-1横扫泰国选手诺庞·桑坎姆,拿下冠军。
那一年,他18岁,正式成为职业球员,和丁俊晖、梁文博一起,站在了世界斯诺克巡回赛的起跑线上。
很多人以为,接下来就是天才少年的剧本了:一路高歌猛进,拿冠军,赚大钱,成为下一个中国斯诺克的符号。
但现实不是这么写的。

2010年世锦赛首轮,张安达9-10输给亨德利。就差一局,一局球。那场比赛之后,亨德利在采访里说了几句客套话,夸他是“有前途的年轻人”。张安达站在更衣室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之后的几年,他一直在职业赛场的边缘挣扎。2011年世锦赛资格赛第一轮出局,赛季末世界排名掉到第84位,被迫去打QSchool重新争夺职业资格。2012年好不容易打回来,2014年又掉级,再打QSchool,再回来。
那几年的张安达,像一个永远在爬坡的人。每次刚看到一点光亮,一觉醒来,又滑回了原地。
有人劝他算了,回来当教练,或者开个球房,日子也能过得不错。他不吭声,收拾行李,继续飞英国,继续打那些只有几个观众看的资格赛。英国的冬天又冷又湿,他租住在谢菲尔德的小公寓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一个人在球房里练到深夜,然后走回住的地方,第二天再重复。
他给自己起的英文名叫ANDY,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好记。就像他的球风,也没什么花哨的东西,稳,磨,耐得住。那时候有人评价他,说他的风格不像擅长进攻的丁俊晖,倒是像傅家俊,沉稳、耐磨。这话听着像夸奖,但在斯诺克这个需要爆点的圈子里,“沉稳”有时候就意味着“不够亮眼”。

2020年,张安达的女儿出生了。他抱着那个软软的小家伙,第一次觉得自己肩上压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一年他休整了一段时间,没怎么打比赛。再回到赛场的时候,已经快30岁了。对一个斯诺克球员来说,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些人在这个年纪已经拿了好几个排名赛冠军,他还在资格赛里一局一局地熬。
但奇怪的是,那之后,他的状态开始慢慢往上走。
2022年7月,欧洲大师赛资格赛,他轰出了个人职业生涯的第一杆147满分杆。那杆球他打了十几年,终于在那一天,把15颗红球和彩球一颗不落地送进袋里。他弯下腰,面无表情地捡起母球,递给裁判,好像那只是一杆普通的50分。
2023年10月,英格兰公开赛,他一路赢下奥沙利文、周跃龙、刘宏宇,打进决赛。虽然最后7-9输给了特鲁姆普,但那已经是他职业生涯第一次站上排名赛决赛的舞台。一个月后,国际锦标赛在中国天津举行,他在决赛第三局打出职业生涯第二杆147,最终10-6击败汤姆·福德,拿下人生第一个排名赛冠军。
颁奖仪式上,他举着奖杯,笑得很浅。没有眼泪,没有哽咽,就那么站着,像完成了某件等了很久的事情。
2024年2月,球员锦标赛亚军。5月,世界斯诺克巡回赛年度突破选手奖。他的世界排名第一次进入前16,最高冲到第11位。
人们终于开始注意到这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广东人。有人叫他“稳定先生”,有人叫他“磨王”,他都不在意。记者问他这一年为什么突然爆发了,他想了一下,说:
“可能就是坚持吧。”
2026年的开头,张安达的状态依然在延续。
1月底的德国大师赛,他在第一局就打出一杆147,那是他职业生涯的第5杆满分杆。那个赛季还没结束,整个巡回赛已经打出了22杆147,比上赛季整个赛季还多7杆。所有人都说,这是个满分杆泛滥的赛季,但没有人否认,张安达的那一杆,依然漂亮得像教科书。
2月初的世界大奖赛移师香港,张安达一路打进半决赛,和周跃龙打满了11局。决胜局两个人缠斗到最后一颗黑球,张安达60-50拿下。那一晚的启德体艺馆,中国选手包揽了四强,张安达和赵心童会师决赛。新华社的镜头扫过他的脸,依然是那副表情,看不出喜怒。
2月19日,球员锦标赛首轮,他1-6输给了肖恩·墨菲。央视网的战报很短,只有几行字:墨菲状态火热,张安达仅在第五局打出单杆90分挽回一局。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可说的。
然后就是2月25日的威尔士公开赛,64进32,4-2,晋级。
2月26日凌晨3点,他还要打32进16的比赛,对手是普伦。然后是8强,4强,决赛——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但这个圈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职业斯诺克从来没有“顺利”这回事。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反复想起一个画面:
2009年的亚洲青年锦标赛,18岁的张安达捧起冠军奖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旁边的记者问他以后的梦想是什么,他说:“想打好每一场球。”
16年过去了,那个少年已经32岁,有妻有女,拿过冠军,也掉过级,被叫过天才,也被说过平庸。他长高了1厘米——从1米62到1米63,体重一直维持在54公斤左右,握杆的右手和20年前没什么两样。
唯一变化的,是他的世界排名后面那个数字:12,11,23,一直在变。但如果你问他,他可能还是会说那句话:
想打好每一场球。
威尔士的夜很深了,张安达应该已经回到酒店,洗完澡,准备睡觉。明天还有比赛,后天也有,这一站打完还有下一站。
这就是职业球员的生活,永远在路上,永远在准备,永远在等下一个球。
那杆115分已经被记录在当天的战报里,很快就会被新的比分淹没。但没关系。
球桌上的绿色,会一直在那儿。
更新时间:202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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