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景德镇当一个“有瑕疵”的大人

提到景德镇,你会想到什么?自然是享誉海外、鼎鼎有名的陶瓷。

陶瓷,是景德镇最具个性的文化标识,古往今来盛产青花瓷、玲珑瓷、粉彩瓷、颜色釉,做工精致、尽显精绝。艺术、浪漫、典雅是大众对景德镇的第一印象,可若真正走近它便会发现,景德镇还有另一面。

在这个小“镇”里,碎瓷散落老城街巷,新旧建筑自然相融,带着瑕疵的手工瓷器无需羞赧,坦然陈列于市井与展厅。当高岭土的荣光湮没、传统瓷业历经起落,它见证了无数追梦人试错、跌倒又重新来过。

一座因瓷而兴的古老城市,没有活在完美的幻境中,恰是这些俯拾皆是的“不完美”,等待着耐心与理解,令你徜徉其间,渐渐读懂城与人,也习得生命最本真的智慧。

游客在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留影。石卫明/摄

有一种土,割裂却不悬浮


今天的景德镇,依然保留着一座小城特有的慢节奏。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常带着几分自嘲和亲切,称自己为“镇巴佬”。而那些被窑里古镇、陶溪川的艺术氛围吸引而来的游客,初次见到这座城市传统与现代交织的独特面貌时,或许会感到一些反差,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和理解这份别样的美。

景德镇的土,始于脚下这一方独特的高岭土,是自然的馈赠。古时被人们无意发现的高岭土,质地细腻、可塑性强,是烧制上等瓷器的绝佳原料,于是依土兴窑、因瓷立城,一车车精美官窑顺着水路走向世界,“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磐”的美名无人不晓,成就了景德镇当仁不让的文化名片。

景德镇的土,如今看来,却又是一种视觉兼体验上的、接地气的老派“土气”。正如月满盈缺,万物盛衰自有规律,作为世界上最早的产业城市,景德镇也曾经历转型的阵痛。经年累月的开采使高岭土储量日益减少,传统制瓷产业遭遇瓶颈,被列入资源枯竭城市名单后,景德镇露出了罕有的缺憾与窘迫。

好在它没有因这份不完美而停滞不前,选择继续扎根泥土,迎来与瓷那般的窑变。老旧厂区被盘活,改造为今天的艺术高地,同时“修旧如旧”地让街巷、窑口、堂口还有当地人的日常生活维持着往日的模样。

在这里,传统手艺与现代艺术相融,网红景点与市井烟火毗邻,河岸、老厂区和新型文创聚落交相辉映,年轻人追寻着历史的光,亦有老匠人守护着从未熄灭的火种。

如今网红的旅游景点如陶溪川、雕塑瓷厂等,都是从老城区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与老街小巷、烟火人家交织在一起。突如其来的顶流热度和原有的城市基建相“碰撞”,游客眼中的粗砺与缺憾,便成了瓷都爆火出圈后,难以回避、值得正视的不完美。

不过,先锋的艺术与市井的活法并行不悖,看似割裂却不悬浮,反而正是这些不完美,更让景德镇的肌理都透着踏实的人间温度。

“新旧交融”的景德镇。

有一群人,在此野性生长


景德镇的魅力,并不局限于土与瓷,更得益于在这里野性生长的一群人。

“漂”在景德镇,是一种生活方式。自古以来,这里便有“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说法。顶峰时期,十余万匠人汇聚,彼此交换技术,造就了千年瓷都的繁华盛景。时至今日,这股人潮从未断绝。一群被称作“景漂”的追梦人,成为城市里最鲜活的风景,其中不乏远道而来的“洋景漂”,更有大批前赴后继的年轻人。

董全斌曾是北京一名工业设计师,此前从未做过瓷器。从毕业于景德镇陶瓷大学的弟弟口中,他听说了那个把景德镇“救活”的乐天集市。耳闻不如一见,当他来到集市,目睹着专心创作、自由贸易、百花齐放的景象时,他动了念想,举家搬迁了过来。

在北京打拼的日子里,身为设计师的他,总是需要满足形形色色客户的严苛要求,节奏紧张而内卷。而在景德镇,仿佛有种难得的松弛感,没有条条框框的限制,没有统一的作品评判标准,也没有人催促着你快速胜出。

慢慢地,他从一个零起步、零基础接触陶艺的普通人,通过和不同年纪的师傅请教、天天摸瓷片、烧了不计其数的窑,手艺越来越好,却也逐渐领悟到,昔日憧憬的完美反而是一种执念,顺其自然诞生的残缺之美,何尝不是一种值得珍视的设计风格?就这样,他过上了一种简单却充满专注的生活。

制瓷本身,便是一场不断试错的旅程,有时甚至到了开窑的关键时刻,倘若温度、空气、火候稍有偏差,都会出现窑变、开裂,事与愿违似乎总是常态。可在这里,不完美正是成长修行之路上真实的印记。每个怀揣艺术热爱的人,都会在泥土和窑火间,一点点成为更好的自己。

来自北爱尔兰的陶瓷工作者正在创作。

有一种贵,或许有价无市


不少慕名而来、想淘几件瓷器留念的游客,常常会感到一种奇妙又复杂的内心矛盾。一些造型朴素甚至带着细微瑕疵的手工瓷器,价格却远超普通流水线量产品。人们难免心生疑惑,对定价不解,最终带着些许遗憾离去。

许多倾注了创作者心血的瓷器作品,往往由于产量低、烧窑的不确定性高,加之所珍视的独一无二性,被时间、技艺还有艺术表达赋予了较高的价值,却在大众市场上频频“遇冷”,陷入“有价无市”的尴尬境地。

初见者看到的是器物的外形与标价,未必能立刻看到背后漫长而艰辛的付出。一位已在国外业界颇有名气的“洋景漂”,曾在采访中谈到,“温度的高低会对烧制过程产生重要影响。刚开始制作天目盏,第一批作品用了一个多月,出窑后发现都不行,还为此哭过。”一件看似简单的茶杯作品,背后有可能也是成百上千次的失败积累。

不同于工业产品,指尖留下的纹路、烧制形成的自然窑变、细微不对称的轮廓、偶然生成的黑点,都是手工陶瓷相较于机器无法复制的独特印记。有时这些在大众眼中的不完美,与那些无意迎合流量、爆款的小众文章及影视作品何其相似,经过长久打磨的独特艺术表达很少被问津、更难以被热捧,曲高和寡、有价无市是常见的宿命。

读懂这份落差,便也能读懂这类艺术背后的孤独与坚守。也许,它们不过只是期待着,有缘人的慧眼发现与迟来的肯定。

陶瓷手工技艺传承人现场创作。刘金海/摄

在景德镇,理解城与自身


景德镇是一座包容的城市,因八方来客汇聚而焕发生机,不断迎接世界各地的陶瓷艺术“朝圣者”。它亦以粗糙朴素的老城面貌、低成本的生存环境,回应包容创作者不完美的试错、不成熟的作品。

更动人的是这里的人们面对残缺器物的思考。古代被打碎的御窑瑕疵品,被当作标本小心发掘、精心修复,并安放至景德镇古陶瓷基因库中供后世研究,更成为当代人理解历史的索引。碎瓷片,也是天南地北来此学艺的匠人们学习的最好媒介。那些烧制坏了、成千上万的普通碎瓷则被垒成小山,当地的乐队利用它就地布景,开办一届又一届的“窑”滚音乐节。

国家一级文物明成化素三彩鸭形香熏的修复前后对比图。

人与城的交融,淬炼出独特的艺术气质。有时你走着走着,不经意间便会闯入一些大门敞开的手工工坊,猝不及防与埋头制瓷的手艺人共处一室,借用哲学里的概念来说,这便是难得的“在场”。

人与人、人与瓷、人与手艺,在同一时空彼此映照,松弛与活力迸发。感受着流淌在城市四处的旺盛生命力、野蛮创作灵感,凝视着那样的从容自在,你的心中也豁然开朗起来,过往的执念与紧绷的节奏,都会在此刻瞬间烟消云散。

要读懂瓷都,不妨多点耐心与理解。只消多待些日子,避开人头攒动的网红点位,放慢脚步闲逛城中街巷,钻进那藏在拐角深处的小众作坊,与上了年纪的老匠人聊聊制瓷的岁月,观窑火明明灭灭,看泥土蜕变成瓷。

原来人们细数的不完美,就是千年瓷都与众不同的底气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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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21

标签:旅游   景德镇   瑕疵   大人   艺术   瓷器   陶瓷   匠人   高岭土   瓷都   城市   手工   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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