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137比1221,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比任何标题都直观。日本帝国数据银行9月底公布的统计显示,过去两年在中国撤离或下落不明的日资企业有4137家,新来的只有1221家,平均走三家多才来一家。
截至今年6月,在中国有业务存在的日本企业为10118家,创下2010年以来的最低纪录。数字一出,舆论很快分成两派:一派说中日关系恶化,日企被逼走了;另一派说中国营商环境出了问题。
这两种说法都把原因放在了竞争之外。事实恰恰相反,日企是在自己最擅长的比赛里,被中国对手一分一分打下场的。
政治风波相当于裁判提前吹哨,但吹哨之前比分早就落后了。要弄清一家企业为什么走,比起听它怎么说,更可靠的是看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在华日企最多的时候是2012年,在华日企数量在2012年达到14394家的顶峰,而那一年中日关系恰恰降到冰点。再看疫情三年,人员往来几乎停摆,日企照样新进来了1352家,比最近两年还多。
环境最差的时候来得最多,门开得更大了反而来得少,可见决定日企来去的主要是利润,政治冷暖排在后面。商人的账很简单:利润厚,政治风险可以扛;利润薄了,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离开的理由。

去年11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发表涉台错误言论,中日关系急转直下,这确实推了一把,但被推下去的大多本来就站在悬崖边上。再拿别的国家比一比,就更清楚了。
今年前8个月,法国、瑞士、韩国实际对华投资同比分别增长39.2%、16.7%、16.5%。同一个市场、同一套规则,有人追加投资,有人撤离,问题显然不能都算到“中国环境”头上。
韩国的例子最值得想一想。韩企在中国也吃过大亏,手机和汽车的份额都曾大幅下滑,如今照样增加投资。
大门一直开着,进不进、怎么进,取决于企业手里有什么牌。日企到底输在哪里?看汽车就够了。

汽车是日本制造的招牌,也是日资在华产业链最长的一条。2020年份额曾达23.1%,2025年跌破10%,五年间份额腰斩,2026年9月零售份额为10.7%。
具体到企业,本田2020年其在华销量曾达162.7万辆峰值,2025年降至约64.5万辆;日产从2018年约156万辆的峰值跌至2025年约65.3万辆。
今年9月,日产、本田、丰田三大品牌 9 月销量同比分别下滑 61.6%、53.1% 和 19.7%。为什么会这样?
日系车过去靠三样东西立足:省油、耐用、保值。燃油车时代,这三样就是硬通货。

打个比方,这就像一个人攒了一辈子粮票,社会突然改用人民币了,他手里的票还是那些票,只是不好使了。新能源车把“省油”变成了“基本不烧油”,智能化又把买车人的关注点从发动机转到了座舱和软件上。
到今年9月,中国国内新能源乘用车零售渗透率已达67.0%,三家日本车企在华主推的纯电车型却多基于燃油车平台改造,产品上市后市场反响低迷。日系车并没有变差,是考题换了。
丰田跌得相对少,因为燃油车底子最厚,但也一样在跌。只看整车厂,还看不到撤离潮的全貌。
一家日系整车厂背后,通常跟着几十家日资配套企业,做座椅、线束、模具、精密零件,大多是中小企业。整车厂产量减半,它们的订单也跟着减半。

大企业家底厚,能扛几年亏损,也有余力调整;中小供应商没这个本钱,主机厂一减产,往往就只能关门。所以这轮撤离的主力,与其说是“日本企业”,不如说是日本旧产业链上的中小配套商。
行业数据也对得上:制造业在两年内减少了933家,纺织、家具、印刷等劳动密集型产业首当其冲。还要补一句:劳动密集型日企离开,本来就在中国产业升级的预期之内。
中国早就不靠低价劳动力吸引外资了,这部分企业走了,不必惋惜。地域分布同样说明问题,上海在过去两年内猛跌了1085家日企,缩水两到三成;而作为区域管理与决策中枢的北京,日企据点数量比起2022年更是直接缩减了将近一半。

北京的日企多是代表处和地区总部,这里缩水,说明不少日本公司在总部层面已经调低了中国业务的优先级。如果看到这里就得出“日企溃败”的结论,就只看到了一半。
留下来的日企正在做一件二十年前没人想到的事:把中国当成面向全世界的研发和制造基地。日产是最典型的例子。
9月初,由郑州日产生产的一批Frontier Pro皮卡已经运往中东市场,随后东风日产的N7纯电轿车也装船发往东南亚。按日产的说法,这标志着其"在中国,为全球"(in China,to the world)战略进入"大规模实施"阶段。

更关键的是,N7这款车由中国合资公司全权主导设计、开发和零部件选择。刚闭幕的第九届进博会上,东风日产又拿出了新N7,首批纯电车型于 9 月发往东南亚市场。
把时间往回拨四十年对比一下:上世纪80年代,中国工厂排队学日本的生产管理和品质控制;四十年后,日本车企用中国团队、中国架构、中国供应链造车,再卖到全世界。所以,日企群体其实已经分成两拨。
拿老产品在中国吃老本的那一拨走了;把中国当成技术和产能来源的那一拨留了下来,有的还在加码。4137这个数字统计的是据点数量,没有区分走的是哪一拨。

宏观数据也支持这个判断。今年1至8月,全国实际使用外资金额4799.5亿元,同比下降5.3%,总量确实在降。
但结构在往上走:2026年1至9月,全国高技术产业实际使用外资2285.3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33.8%,占同期全国实际使用外资总额的41.6%,其中科技成果转化服务实际使用外资增长76.8%,研发与设计服务增长59.2%。
外资来中国,过去是找便宜的厂房和劳动力,现在是找技术、人才和产业链。日企走掉的大多属于前一种。规模也要放在一起看。
我国存量外资企业数量逐年上升,已超过53万家,一万多家日企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对离开的企业和失去工作的员工来说,这是实实在在的损失;放到中国经济的大盘里,远没有标题看上去那么惊人。
最后谈谈对我们自己更要紧的事。日企被打跑,在国内市场算是中国企业赢了,但这只是第一回合。

那些在中国吃过亏、学到东西的日企不会就此认输。它们带着在中国练出来的平台和供应链去了东南亚、中东和拉美,而这几个地方正是中国品牌出海的主战场。
日产从中国港口发出的电动车,到了曼谷和迪拜,要抢的就是中国车的生意。下一场比赛,我们没有主场优势,没有最完整的配套,也没有最懂我们的消费者。
从这个角度看,被淘汰的是日企依赖品牌光环和燃油车优势的旧打法,日本企业本身并没有出局。
一个市场能把老牌强手逼到放下架子来学习,说明这里的竞争已经是世界级水平,外资自然会越来越挑剔:只想吃老本的会走,想学本事的会留下,甚至专门进来。
所以该盯着看的,与其说是走掉的那4137家,不如说是留下的一万多家里,有多少正在中国学本事。等它们学成出海,中国企业能不能离开主场照样赢,才是真正的考验。
更新时间: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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