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荆州古城,规划师有个术语叫"活态遗产",文件上写的是"全要素保护、全时段守护",听起来像给古城开了一剂十全大补汤。可你要是凌晨五点去老南门转一圈,看见早点铺里,油条在滚油炸得金黄酥脆,那股子油烟味儿混着护城河飘过来的水草腥气往你鼻子里钻——你就会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活"。

荆州古城南门历史文化街区,十四公顷的地界,塞着国保、省保、市保加起来十几处,还有十一条老巷子、上百户原住民。这地方是1982年国务院首批公布的历史文化名城里头的"老资格",可"老资格"不代表日子好过。这些年,历史环境割裂、人居环境恶化、自身功能紊乱、整体活力缺失,问题一堆接着一堆。2021年中办国办那份《意见》下来,说要"传承活化",荆州作为湖北头一批动手的城市,把古城南门当成了试验田。
试验田这活儿不好干。你既要保风貌,又得让街坊们过得下去;既要引游客,又不能把人全轰走搞成空壳子;既要申5A景区,又得守住那点市井烟火。这哪是规划,这是走钢丝。
本文要说的,就是这根钢丝上的人与事。
一、城墙根下的生活现场
你要是想见识真正的荆州,别去东门宾阳楼那儿凑份子。那儿全是举着自拍杆的游客,跟全国任何一个仿古景点没什么两样。你得往南走,穿过几条灰扑扑的巷子,一直走到老南门——南纪门。
这儿才是荆州人的地盘。
清晨六点半,南门大街就开始闹腾了。卖早点的支起油锅,油条在滚油里翻着跟头膨胀;修自行车的老头把工具摊往墙根一摆,自己蹲在板凳上啃热干面;穿校服的小学生踩着青石板路,书包带子在背后一甩一甩。城墙上的砖缝里头,野草长得老高,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去,落在关帝庙的灰瓦上。
这地方乱,也旧。爱民路窄得两辆车错身都得互相谦让,宾兴街的电线在头顶上织成一张蜘蛛网,冠带巷的墙皮剥落得跟牛皮癣似的。可你在这儿站一会儿,就能闻见一股子味儿——不是香水味,是油烟味、煤气味、刚出炉的烧饼味,混着护城河飘过来的水草腥气。这就是活人的味儿。
荆州古城南门历史文化街区,占地十四公顷出头,核心保护区不到五公顷。搁在地图上也就指甲盖大的一块地方,却塞着一处国保、四处省保、三处市保、十一处历史建筑,还有十一条老巷子。街道办事处、社区卫生站、幼儿园、群艺馆,全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你说它拥挤?确实拥挤。可你要是把这些东西都搬空了,那它还是荆州吗?
这就是历史文化街区最拧巴的地方——它既是遗产,也是家园;既要供人凭吊,也得让人拉屎撒尿。

二、从"冻结"到"喘气":一场迟到的觉醒
中国搞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满打满算也就四十来年。1982年国务院头一回公布名单,荆州就在里头,算是最早那批"优等生"。可早年间那套玩法,说白了就是"圈地保育"——把老房子圈起来,挂牌子,立规矩,谁也不许动。美其名叫保护,实际上就是给历史念紧箍咒,让它别喘气,别动弹,最好冻成一块琥珀。
这种"博物馆式"的保护,搞着搞着就露了馅。房子没人住,塌得更快;巷子没烟火,死气沉沉;原住民被迁走了,剩下的全是卖旅游纪念品的铺子,千篇一律的臭豆腐和义乌小商品。你去看看某些古城,白天看着像影视城,晚上鬼影子都没有一个,连条会叫的狗都找不着。
2021年是个坎儿。中办国办联合发了个《关于在城乡建设中加强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的意见》,里头明明白白写着:要做到"空间全覆盖、要素全囊括",既要保建筑,也得保街巷格局、自然景观、人文环境和非物质文化遗产。说白了,就是别让历史街区变成标本,得让它接着喘气儿。
这文件一下来,各地都忙活开了。荆州作为湖北头一批启动城乡历史文化保护实施方案的城市,算是反应快的。2022年4月就开始动手,把"全空间梳理、全要素保护、全时段守护"当成了新口头禅。古城南门街区,就是这个大背景下的先行试验区。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让规划师们画图纸,他们能给你画出"一轴一带两片多点"的空间结构,能算出容积率0.7、建筑限高6米、绿地率不低于10%的硬指标。可他们算不出来的是——王大妈家的早点摊往哪儿摆?李大爷的自行车摊算不算"破坏风貌"?晚上跳广场舞的大妈们,会不会吵着关帝庙里的关二爷?
三、规划师的算盘与街坊的账本
古城南门街区保护规划里头,有个提法挺有意思——"两级三层七类"保护体系。听着跟军事编制似的,其实就是把保护对象分成了核心保护区、建设控制地带两个层级,又从整体格局、街巷体系、建筑、构筑物、特色空间、历史环境、非物质文化遗产七个类别去拆解。
这活儿干得细。规划师们把街区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山水形胜怎么跟整体格局勾连,"关厢型"和"堤街型"的空间特质怎么区分,六条已知街巷之外还挖出了顺城街、南城门湾子这些被时光埋了的线索。建筑也分了类——文物修缮、历史建筑维修、传统风貌建筑改善、一般建筑整治,各有各的规矩。
可再精细的图纸,也描不出人心的褶皱。
关帝庙片区改造就是个现成的例子。这座始建于明洪武二十九年的老庙,原是关羽镇守荆州的府地故址,清雍正年间重建,后来毁在日军炮火里,1986年在原址上复建。庙里头有棵元末明初的银杏树,雄树毁了,雌树还活着,枝虬叶茂的,像个饱经风霜的老寡妇。庙门口挂着清同治皇帝御赐的"威振华夏"匾,殿里头供着关二爷九尺高的塑像,红脸长髯,威风凛凛。
按2024年公布的控规修改,关帝庙地块要从现在的规模扩大一倍,占地达到6403平方米,周边的民居全部拆除,改成图书展览用地。爱民路裁弯取直,宾兴街、冠带巷作为风貌保护街巷,保持现状或恢复历史宽度。老南门广场也围起来改造,加绿植、修休息场所,为申报5A景区攒筹码。
这事儿在街坊里头炸了锅。有人拍手叫好——早该整治了,这地方又脏又乱,游客来了都摇头。也有人骂娘——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你说搬就搬?我那间临街铺面,一个月租金两千多,你让我上哪儿找去?
规划文件上写得漂亮:"鼓励文化、商业、办公等用地类型","允许适度兼容商务、教育科研、娱乐等功能"。可落到具体人家头上,就是一笔糊涂账。你让开米粉店的老周去搞"文化展示"?他连PPT都不会做。你让修自行车的老张去经营"非遗工坊"?他连非遗俩字儿都念不顺溜。
所谓"活态传承",最怕的就是活人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四、东西堤街的十年拉锯战
老南门外头,隔着护城河,就是东西堤街。这地方比南门大街更憋屈——巷子窄得消防车进不来,房子老得随时可能散架,可偏偏还留着南门天主教堂、东堤街修道院这些有年头的建筑。2016年就开始喊改造,规划设计都出了好几版,拆迁也拆了,可十年过去了,工程还在"逐步推进"中。
2024年5月,荆州城发集团开了个策划运营方案汇报会,说要"与周边关帝庙、古城墙及护城河历史人文景观相结合,以相互引流的组合拳提升街区人气"。2026年4月,东西堤街综合整治提升工程终于发了勘察公告,算是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可十年间,变数太多了。最早想搞成"荆街"的核心区,模仿清明上河园,后来规模缩水,只剩下一期在运营。又说要引进浙江的文旅集团,搞分期开发,东堤街一期、西堤街二期,可雷声大雨点小。荆州的仿古街区不是没有前车之鉴——楚肆水街烂尾了,荆街也是不温不火。东西堤街的居民们从期待到麻木,现在听见"改造"俩字儿都犯嘀咕:别又是画饼吧?
这也不能全怪政府。历史文化街区的改造,本来就是天下最难的买卖之一。你要保风貌,就不能大拆大建;要改善居住,就得往里砸钱;要搞旅游,就得有商业业态;可商业一进来,租金一涨,原住民又待不住。这是个连环套,解不开就死循环。
广州永庆坊的"微改造"、苏州平江路的"渐进式"活化,被当成典范到处讲。可人家那是珠三角、长三角,有钱有人气。荆州呢?全市GDP也就三千亿,在湖北排不上号。你让它拿多少钱来填这个无底洞?
更关键的是,荆州古城的街区布局分散、规模偏小,不像平遥、丽江那样成片的古城格局。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游客转一圈就没了兴致,连发朋友圈的素材都凑不够九宫格。
五、曲江楼的月光与城墙上的刀痕
南门城楼上,原本有座曲江楼。唐代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罢相贬到荆州当长史,常在这楼上站着,看平畴水际、皓月当空,写出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千古名句。南宋时候,张轼重修南门城楼,敬慕张九龄,就取了"曲江楼"这个名字。可惜1940年左右,这楼跟关庙、承天寺、张居正故宅一起,毁在了战火里头。
现在的南门城墙上,还留着日寇入侵时的刺刀印迹。那是实实在在的伤疤,比任何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都来得真切。
前些年有热心网友建言,说能不能复建曲江楼,或者用3D全息投影在原址上呈现。文旅部门的回应是:已转达给相关科室研究。后来古城"五线谱"规划里头,倒是提了"曲江楼遗址-光影剧场(海上升明月)+城墙光影秀"的设想。可直到现在,也没见着实质动静。
这事儿挺能说明问题。我们对历史的态度,总是摇摆不定——要么想把它复原得锃光瓦亮,要么想让它变成声光电的秀场。可真正的历史感,往往藏在那些半残不破、欲说还休的地方。
就像那棵关帝庙里的银杏树,雄树死了,雌树还活着,孤零零地立着。你要是把雄树也"复建"一棵,配成对,反而没了那股子苍凉劲儿。
六、5A景区的执念与古城的命门
荆州搞古城5A景区创建,也不是一年两年了。2020年底通过文旅部景观质量评审,拿到创建资格,到现在已经五年。全市拆了220个子项,从东门停车场到西门智慧停车楼,从宾阳楼" T字形"道路管控到张居正街文化长廊,关帝庙片区改造、三义街活化、朝宗楼抢险加固,全线铺开。
领导在专题会上说得直白:"南国完璧"是最大亮点,功能过度集中是最大堵点,文旅产业层次低是最大短板,文物保护与开发利用是最大矛盾,资金来源和效益平衡是最大困难。 五个"最大",句句扎心。
5A这顶帽子,确实金贵。按文旅部的数据,1块钱旅游收入能带动8块钱相关消费。可你要是为了这顶帽子,把古城里最后那点烟火气也折腾没了,那跟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别?
老南门广场改造的时候,有区人大代表提了个建议,说广场周边得实现清扫保洁、设施维护、绿化养护的常态化,还得科学划分功能区——晨练区、休闲交流区、文化展示区。这话说得周全,可你细想,一个广场要承载这么多功能,它不累吗?那些早起遛弯儿的大爷,会不会被"文化展示"挤得没地儿下脚?
古城保护这活儿,最怕的就是"既要又要还要"。既要申5A,又要保民生;既要复古风貌,又要现代设施;既要游客满意,又要居民舒坦。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七、写在最后:让城墙继续长草
我有一次在老南门城墙根儿底下坐着,看来往的人。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上头坐着个老头,慢悠悠地经过。修自行车的老张跟卖烧饼的老王吵嘴,为五毛钱的事儿。几个中学生骑着电动车,风一样掠过,车筐里装着篮球。
城墙上的草,该长还长着。关帝庙的银杏树,该落叶还落叶。护城河水浑了清、清了浑,几千年都这么过来的。
所谓活态传承,说白了就是让这地方继续像个人样儿活着。不是活给游客看,是活给住在这儿的人看。
规划师们画的图纸再漂亮,也得经过这一道道人间烟火的熏染,才能变成真正的古城。否则,那就是一堆漂亮的废纸,跟历史没关系,跟未来也没关系。
荆州老南门的故事,还远没完。东西堤街的改造能不能成,关帝庙扩建后能不能引来真客流,曲江楼的月光还能不能照在现代人脸上——这些都是未知数。可至少,那些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跳广场舞的,还在那儿。只要他们还在,这地方就还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强。
更新时间: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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