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着嘴唇没说话,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婆婆半小时前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里,老公周明远扶着那个女人的腰,婆婆笑得合不拢嘴,配文:“陪儿媳妇产检,期待大孙子!”
我的手指死死攥住产床扶手,阵痛袭来时,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叫沈清禾,27岁,沈氏集团唯一继承人。
可此刻,没人知道。
第1章 产房门口的九张照片
“宫口开四指,家属呢?要签字了!”
助产士第三次探出头来问的时候,我正一个人蜷在待产室的床上,冷汗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我自己签。”我伸出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助产士愣了愣,递过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家里人呢?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陪着吧?”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笑不出来。
家里人?我老公周明远正陪着他那个怀了六个月身孕的“真爱”做产检,我婆婆刘美凤鞍前马后地拎着保温桶伺候着,我那个公公周大江大概正在诊室门口帮忙排队缴费。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陪着一个外人。
而我这个正牌儿媳妇,嫁进周家三年,肚子里揣着一对龙凤胎,此刻一个人躺在医院待产室里,连口水都得求护士帮忙倒。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我忍着阵痛划开屏幕,是闺蜜苏晴的消息:“清禾你看朋友圈了吗?!周明远他妈是不是疯了?!”
我点进朋友圈,刘美凤的头像挂在一串九宫格上面。
照片拍得挺清楚——市中心那家最贵的私立妇产医院,VIP候诊区的真皮沙发上,周明远穿着一件我给他买的灰色羊绒衫,正弯着腰给一个穿粉色孕妇裙的女人递水。那女人我认识,叫郑晓雯,周明远公司的前台,比他小三岁,瓜子脸,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第二张照片,刘美凤端着保温桶站在旁边,那保温桶是去年我给她买的母亲节礼物,花了我八百多块钱。
第三张,周大江在护士站排队缴费,手里捏着一张挂号单。
第四张是郑晓雯进B超室,第五张是周明远扶着她出门,第六张是刘美凤摸着郑晓雯的肚子,第七张是他们四个人围坐在医院咖啡厅里吃甜点,第八张是郑晓雯拿着B超单害羞地笑,第九张是——
第九张拍的是B超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宫内单活胎,孕24周。
24周。
六个月。
六个月前,我刚刚流过一次产。
那是我和周明远结婚以后第三次怀孕。第一次两个月的时候胎停,第二次五个月查出胎儿畸形引产,第三次没到三个月就见红,周明远出差不在家,我一个人叫了120,在急诊室流了整整一夜的血。
第二天早上他才赶到医院,坐在病床边看了我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走了。
那之后我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里全是血。苏晴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家人陪伴和疏导。
我把诊断书拿回家给周明远看,他扫了一眼,说:“你就是想太多,哪个女人不生孩子?我妈说她生我的时候还在厂里上班呢。”
刘美凤知道我流产的消息之后,第一句话是:“怎么又没保住?清禾啊,你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改天我带你去找个老中医看看,可别耽误了我们周家传宗接代的大事。”
我当时没说话,苏晴在旁边气得脸都白了。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一个人躺在医院流血的第二天,周明远公司开年会,郑晓雯喝多了酒,周明远主动提出送她回家。
“宫口开六指了,可以进产房了!”
助产士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删掉了手机里正在编辑的那句“你在哪”,关掉屏幕,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阵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阵比一阵猛。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产房里的其他产妇身边都围着家人,丈夫握着她们的手,婆婆妈妈忙前忙后,只有我这边的帘子是拉上的,外面热热闹闹,里面安安静静。
“家属呢?真没有家属?”护士推着我进产房的时候又问了一遍。
“没有。”我说,“就我自己。”
护士的表情从诧异变成了同情,从同情变成了愤怒。她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同事说:“这都什么事儿啊,老婆在里面生孩子,老公人影都不见一个。”
她同事也压着嗓子:“刚我刷朋友圈,看见产妇她婆婆发的东西了,你猜怎么着?陪小三产检去了!你敢信?”
“真的假的?这也太——”
“嘘,别说了。”
产房的门在我身后关上,无影灯亮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我苍白的脸。
接生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了看我的病历,又看了看门口,皱起了眉:“家属一个都没来?”
“没来。”
“签字、缴费、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谁负责?”
“我自己负责。”
方医生沉默了几秒,从她那双眼睛里,我看见了一种我见过很多次的东西——那是见惯了人情冷暖之后的平静,平静底下压着怜悯。
“行。”她说,“听我指挥,让你用力你再用力。”
产程开始了。
痛。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痛,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从里面往外割你的骨头,一阵接一阵,没有尽头。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意识在痛感里浮浮沉沉。
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妈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清禾,你是沈家的女儿,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记得,你姓沈。”
想起我爸站在沈氏大厦顶楼的办公室里,背对着我望着窗外,说:“你要嫁给那个姓周的,行,从今天起你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
想起周明远单膝跪地给我戴上戒指的时候,眼眶红红地说:“清禾,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一辈子。
三年就是一辈子吗?
“用力!再用力!已经看见孩子的头了!”
方医生的声音把我从混沌里喊回来。
我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力气都往身下推。恍惚间我听见护士惊呼:“出来了!老大出来了!是个男孩!”
紧接着是婴儿响亮的啼哭。
“还有一个!再加把劲儿!”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眼前全是黑的,耳边嗡嗡作响。可就在这时,我听见方医生说了一句:“姑娘,你只有你自己了,为你自己拼一把。”
为你自己。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爸如果知道我死在产房里,他会怎么样?
他不会让我死的。
从小到大,他从没让我吃过亏。
只是我太倔,非要证明给他看,证明我不靠沈家也能活得好。
结果呢?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听见了第二个孩子的啼哭。
“女孩!龙凤胎!恭喜你,一儿一女!”
我瘫在产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护士把两个孩子擦干净抱到我面前,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的眼睛,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这是我的孩子。
我的。
不是周家的,不是周明远的,是我沈清禾的。
护士把孩子抱走后,我一个人躺在产床上等着缝针。产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清禾!清禾呢?我老婆生了吗?”
是周明远。
他终于来了。
方医生走出去,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周明远在问:“男孩女孩?生了吗?”
方医生冷冷地说:“龙凤胎,母子平安。”
“龙凤胎?!”周明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真的?一儿一女?”
然后是刘美凤尖细的嗓子:“哎哟我的天呐!双胞胎!龙凤胎!老周你听见没有?咱们周家有孙子了!”
周大江瓮声瓮气的声音:“听见了听见了,龙凤胎好,龙凤胎好啊!”
他们喜气洋洋的声音透过产房的门传进来,像过年放鞭炮似的热闹。
护士推着我出产房的时候,刘美凤第一个冲上来,手里举着手机对着我和孩子一顿狂拍,嘴里还念叨着:“我可得赶紧发个朋友圈,我儿媳妇生了龙凤胎,可给我长脸了!”
周明远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高兴,有尴尬,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他伸手想握我的手,我把手缩了回来。
“清禾,”他讪讪地收回手,“我,我刚才——”
“刚才在陪你那个郑晓雯做产检。”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美凤拍照的动作僵在半空,周大江咳嗽了一声转过身去,周明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
“你妈发的朋友圈,全天下都看见了。”我说,“陪小三产检,一家三口伺候着,排面挺大。”
刘美凤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一收,换上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清禾,你别不懂事。晓雯肚子里也怀着明远的孩子,那是我周家的种,我们周家总不能厚此薄彼吧?再说了,你生孩子我们不是也来了吗?”
“我缝完针你们才来的。”我说,“我从宫口开两指到孩子出生,七个小时,一个人。”
“你这不是没事吗?”刘美凤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女人生孩子哪那么多事儿,我生明远的时候还在田里干活呢,生完自己走回家的。你就是娇气。”
我看了周明远一眼。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周明远,”我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清禾,晓雯她……她没有恶意,她就是太喜欢我了,而且她现在也怀着孕,我不能不管她——”
“那我呢?”我打断他,“我怀的是双胞胎,保胎三次,住院两次,每一次都是我一个人。你管过我吗?”
“我……”
“行了行了!”刘美凤一拍大腿,“刚生完孩子吵什么吵?走走走,把孩子先推回病房,在这走廊上让人看笑话!”
她说着就要去推婴儿车,我一把按住她的手。
“妈,”我看着她,“郑晓雯的孩子你认,我的孩子你也认,你想过没有,这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办?”
刘美凤翻了个白眼:“能怎么办?都是明远的孩子,都是我们周家的种,一起养呗!晓雯比你懂事,我跟她说好了,到时候她住大卧室,你还住你现在那间,两个女人一起伺候明远,和和美美的,多好。”
和和美美。
一起伺候。
我忽然笑了。
三年了,我从来没在周家人面前这样笑过。那是一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凉透了的笑,像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之后,冷到极致反而清醒的那种笑。
“好。”我说,“我知道了。”
刘美凤见我笑了,以为我想通了,顿时眉开眼笑:“哎,这就对了嘛!我就说清禾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放心,你给周家生了对龙凤胎,那就是大功臣,妈不会亏待你的!”
她推着婴儿车兴冲冲地走了,周大江跟在后面,周明远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你先去病房休息吧,”他小声说,“我……我去看看晓雯,她今天产检说胎心有点不稳——”
“去吧。”我说。
他如蒙大赦般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清禾,谢谢你理解我。”
我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没说话。
理解。
我当然理解。
理解到骨子里去了。
病房里,护士把孩子安顿好之后出去了,我靠在床头,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有苏晴十几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清禾你在哪家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我给苏晴回了条消息,然后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从来没拨出过的号码。
那个号码存在我手机里三年了,备注只有一个字——爸。
我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传过来:“谁?”
三年没听见这个声音了,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爸,”我哑着嗓子说,“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才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问,“哭了?”
我爸的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我早说过”,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怎么了”。
就这三个字,让我忍了三年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爸,我生了。”我哭着说,“龙凤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好好好,”他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在哪家医院?爸现在就飞过去。”
“爸。”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很短,短到只有几秒钟。
然后我听见我爸的声音,带着我记忆里那种说一不二的沉稳和底气,像是三年的时间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说:“好。爸爸来接你。”
挂掉电话之后,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晓雯这边没事了,我马上回医院。清禾,你今天辛苦了,我爱你。”
我没回。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来,远处的天际线上,沈氏大厦的楼顶亮起了一盏灯。
那盏灯我从小看到大,三年没见了。
我爸还在办公室。
他在等我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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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有些账,得慢慢算
苏晴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她一进门就愣住了——我正一个人靠在床头喝小米粥,隔壁床的产妇被家人团团围着,月嫂婆婆亲妈老公挤了一屋子,热热闹闹地商量着给孩子起什么名。而我这边的床头柜上,只有医院配的标准病号餐,一碗小米粥、两个水煮蛋、一碟寡淡的青菜。
“沈清禾!”苏晴把包往床尾一甩,眼睛瞪得溜圆,“周明远人呢?他那个妈呢?你刚生完孩子,就给你吃这个?”
我放下勺子,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别嚷嚷,隔壁还有人呢。”
苏晴压低了声音,但火气一点没减:“我忍不了!你看看隔壁床,人家婆婆炖的乌鸡汤、月嫂熬的猪脚姜,你再看看你——小米粥配水煮蛋?周家人是死了吗?!”
“没死,”我说,“陪郑晓雯回家休息去了,说今天产检折腾一天,她动了胎气。”
苏晴张了张嘴,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停了两秒才重新启动。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度克制的声音问了一句:“你再说一遍?”
“周明远他妈说,郑晓雯今天做四维彩超,孩子不配合,折腾了一上午,动了胎气,得好好养着。所以他们全家送她回家安顿好之后,明天早上再来医院看我。”
“明天早上?”苏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他告诉你明天早上再来?”
“嗯。”
苏晴不说话了。
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我看着她肩膀微微发抖,知道她是在压着骂人的冲动。苏晴这个人,从大学到现在,暴脾气从来没改过。当年我跟周明远谈恋爱的时候她就反对,后来我要结婚她差点跟我绝交,再后来我一个人流产住院她跑去周明远公司堵人,差点打起来。
这些年,她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站在我这边的人。
“清禾。”苏晴转过身来,眼眶红了,“你到底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不忍了。”我说。
苏晴一愣。
“我今天给我爸打电话了。”
苏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快步走回床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真的?你爸怎么说?”
“他说来接我。”
“然后呢?”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我要离婚。”
苏晴愣了三秒,然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差点跳起来:“早该离了!我跟你说沈清禾,这三年我憋屈死了!你明明是沈家的大小姐,非要嫁到那种人家去受罪,我每次看见周明远他妈那副嘴脸都想上去抽她!还有那个周明远,什么东西!你流产三次他陪过你一次吗?现在倒好,小三怀孕了他倒上心了,还全家陪产检?这口气你要是咽得下去你就不是沈家的女儿!”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隔壁床的家属都往这边看了。
我拉了拉她的手:“小点声。”
“我不!”苏晴甩开我的手,但声音还是压低了几分,“我就是替你委屈!你看看你,沈氏集团的千金大小姐,你爸沈岳庭是什么人?半个商圈见了他都得叫一声沈先生。你从小住的是半山别墅,上的是国际学校,开的是限量版跑车——结果你嫁给周明远之后过的是什么日子?住七十平米的老破小,挤公交地铁上班,婆婆动不动就嫌你不会干活,老公还搞外遇!这三年你图什么啊?!”
图什么。
这个问题我无数次问过自己。
三年前,我和周明远是在一场慈善晚宴上认识的。那天我代表沈氏集团出席,他作为合作公司的项目助理也在场。晚宴结束的时候下了大雨,我的车被堵在地下车库出不来,他撑着伞跑过来,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一路送我到地铁站。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男生干净清爽,笑起来有点腼腆,说话轻声细语的,和他相处很舒服。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他开始追求我。请我吃饭、看电影、逛公园,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约会,但我就是觉得开心。从小到大,我身边围着的都是富家子弟,开口闭口就是哪家上市公司的股价、哪块地皮的估值,只有周明远跟我聊巷子口的糖炒栗子、春天开在墙角的野花、小时候爬树摘桑葚摔下来的疤。
他带我回他老家,那个江南小城的巷子里,他妈妈刘美凤在门口支了个煤炉炖排骨,香味飘了半条街。他爸周大江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满手机油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烟火气”三个字。
我妈走得早,我爸忙着打理沈氏集团,我从小跟着保姆和司机长大,家里大得像宫殿,但冷清得像冰窖。我太想要一个温暖的家了,太想有一个下了班能一起吃饭、周末能一起逛超市的人了。
所以我跟我爸说,我要嫁给周明远。
我爸沉默了很久,问了我三句话。
“你知道他家什么条件吗?”
“知道。普通家庭,爸妈都是退休工人。”
“你确定他不是图你的钱?”
“我没告诉他我是谁,他以为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
“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瞒一辈子。我就想当个普通人。”
我爸看着我,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生气,是心疼。
他说:“清禾,爸爸不反对你嫁个普通人,但爸爸反对你委屈自己。你要想清楚,两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委屈的不是一天两天,是一辈子。”
我说我想清楚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你既然决定了,就按你说的,从今天起你和沈家没有关系。不是爸爸狠心,是你自己选的路,你得自己走完。走不下去了,随时回来。”
第二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只带了一张银行卡——卡里有我自己工作攒的二十万,离开了沈家。
周明远以为我是跟家里闹翻了,被扫地出门。他抱着我说没关系,我养你。
那时候他是真心的。
至少我以为是真的。
结婚头半年,日子过得确实不错。周明远在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两个人加起来月入一万出头,房租三千,剩下的够吃够喝。周末我们骑共享单车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一起做饭,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刘美凤虽然时不时打电话来催生,但隔着几百公里,也就电话里念叨几句,我左耳进右耳出也就过去了。
变化是从我第一次怀孕开始的。
我怀孕的消息传到刘美凤耳朵里,第二天她就坐长途大巴来了广州。一进门,先把我们租的那套一居室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说:“这房子也太小了!我孙子生出来住哪儿?”
周明远在旁边赔笑:“妈,这不是将就着嘛,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换个大点的。”
“将就?”刘美凤嗓门一下子高了,“我孙子可不能将就!清禾啊,不是妈说你,你们这一个月挣多少钱啊?怎么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
我忍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刘美凤住下来,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长得是漂亮,但漂亮有什么用?家里一分钱嫁妆都没有,跟娘家都断了联系的……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让明远跟隔壁老张家的闺女处,人家好歹陪嫁一辆车……”
我站在厕所门口,手扶着门框,愣了好一会儿。
刘美凤在广州住了一个月,我流产了。
她走的时候松了口气的样子,说:“没事,还年轻,再怀就是了。下次可得小心点,你这身体也太弱了。”
第二次怀孕,我更加小心,辞了工作在家保胎。五个月的时候做排畸检查,查出来胎儿心脏发育有问题,医生建议引产。
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周明远在出差。刘美凤打了个电话过来,第一句话是:“怎么又没保住?”
第二句话是:“清禾,你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第三次流产,我一个人在急诊室。
那之后,周明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刘美凤的电话越来越多。每次打电话来,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谁家儿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闺女嫁过去一年就怀上了,谁家老太太抱上孙子了天天在公园里显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暗示,暗示我没用,暗示我拖累了周家。
我开始看心理医生,开始吃药,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周明远说我变了一个人。
他说的没错,我是变了。从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沈家大小姐,变成了一个被婆婆嫌、被丈夫冷落、三次怀孕三次失败的“没用女人”。
第四次怀孕的时候,我已经不敢高兴了。
医生说是双胞胎,风险更大,让我一定好好保重。我拿着B超单回家给周明远看,他正在打游戏,扫了一眼说了句“哦,双胞胎啊”,然后继续打游戏。
就是那天晚上,他手机亮了,我无意间扫了一眼。
郑晓雯发来的消息:“明远哥,我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宝宝很健康❤️”
下面是一张B超单。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周明远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一把夺过手机,说:“你翻我手机干什么?”
“她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清禾,你别闹。晓雯她怀孕了,我不能不管她。”
“你是我老公!她怀的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我也没办法。”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以为我想这样?我跟她一开始就是个意外,但是她不愿意打掉,我总不能逼她吧?”
“那我呢?”我问,“我肚子里的孩子呢?”
“你是我老婆啊,这还用问吗?”他理直气壮地看着我,“我又没说不要你,你该生生你的,晓雯该生生她的,又不冲突。”
不冲突。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来我才发现,在他看来这真的不冲突。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女人就应该大度,老婆和小三可以和平共处,反正都是他的孩子,反正都是女人在生。
而他妈刘美凤的逻辑更简单——谁能生出健康的儿子,谁就是周家的功臣。
“清禾?清禾!”
苏晴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你发什么呆呢?”苏晴皱着眉,“我刚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回过神,看着碗里凉透的小米粥,慢慢地说:“先出院,然后离婚。”
“就这些?”苏晴挑起眉毛,“沈清禾,你可是沈岳庭的女儿,你就这么便宜他们?”
“谁说我要便宜他们?”我放下勺子,靠在床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三年他们亏欠我的,一样一样都得还回来。但不是现在。”
苏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爸教过我一句话,”我说,“沈家的人,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明远今天下午发的那条朋友圈——他发了一张郑晓雯的B超单,配文是“期待新生命”,底下一群朋友点赞评论“恭喜周哥”“嫂子好福气”。
可笑的是,他朋友圈里所有人都以为那张B超单是我的。
连郑晓雯的存在,他都藏得严严实实。
“苏晴,”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她,“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郑晓雯。”我说,“她的家庭背景、学历、工作经历、社交关系,越详细越好。”
苏晴的眼睛亮了:“你要反击了?”
“不是反击。”我纠正她,“是了解对手。”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黑了,远处沈氏大厦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像一座灯塔。
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那座楼离我这么近。
隔壁床的婴儿忽然哭了起来,紧接着我的两个孩子也跟着哭了。护士推门进来,把两个小家伙抱到我身边,教我喂奶。
我笨拙地抱着孩子,看着他们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来没感受过的力量。
不是为了谁。
不是为了周明远,不是为了周家,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是为了我自己,和这两个孩子。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晴,你认识好的离婚律师吗?”
苏晴一拍胸脯:“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对,苏晴是律师。
专门打离婚官司的那种。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一种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光——那是一种猎人闻到猎物味道的神情。
“沈清禾,”她一字一顿地说,“这场官司,我帮你打。”
我把睡着的小女儿放进婴儿床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周明远又发了一条消息:“清禾,晚安。明天一早我就去医院陪你。爱你。”
我没回。
点开我爸的微信对话框,他发来一张照片——沈家大宅的客厅,落地窗前放着一张婴儿床,床头挂着一串粉蓝色的气球。
下面配了一行字:“房间收拾好了,等你们回来。”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三年没回过的家,他还是给我留着房间。
连婴儿床都准备好了。
窗外的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第3章 月子里的“规矩”
出院那天,广州下着小雨。
苏晴开车来接我,一辆白色宝马X5,后座安了两个婴儿安全座椅。她帮我把孩子抱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门,撇了撇嘴:“周家人真就不来了?”
“来过了。”我指了指手机,“早上七点刘美凤打了个电话,说今天要给郑晓雯煲汤安胎,没空接我出院,让我自己打车回去。”
苏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我知道她在忍。
车子开进我们住的那个老小区,雨已经停了。苏晴帮我把孩子抱上楼,一进门就愣住了。
我们住的那套两居室,客厅里堆满了东西。沙发上放着两箱婴儿纸尿裤,茶几上摆着几罐奶粉,地上还搁着一个电炖锅——这些东西我都没买过。
“周明远买的?”苏晴问。
我走过去看了看,纸尿裤是最便宜的那种,奶粉是超市打折的牌子,电炖锅的包装盒上贴着“赠品”两个字。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周明远的字迹:“清禾,这些东西够你用一阵子了。晓雯那边月份大了需要人照顾,妈最近得住在那边,你自己坐月子没问题吧?反正你身体底子好。”
苏晴从我手里抽走那张纸条,看完之后脸都绿了。
“什么叫‘反正你身体底子好’?你他妈流了三次产、刚生完双胞胎,他让你自己坐月子?!”苏晴把纸条揉成一团砸进垃圾桶里,“这日子不过了!沈清禾,你现在就给你爸打电话,搬回去!”
“已经在安排了。”我把孩子放进卧室的婴儿床里,转身靠在门框上,“但我爸那边也需要时间准备。沈氏集团的业务这三年扩张了好几倍,他说要先把手头的项目交接好,大概需要一周。”
“一周?”苏晴皱眉,“这一周你就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这儿熬?”
“也不算一个人。”我说,“不是还有你吗?”
苏晴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这一周我陪你住。事务所那边我先请假。”
“不用请假。”我拦住她,“你帮我做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帮我找人查郑晓雯的底,越快越好。另外,”我顿了顿,“帮我在周明远手机上装个定位软件。”
苏晴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兴奋:“你要收集证据?”
“离婚官司不是要证据吗?”我说,“出轨证据、财产转移证据、冷暴力证据,越多越好。”
“这才像沈家的女儿!”苏晴一拍手,“我早就说你这三年太窝囊了,现在终于开窍了!”
她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联系了一圈人,然后跟我说:“三天之内,郑晓雯从小学到现在的底细我全部给你查清楚。至于周明远的手机,得等个机会——他这几天回来不?”
“不知道。”我摇摇头,“说是要照顾郑晓雯。”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周明远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味——是我让苏晴帮我炖的鲫鱼汤,下奶用的。他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馋,又像是心虚。
“清禾,我回来了。”他换了拖鞋走进来,看见苏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苏晴也在啊。”
苏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冷得像冰碴子:“我来照顾清禾坐月子。你们周家没人管她,总得有人管吧。”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变,讪讪地笑了笑:“谁说我不管了?我这不是回来看她了吗?”
“看完了吗?”苏晴站起来,抱起胳膊,“看完可以走了,回去伺候你那位郑小姐去吧。”
“苏晴!”周明远的声音高了一些,“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晓雯她也是个孕妇,也需要人照顾,我又不是……”
“又不是不要清禾了,对吧?”苏晴替他接上了后半句,“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八百遍了,能不能换个新鲜的?”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交锋,忽然觉得很累。
“行了。”我打断他们,“苏晴,你先去厨房看看汤。周明远,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周明远跟着我进了卧室,看见婴儿床里两个熟睡的孩子,表情一下子温柔了很多。他弯下腰想碰碰孩子的小脸,我伸手拦住了他。
“孩子刚睡着,别动。”
他讪讪地收回手,在床边坐下。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床和两个婴儿的距离。
“周明远,”我看着他,“我想跟你认真谈一次。”
他点了点头,表情认真了一些:“你说。”
“你在外面有郑晓雯,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妈认可她,我也知道了。你打算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我也知道了。我想问你的是——在你所有的计划里,我是什么位置?”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那么一点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
“清禾,你是我老婆,这一点不会变。”他说,“我跟晓雯就是个意外,但她现在怀着我的孩子,我不能不负责任。你放心,我不会跟你离婚的,你永远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那郑晓雯呢?”
“她……”他犹豫了一下,“她以后就在家里住着,你大度一点,把她当妹妹看。她性格挺好的,不会跟你闹的。”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们家住着两个女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她。你一个人娶两个老婆?”
“不是娶两个,你是我老婆,她……她算是家里人。”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三年前跪在我面前说“一辈子对你好”的那个周明远,和眼前这个一脸理所当然地要我接受“二女共侍一夫”的周明远,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我看不清楚?
“周明远,”我说,“你知道重婚是违法的吗?”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什么重婚不重婚的!我又没跟她领证!这就是个……就是个家里的安排!再说了,你现在带着两个孩子,离了我你能去哪儿?你连个娘家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笃定我无路可走,笃定我离不开他,笃定我只能接受他的安排。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三年来,我一直以为周明远对我的冷漠是因为刘美凤在中间挑拨,是因为我连着流产让他失望,是因为生活的压力让他变了。
其实都不是。
他只是吃准了我没有退路。
一个跟娘家断绝关系、没有存款、没有房子、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在他眼里,翻不出什么浪花。
所以他敢光明正大地把郑晓雯领回家,敢让亲妈去伺候小三坐月子,敢在我生完孩子的第二天跑去陪另一个女人。
因为他觉得我走不了。
“周明远,”我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个七十平的老破小里,给你当一辈子的黄脸婆?”
他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就活不下去?”
“清禾,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你说你离不开郑晓雯,说她怀了你的孩子你不能不管。那我呢?我给你怀了三次孩子,生了一对龙凤胎,你管过我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门外传来苏晴的声音:“清禾,汤好了,出来喝!”
我收回目光,从周明远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明远,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什么?”
“你会后悔的。”
我推开门走出去,苏晴端着汤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出来,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接过汤碗,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身后卧室里,周明远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然后我听见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一下子温柔了:“晓雯?嗯,我在这边呢,一会儿就回去……你想吃酸梅?好,我路上给你买……”
我低头喝了一口鲫鱼汤,汤很鲜,苏晴的手艺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客厅的窗户开着,雨后初晴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点点泥土的味道。远处的天际线上,沈氏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三天后。
苏晴的人查到了郑晓雯的底细。
“你猜这个郑晓雯是什么来头?”苏晴把一沓资料拍在茶几上,表情又气又好笑。
我翻开来一页页地看。
郑晓雯,26岁,湖南衡阳人,大专学历,护理专业毕业。在来广州之前,她在老家县城医院做过两年护士,后来因为和病人发生纠纷被医院辞退。
重点在后面。
郑晓雯的社交账号被苏晴的人扒了个底朝天。她的微博里,两年前还在频繁地发和一个男人的合照,配文各种秀恩爱。那个男人叫陈军,是她老家的一个包工头,两人谈了一年多,后来分手了。
分手的原因,是陈军嫌她“太能花钱”。
再往前翻,她大学期间也谈过一个男朋友,同校的同学,处了不到半年就分了。那个男生在分手后发过一条朋友圈,苏晴的人给截图了下来——“有些人看着清纯,实际上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这个郑晓雯,根本不是周明远以为的那种傻白甜。”苏晴指着资料说,“你看她的消费记录,来广州之后短短半年,信用卡刷了十几万。买的都是名牌包、大牌护肤品、医美项目——以她前台的工资,根本负担不起。”
“钱从哪儿来的?”
“还用问吗?”苏晴冷笑,“周明远的工资卡不是一直在他妈手里吗?你猜刘美凤把钱给谁了?”
我放下资料,靠在沙发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周明远一个月的工资大概一万出头,结婚三年,他的工资卡一直在刘美凤手里,说是“帮我们攒着买房”。我从来没花过他的钱,家里的开销、我的花销、甚至每次流产的医药费,都是我自己出的。
而他的钱,通过他妈的手,流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口袋里。
“还有更有意思的。”苏晴翻出手机,点开一个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我找人加了郑晓雯的微信,套了她的话。你猜她知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遍。
截图里,郑晓雯跟苏晴的人聊天,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自己的“男朋友”。
“他是做贸易的,特别有能力,在公司很受领导器重。”
“他妈妈对我特别好,天天给我煲汤,说就认我这个儿媳妇。”
“他前妻?哦,你说那个不能生的啊。她身体有问题,生不出孩子,明远早就想跟她离了。现在她赖着不走,明远也是心软,不过没关系,等我生完儿子,她自然就得腾地方。”
我盯着“前妻”那两个字,笑了。
苏晴吓了一跳:“你笑什么?”
“我在想,”我把手机还给她,“周明远在外面到底是怎么说我的。”
“还能怎么说?肯定往死里抹黑你,好给自己立人设呗。”苏晴冷哼一声,“这种男人我见多了,自己出轨,非要把老婆说成泼妇,好像这样他出轨就有理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楼下的垃圾桶和歪歪扭扭停着的电动车。
这是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七十平米,两居室,客厅小得转不开身,厨房连个洗碗机都没有。冬天的时候窗户漏风,夏天的时候空调不制冷。楼上邻居走路的声音能清清楚楚地传到楼下,对面那栋楼的狗每天晚上十点准时狂叫。
我在这里流过三次产。
第一次,我刚怀孕六周,吐得昏天黑地。周明远出差不在家,刘美凤说来照顾我,来了之后每天念叨“吐成这样肯定是个丫头片子”。后来我见红了,她带我去了附近一家小诊所,医生说胎停了需要清宫。刘美凤拉着我走出诊所,说:“大医院太贵了,吃点药自己流掉就行了,省好几千呢。”
那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半夜大出血,我一个人打的120。急救车上,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我说没有。到了医院,医生说要紧急清宫,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写不了字。
第二次流产之后,周明远终于回来了。他在医院待了不到一个小时,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走之前他拍了拍我的手,说:“清禾,别想太多,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公司有急事”,是郑晓雯过生日。
第三次流产,我已经学会不告诉他了。
他后来知道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哦,下次注意点。”
“清禾。”苏晴走到我身后,“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这三年我到底图什么。”
“图他那个人?”苏晴一针见血,“问题是那个人到底存不存在?你当年爱上的那个周明远,那个给你送伞、带你吃糖炒栗子的周明远,跟现在这个让你和另一个女人共处一室的周明远,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沉默了。
苏晴说得对。
也许那个撑着伞送我回家的周明远,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或者说,他存在过,但那只是他愿意让我看到的一面。当生活的琐碎、物质的压力、他妈的挑唆一点点侵蚀过来的时候,那一面就像沙子上的字迹,风一吹就散了。
手机响了。
是周明远。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听上去急匆匆的:“清禾,你手里有钱吗?晓雯有点不舒服,我带她来医院检查,医生说可能要住院保胎,押金要交两万,我卡里钱不够。”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清禾?你在听吗?”
“你找我要钱,”我慢慢地说,“给郑晓雯交住院押金?”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有些不耐烦:“什么你的我的,那都是咱们家的钱!晓雯怀的是我的孩子,也就是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在这儿。”我打断他,“两个,龙凤胎,刚出生四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刘美凤的声音从背景音里传过来:“她给不给?不给就算了!自己生不出儿子还霸着钱不松手,这种女人……”
“妈你别说了!”周明远压低了声音,然后对着电话换了一种哄劝的语气,“清禾,你先别生气。这样,你手头要是方便的话先转我两万,等晓雯出院了我还你,行不?”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我的两个孩子刚喂完奶,并排躺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妹妹的小手攥着哥哥的小手指,两个人都攥得紧紧的。
“周明远,”我说,“我不欠你的。”
然后我挂了电话。
苏晴站在旁边,全程听完了我们的对话。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做得好。”她说。
我把头靠在苏晴的肩膀上,看着婴儿床里的两个孩子。
窗户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产后第四天,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我穿着三十块钱一件的哺乳睡衣,脚上趿着塑料拖鞋,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沈家大小姐的影子。
但我知道,我快回去了。
第4章 郑晓雯的局
郑晓雯住院的第三天,刘美凤找上门来了。
她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我刚给两个孩子喂完奶,正坐在沙发上喝苏晴熬的小米粥。门铃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就看见刘美凤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妈?”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刘美凤没理我,侧着身子挤进门,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上的小米粥上。她身后的中年女人也跟着进来,冲我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清禾”,然后就跟在刘美凤后面东张西望。
“小张,你帮我看看,”刘美凤拉着那女人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这房子格局怎么样?采光还行吧?坐月子住这儿合适不合适?”
那女人——刘美凤嘴里的小张——抱着胳膊在客厅里走了两步,东摸摸西看看,然后一脸高深莫测地说:“刘姐,这房子不行。你看啊,大门正对厕所,这叫‘穿堂煞’,对产妇和新生儿都不好。还有这个客厅,西北角缺了一大块,这叫‘乾位缺失’,伤男主人的运势。”
刘美凤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我家明远这两年运气一直不好,原来都是这房子克的!”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语气像是在通知我一件事:“清禾,我跟小张商量过了,等你出了月子,咱们就搬家。我在晓雯那小区附近看了一套房子,三房的,比这大多了,到时候你和孩子住一间,晓雯和孩子住一间,我跟明远他爸住一间,正合适。”
我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用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她不是开玩笑。
“妈,你的意思是,我们全家搬去跟郑晓雯一起住?”
“什么叫跟郑晓雯一起住?”刘美凤皱起眉,“她也是这个家的人!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呢?晓雯比你识大体多了,人家早就说了,等你过去住,她肯定把你当姐姐看待,两个人一起伺候明远,和和美美的不好吗?”
我放下粥碗,声音很平静:“所以你们已经决定了,只是来通知我的?”
“什么通知不通知的,说得这么难听。”刘美凤挥挥手,“我这是为了这个家好!你看看你现在住的这个破房子,又小又暗,克着我儿子运势不说,带两个孩子也转不开身。搬到那边去多好,房子是晓雯找的,一个月租金八千,她主动说出一半——”
“她出钱?”我笑了,“她的钱哪来的?”
刘美凤脸上的表情卡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如常,语气更强硬了几分:“你管她钱哪来的!反正不用你掏钱就行了!清禾,我跟你说,你这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晓雯多好的姑娘,怀孕了还惦记着你,主动提出来要跟你一起住。你呢?人家住院保胎,让你出两万块钱你都不愿意——”
“妈,”我打断她,“你说郑晓雯主动提出来要跟我一起住?”
“对啊!人家晓雯说了,她不在乎名分,就想跟你和平相处,一起把明远的孩子养大。你看看人家这格局,再看看你!”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婴儿房的门虚掩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刘美凤。
“妈,你认识郑晓雯多久了?”
刘美凤一愣:“认识……有大半年了吧。”
“大半年。你知道她老家是哪的吗?知道她父母是干什么的吗?知道她之前谈过几个男朋友吗?知道她为什么从老家的医院离职吗?”
刘美凤被我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发懵,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眉毛一竖:“你调查晓雯?沈清禾,你这心眼也太小了!”
“我只是不想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走到茶几边上,拿起苏晴留下的那沓资料,抽出几张递给刘美凤,“你看看这个。”
刘美凤狐疑地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几行,脸色慢慢变了。
那是郑晓雯在老家县城医院的处分记录——她因为私自收取病人红包被举报,医院调查属实后给予开除处理。举报信复印件、医院处分文件、甚至还有她当时写的检讨书,全部都有。
刘美凤的手开始发抖了,但她还在嘴硬:“这……这也不一定就是真的,现在网上什么都能造假……”
我又抽出几张递过去。
郑晓雯的征信记录——十几张信用卡,累计欠款超过二十万,多张卡已逾期超过三个月。银行催收记录里清清楚楚地列着每一笔欠款。
第三份是她前男友陈军的证言——苏晴的人专门跑到湖南找到他,录了一段视频。陈军在视频里说,郑晓雯跟他谈恋爱的时候,以各种理由借了他八万多块钱,分手后一分都没还。他还说郑晓雯在他之前就谈过好几个男朋友,每次分手都跟钱有关。
我把手机打开,播放了那段视频。
视频里,陈军操着一口湖南口音的普通话说:“她那个人啊,心思深得很。一开始装得可清纯了,什么都不懂似的,等你对她放下戒心了,就开始变着法子问你要钱。今天说妈妈生病了,明天说弟弟要交学费,后天又说自己要做微商进货。我那时候傻,她说什么都信,八万多块钱全打了水漂。”
视频放完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家传来的炒菜声。
刘美凤的脸色已经从红变白,从白变青。站在她身后的“小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退到了门口,一脸尴尬地低着头看手机。
“这……这些……”刘美凤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些都是真的?”
“每一份都有原件,可以随时去核实。”我把资料从她手里抽回来,放回茶几上,“妈,你知道周明远的工资卡一直在你手里对吧?你知道这半年你转给郑晓雯的钱加起来有多少吗?”
刘美凤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十二万。”我说,“苏晴帮我查了转账记录,从今年三月到现在,你分十七次转了十二万给郑晓雯。这些钱,是周明远三年的工资攒下来的,你说是帮我们攒着买房的钱。”
“我……我那是……”
“你把儿子的血汗钱拿去养一个骗子。”我一字一顿地说,“一个欠了二十万外债的骗子。”
刘美凤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门铃又响了。
苏晴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口,看见屋里这个阵势,挑了挑眉毛,侧身挤进来把东西放到厨房,然后走出来拍了拍手。
“哟,刘阿姨来了?”苏晴的语气轻松得像是见到了老朋友,“正好,我这边还有一份东西想给您看看。”
她从我那沓资料里翻出一张纸,递给刘美凤。
“这是郑晓雯在XX医美机构的消费记录,”苏晴笑眯眯地说,“隆鼻三万六,双眼皮两万八,玻尿酸填充一万二,全部是分期付款。阿姨您知道她跟医美顾问聊天的时候怎么说吗?她说——‘没事,我有个傻婆婆,钱花完了找她要就行’。”
刘美凤接过那张纸,死死盯着上面“傻婆婆”三个字。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她眼眶红了。
刘美凤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强势、霸道、重男轻女、虚荣心强,但她有一个死穴——她最恨别人把她当傻子耍。
“这个……这个贱人!”她咬着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骗到我头上来了!我……我给了她十几万啊!”
“不止。”苏晴伸出两根手指,“加上周明远私下给她的,我们估计在二十万以上。”
刘美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我……我怎么跟明远交代……”她喃喃地说,“那钱是准备买房的首付啊……”
“阿姨,”苏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很平静,“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继续支持郑晓雯,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你们周家替她还那二十多万的债,养她和孩子一辈子。第二个——”
“我不要第二个!”刘美凤猛地抬起头,“我选第二个!”
苏晴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个选择,”苏晴说,“从现在开始,你跟我们一起,把郑晓雯的真面目一点一点揭给周明远看。不要一次给他看全部,要让他自己慢慢发现。只有让他亲眼看见郑晓雯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才会信。”
刘美凤愣了愣:“为什么不能一次给他看?”
“因为您儿子那个人,”苏晴笑了笑,笑得很含蓄,“不撞南墙不回头。你把证据拍他脸上,他会觉得是我们合伙陷害郑晓雯。只有让他自己‘发现’,他才会信。”
刘美凤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靠在婴儿房的门框上,看着刘美凤坐在沙发上的背影。她的肩膀塌着,整个人看起来比进门时老了十岁。
我忽然有点可怜她。
但也仅仅是可怜。
她这半年来是怎么对我的,我每一笔都记得。
我流产的时候她说过的话,我坐月子的时候她发的朋友圈,她在产房门口说的那句“生完自己走回家的,你就是娇气”——每一句我都记得。
可怜她,但不代表原谅她。
“妈,”我开口,“你今天先回去吧。郑晓雯那边,你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刘美凤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清禾,妈……妈对不起你。”
然后她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行啊你,”她说,“杀人诛心。”
“还没开始诛呢。”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刘美凤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拿起手机,翻到周明远和郑晓雯的合照,看着照片里郑晓雯那张经过多次手术刀雕刻的脸,“等郑晓雯自己露出马脚。”
苏晴靠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你觉得她会露什么马脚?”
“一个欠了二十万外债的人,”我说,“你觉得她接近周明远是为了什么?”
“钱啊,还能是为了什么。”
“可她跟周明远在一起半年,拿到手的钱加起来也就十几二十万,还不够她还债的。你觉得她会满足吗?”
苏晴眼睛一亮:“你是说……”
“她看上的不是周明远的工资。”我把手机翻到另一张照片——郑晓雯上个月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沈氏大厦门口,配文是:“好喜欢这栋楼,以后要是能在这里上班就好了。”
苏晴愣住了:“她知道你是沈家的人?”
“不知道。但她知道我们公司在沈氏大厦对面。”我说,“她有一次来找周明远,我刚好下班,她看见我从沈氏大厦旁边的写字楼出来,大概以为我在沈氏上班。”
沈氏集团在广州的分部占据了整栋沈氏大厦,周边几栋写字楼里也租满了沈氏的关联公司和合作企业。郑晓雯大概分不清哪些是沈氏的产业,哪些不是。
但她显然对“沈氏”两个字很感兴趣。
“她想借你的关系进沈氏?”苏晴皱起眉,“她怎么知道你跟沈氏有关系?”
“她不需要知道。”我说,“她只需要知道沈氏是广州最大的民营企业,知道沈氏员工平均年薪三十万以上就够了。一个欠了二十万债的女人,当然会想方设法往高处爬。”
苏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她会……”
“她会想办法接近沈氏的人。”我肯定地说,“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翻身机会。”
事实证明,我说对了。
一周之后,苏晴的人传回来一条消息:郑晓雯通过招聘网站投了沈氏集团广州分部的行政岗位简历,并且通过了初筛。
“她不是怀着孕吗?还找工作?”苏晴觉得不可思议。
“怀孕不是重点,”我说,“重点是她投了沈氏。”
“你怎么知道她投了沈氏?”
“因为我让人盯着沈氏的招聘后台,”我指了指自己,“沈氏集团的继承人,查一下自家公司的招聘数据,还是做得到的。”
苏晴夸张地捂住胸口:“终于!你终于承认自己是沈家大小姐了!”
我白了她一眼。
手机响了,是我爸的秘书老陈发来的消息。
“小姐,沈先生让我转告您,沈家大宅已经全部准备就绪,月嫂、育婴师、营养师都已到位。另外,您要求调取的周明远近三年财务流水、通话记录、酒店入住记录,已全部整理完毕。沈先生问您,是否需要他安排律师团队?”
我回了一条:“谢谢陈叔,律师不用,苏晴就够。让爸放心,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
老陈很快回过来:“沈先生说了,您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但处理不了的,随时找他。”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转头看向窗外。
沈氏大厦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明亮,那栋楼里有一千多名员工,每年创造上百亿的营收。那是我妈和我爸一手打下来的江山,也是我三年前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地方。
三年了。
该回去了。
第5章 满月酒与离婚协议
孩子满月那天,周明远一大早就回来了。
他提了一个蛋糕,超市买的那种,盒子上还贴着打折的标签。他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有些讪讪地问我:“清禾,今天孩子满月,要不要……办个满月酒?”
我正抱着女儿喂奶,头也没抬:“办什么?”
“就……请几个朋友吃顿饭,庆祝一下。”他的声音越说越小,“龙凤胎嘛,挺难得的……”
“难得?”我终于抬起头看他,“难得什么?难得我这个‘不能生’的女人一口气生了两个?”
周明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谁说你不能生了?我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过,但你妈跟郑晓雯可没少说。”我把女儿换到另一边,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郑晓雯到处跟人说我是你的‘前妻’,说我就因为生不出孩子才被你甩了。周明远,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跟我离婚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清禾,晓雯她……她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从来不屑于跟她一般见识。”我打断他,“但我得提醒你,不管你怎么在外面说,法律上我才是你的合法妻子。郑晓雯肚子里的孩子,法律上叫非婚生子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愣住了。
“意味着她就算把孩子生下来,也分不走咱们家一毛钱的夫妻共同财产。”我把女儿轻轻放进婴儿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所以周明远,你要想清楚。如果你真的想跟我离婚娶她,那就正正经经地谈离婚。如果你不想离,那就把你那个‘家里人’管好,别让她到处乱说。”
周明远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我没有想跟你离婚。”
“那你就是想让我和她一起过?”
“我……”
他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妙地变了变,犹豫了一下,还是当着我的面接了起来。
“喂,晓雯……嗯,在这边呢……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沈氏集团?”
我喂奶的动作停了一瞬。
电话那头郑晓雯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见,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明远哥!我今天去沈氏集团面试了!初试通过了!他们让我下周去复试!那可是沈氏啊,全市最大的民营企业!要是能进去,一个月工资一万五起步,还有年终奖、股票期权——”
周明远又惊又喜:“真的?你怎么想到去沈氏面试的?”
“我有个小姐妹认识沈氏的人,帮我递了简历。明远哥,等我进了沈氏,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到时候我赚的钱肯定比你多,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周明远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好。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弯了弯。
苏晴的人安排的那条线起作用了。郑晓雯那个所谓的“小姐妹”,正是苏晴让猎头公司安插的人。她们通过招聘渠道把沈氏行政岗的信息推到郑晓雯面前,又半真半假地给她透了个风——沈氏有个高管特别喜欢用湖南人,说湖南人踏实肯干。
郑晓雯果然上钩了。
我比谁都清楚,她能不能进沈氏、进了沈氏能不能站稳脚跟,全在我一句话。我爸的秘书老陈前几天还在问我,要不要在复试的时候直接把人刷掉。
我说不用。
留着她,还有用。
周明远挂了电话,兴奋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叨着:“沈氏啊!晓雯要是真能进沈氏,那可就厉害了!听说沈氏的员工福利特别好,生孩子有六个月的带薪产假——”
“她现在怀着孕,”我提醒他,“沈氏不会招一个孕妇。”
周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没事,晓雯说她能搞定。实在不行就先休学,等生完孩子再去上班嘛。”
他说“休学”的时候很自然,好像郑晓雯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似的。
我没再说什么。
下午,周明远接了个电话又走了,说是郑晓雯复试通过了,要请她吃饭庆祝。
他走之后,苏晴来了。她带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蛋糕,上面写着“龙凤呈祥”四个大字,还有一堆婴儿衣服、玩具、营养品,把茶几堆得满满当当。
“正式满月酒!”苏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虽然只有咱们两个人,但排面不能输!”
她切了一大块蛋糕递给我,自己端着另一块,吃得满嘴奶油。
“对了,”她含含糊糊地说,“那个郑晓雯,沈氏复试通过了?”
“嗯。”
“你真打算让她进沈氏?”
“为什么不让?”我慢条斯理地吃着蛋糕,“她在沈氏上班,每天进出沈氏大厦,你觉得她忍得住不炫耀?”
苏晴眼睛一转,顿时明白了:“你是说——”
“一个人一旦觉得自己抓住了往上爬的机会,就会忘乎所以。她会炫耀自己进了大公司,炫耀自己认识了厉害的人,炫耀自己马上要飞上枝头变凤凰。而这些炫耀,在周明远眼里会变成什么?”
“变成什么?”
“变成她不需要他的信号。”我放下叉子,“周明远是什么人?他是一个在普通家庭长大、从小到大都被他妈捧在手心里的男人。他可以接受一个女人依赖他、需要他,但他绝对接受不了一个女人比他强、比他赚得多、比他混得好。”
苏晴恍然大悟:“所以郑晓雯越得意,周明远就会越失衡。再加上他妈那边的态度转变——”
“刘美凤这几天怎么样?”我问。
“按照咱们的计划,我让人给她发了几条匿名短信,假装是郑晓雯的老乡,说郑晓雯在老家欠了一屁股债,还有过好几个男朋友。”苏晴嘿嘿一笑,“你婆婆那种人,对这种八卦最敏感了,我估计她现在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
“不够。”我说,“还得再加一把火。”
“什么火?”
“周明远不是要给郑晓雯庆祝吗?”我拿起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微信运动,“让他在庆祝的时候,收到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苏晴凑过来,看着我的手机屏幕,眼睛越来越亮:“沈清禾,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腹黑呢?”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是现在。”
当天晚上,周明远发了一条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背景是一家西餐厅,烛光、牛排、红酒,郑晓雯穿着一条粉色连衣裙,笑得眼睛弯弯的。配文是:“庆祝我家宝贝面试成功!未来可期!”
底下评论区炸了。
周明远的同事和朋友们纷纷留言:“嫂子不是刚生完孩子吗?怎么出去庆祝了?”“周哥你老婆恢复得也太快了吧!”“等等,这是上次那个嫂子吗?怎么长得不一样?”
郑晓雯在评论区回了一句:“这是我们公司同事聚餐啦,别瞎猜~”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苏晴在截图存证,笑得直拍大腿。
我给老陈发了条消息:“陈叔,让HR安排一下,下周给郑晓雯发录用通知。职位是行政前台,月薪按她要求的给。”
老陈秒回:“好的小姐。另外,沈先生让我问您,满月酒安排在什么时候?他想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一热。
我爸从来不是一个会表达感情的人。当年他放我走的时候没有挽留,这三年来他从没主动找过我,甚至我生孩子的消息都是我自己打电话告诉他的。
但他永远会在最关键的时候,轻描淡写地问一句“安排了没有”。
就像小时候我摔倒了,他不会跑过来扶我,但会站在那里等着我自己站起来,然后说一句“走吧,回家吃饭”。
“满月酒不办了,”我回道,“等事情全部处理完,我带孩子回家。”
“好的,沈先生让我转告您,他给两个孩子起了名字,等您回来定。”
“什么名字?”
“男孩叫沈景行,女孩叫沈景安。”
我看着这两个名字,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沈景行。沈景安。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安然若素,岁月静好。
我爸把最好的祝福都藏在了这两个名字里。
而且,他给孩子起的姓,是沈。
不是周。
我擦了擦眼泪,给老陈回了一条:“名字很好,就用这两个。跟爸说,我很快回去。”
然后我放下手机,走到婴儿床边,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
“沈景行,沈景安。”我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宝宝们,再等妈妈几天。等妈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就带你们回家。”
窗外,广州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得通亮。远处沈氏大厦的楼顶,那盏灯还在亮着。
我知道,我爸又在办公室加班了。
他在等我回家。
第6章 失衡的天平
郑晓雯入职沈氏的第一天,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沈氏大厦的大堂,挑高十几米的穹顶上挂着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她穿着一身新买的职业套装,站在沈氏集团的前台logo墙前面,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丝矜持又得意的笑。
文案只有四个字:“新的开始。”
底下点赞评论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清一色的“恭喜”“羡慕”“晓雯太厉害了”。她在评论区里统一回复:“谢谢大家关心,以后在沈氏工作了,请大家多多关照哦~”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她的得意。
苏晴把截图发给我,附了一句评价:“入职第一天的前台,不知道的以为她当了CEO呢。”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继续给两个孩子喂奶。
这一个多月来,我已经习惯了每天看郑晓雯的“表演”。她入职之后的朋友圈风格完全变了,从以前的“岁月静好小确幸”变成了“职场精英大女主”,隔三差五就要发一条关于沈氏的内容——沈氏的食堂、沈氏的健身房、沈氏的下午茶、沈氏的团建活动。每一条都在暗示同一件事:我进了大公司,我成功了,我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周明远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给她点赞评论,后来渐渐就不点了。
苏晴给我看了他们俩的微信聊天记录——周明远的手机早就被苏晴装上了监控软件,所有的聊天记录、通话记录、转账记录,全部同步到我这边。
从聊天记录里能看出来,郑晓雯入职沈氏之后,对周明远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是“明远哥,我今天好难受,你能来陪我吗”“明远哥,我想吃酸梅,你给我买好不好”,语气软软的,带着依赖和撒娇。
现在是“明远,我今天加班,你自己吃吧”“我在开会,别打电话”“你那个工作有没有考虑换个好的?沈氏这边合作的贸易公司待遇比你那边强多了”。
周明远的回复也从以前的“宝贝乖,马上到”“想吃什么老公给你买”,变成了“又加班?”“哦”“知道了”。
刘美凤那边的情况也有意思。
上次我把郑晓雯的底细给她看了之后,她对郑晓雯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苏晴安排人匿名给她发的那些“老乡爆料”更是火上浇油,刘美凤现在每次跟周明远打电话都要念叨:“那个郑晓雯靠不靠谱啊?我听说她在老家欠了一屁股债,你可得小心点,别被她骗了!”
周明远被念叨得烦了,回了一句:“妈,你怎么跟清禾似的!”
刘美凤当场就炸了:“清禾怎么了?清禾再怎么说也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给你生了龙凤胎!那个郑晓雯给你什么了?花你的钱、住你的房子、还让你伺候她,你以为她是真心跟你过日子的?她那是图你的钱!”
“妈!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还说晓雯比我亲闺女还贴心——”
“那是以前!”刘美凤的声音高了八度,“以前我不知道她是个骗子!我现在知道了还护着她?你当你妈傻啊?”
母子俩在电话里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我在婴儿房里给孩子换尿布,听着客厅里周明远烦躁地来回踱步的声音,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
而现在,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
那根稻草来得比我预想中更快。
郑晓雯入职沈氏的第二周,她的部门主管——也就是老陈安排的“眼线”——把她调去协助沈氏集团一个内部活动的筹备工作。活动的规格很高,是沈氏一年一度的战略合作伙伴答谢晚宴,届时会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商界大佬出席。
郑晓雯兴奋得不行,连发了三条朋友圈,大意是“入职第二周就能参与这么大的项目,沈氏真的太给新人机会了”。
但事实上,她分配到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晚宴现场负责来宾签到。
说白了就是迎宾。
晚宴那天晚上,我让苏晴帮我看着孩子,自己打了一辆车,去了沈氏大厦。
三年没进这栋楼了,大堂的前台小姑娘换了人,保安也换了人,没人认识我。我穿着一件最普通的黑色羽绒服,脸上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跟写字楼里进进出出的白领们比起来,毫不起眼。
我走到大堂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靠着柱子站定,目光落在宴会厅入口处的签到处。
郑晓雯站在签到台后面,穿着一身租来的晚礼服,胸口别着“沈氏集团行政部”的工牌。她化了很浓的妆,假睫毛扑闪扑闪的,对着每一位签到的嘉宾笑得热情洋溢。
晚宴开始后,嘉宾们陆续入场,签到台前渐渐清静下来。
郑晓雯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大概是周明远打来的。我离得太远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能看见她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不耐烦,从不耐烦变成敷衍,最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我猜她大概是说:“我在忙,别打扰我。”
晚宴进行到一半,老陈给我发消息:“小姐,现在进场?”
“等一下,”我回,“再等十分钟。”
十分钟后,老陈再次发来消息:“沈先生问您,需要他出来接您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紧闭的大门,里面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映出来,觥筹交错的声音隐隐可闻。我爸就在那扇门后面,距离我不到一百米。
“不用,”我回道,“今晚不需要他出面。我只是来看一看。”
“看什么?”
“看好戏。”
又过了一个小时,晚宴散场了。
嘉宾们陆续离场,郑晓雯和另一个行政部的同事站在门口送客。她的表情已经有些僵硬了——站了三个多小时,脸上的妆也花了一些。
就在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喝多了酒,脚步有些踉跄。他经过签到台的时候,不知道是没站稳还是故意的,身体往郑晓雯那边歪了一下,手臂不偏不倚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郑晓雯本能地想躲开,但那个男人大概是真的醉了,手上的力气不小,她一时没挣开,脸上顿时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好在这时候旁边的同事赶紧过来扶住了那个男人,一边道歉一边把他往电梯口引。男人被架走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郑晓雯,笑嘻嘻地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这一幕,被宴会厅门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架着的摄像机完整地录了下来。
那台摄像机是沈氏集团的内部监控设备,负责拍摄宴会厅出入口的安全画面。而监控室的钥匙,在老陈手里。
第二天中午,周明远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匿名彩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段剪辑过的短视频。
视频里,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搂着郑晓雯的肩膀,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郑晓雯脸上带着笑——剪辑的手法很巧妙,把后面她被吓到的表情剪掉了,只留下了最开始那一瞬间她出于职业本能挤出来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她跟那个男人很亲密的样子。
周明远当时正在公司上班,收到视频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立刻给郑晓雯打了电话。
“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加班啊,不是跟你说了吗?公司有个活动——”
“什么活动?”
“就……就是答谢晚宴,我在现场负责一些工作。”
“具体什么工作?”
郑晓雯的声音顿了一下,大概是被周明远的语气弄得有点不高兴了:“你审犯人呢?我不是说了吗,在晚宴现场帮忙。你这是怎么了?”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有人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你跟一个男的搂搂抱抱的视频。”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郑晓雯的声音一下子炸了:“周明远你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那是我昨天晚上负责接待的一个嘉宾!他就是喝多了没站稳,我同事把他扶走了!这都有人拍下来发给你?谁发的?!”
“匿名发的。”周明远的声音硬邦邦的,“你先别管谁发的,我就问你,那个男的是谁?”
“我不认识!一个嘉宾!就是参加晚宴的嘉宾!”
“不认识他搂你?”
“我跟你说了他是喝多了!”
两个人的争吵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到最后郑晓雯哭了,说自己辛辛苦苦上班赚钱还不是为了他们的未来,周明远不但不体谅她还怀疑她,简直让她寒心。
周明远被她哭得心软了,态度也软了下来,最后两个人勉强和好了。
但裂缝已经出现了。
当天晚上,周明远破天荒地回了家。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然后忽然问我:“清禾,你说……一个女人如果开始拼命往上爬,是不是说明她不想跟现在的男人过了?”
我正在给女儿拍奶嗝,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今天收到视频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也许是误会吧。”他说,“晓雯说就是嘉宾喝多了没站稳。”
“嗯,也许。”我没有多说。
他等了一会儿,大概是希望我继续追问或者发表意见,但我什么都没说。他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起身去了卫生间。
我低下头,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苏晴的监控软件还同步了另一个信息——周明远今天下午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三个关键词。
“沈氏集团 高管 名单”。
他在查昨晚那个男人是谁。
但他永远查不到。
因为那个“喝多了的男嘉宾”根本不是沈氏的高管,他是老陈从合作公司借调过来的一个中层经理。长得有点像沈氏某位副总裁,但仔细看又完全不是。
混淆视线,制造猜疑,让周明远自己脑补出一整部绿帽子大戏。
这就是我的计划。
不直接让他看到真相,而是给他足够多的线索让他自己去拼凑。因为他亲手拼出来的真相,比我告诉他的要可信一百倍。
周明远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孩子放回了婴儿床。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看我,又看看卧室,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迷茫。
“清禾,”他忽然说,“对不起。”
我微微一怔。
结婚三年,流产三次,生下龙凤胎,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为什么突然道歉?”我问他。
他张了张嘴,大概有无数句话涌到了嗓子眼,但最后只憋出了一句:“你今天……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辛苦了。”
原来是这个。
我还以为他终于开窍了。
“不辛苦,”我淡淡地说,“早就习惯了。”
他站在那里,表情复杂地看着我,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说不出口。最后他叹了口气,去阳台抽了一根烟。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阳台上的背影,烟雾缭绕中,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的姿态透出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三年前他求婚的时候,也曾站在这个阳台上给我打电话,声音里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清禾,我今天看了套房子,虽然不大,但阳光特别好!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安家,我赚钱养你,你就在家做你喜欢的事,好不好?”
那时候他说的是“咱们”。
现在他想的是“她和她”。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进展如何?”
我回了一条:“鱼已上钩。”
苏晴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你爸的秘书今天联系我了,说沈家的律师团队已经把你要求的离婚协议拟好了。你要不要先看一下?”
“不急。”我回,“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
“让周明远自己发现,他身边的两个女人,一个他看不起的,其实是他高攀不起的;一个他当宝贝的,其实只是拿他当跳板的。”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沈氏大厦的灯光依然亮着。
快了。
就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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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血缘的重量
孩子在满两个月的那天夜里,妹妹突然发了高烧。
我是被她的哭声惊醒的。那哭声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饿了也不是尿了,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痛苦的嚎哭,听得人心头发紧。我冲过去抱起她的时候,她的小脸烧得通红,额头烫得吓人,体温枪一量——三十九度六。
两个月大的婴儿,烧到三十九度六。
我的手开始发抖了。
我一边给苏晴打电话一边往包里塞东西——尿不湿、奶粉、医保卡、病历本。苏晴在电话那头一听孩子发烧了,二话不说就从床上蹦起来:“你等着,我十五分钟到!”
打完苏晴的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周明远的号码。
响了八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
这次终于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外面。周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喂?清禾?这么晚了什么事?”
“女儿发烧了,三十九度六,我现在要带她去儿童医院,你——”
“发烧?”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多少度?”
“三十九度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一个女声在旁边说:“明远,谁啊?这么晚打电话——”
是郑晓雯的声音。
周明远压低了声音说了句“没事”,然后对着电话说:“清禾,我现在走不开。晓雯今天有点不舒服,我在这边照顾她。你先带孩子去医院,明天我抽空过去。”
明天。
抽空。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
“好。”我说了一个字,挂了电话。
没有愤怒,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失望。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苏晴来得比她说的时间还早,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一进门就从我怀里接过孩子:“走!儿童医院急诊!”
一路上,孩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哭得声嘶力竭,苏晴一脚油门踩到底,连闯了两个红灯。我坐在后座握着孩子滚烫的小手,心里像是有把刀在搅。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的女医生,检查完之后表情严肃起来。
“新生儿发热,三十九度六,需要做一系列检查,排除肺炎、脑炎和败血症的可能。”她一边开单一边问,“孩子出生的时候是足月吗?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龙凤胎,三十七周加五天剖的,出生体重一个四斤八两一个四斤六两。”我机械地回答着,“足月低体重儿,但出生评分都是十分。”
女医生点点头,低头快速写着病历,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家属呢?她爸来了没?”
“没来。”苏晴替我回答了,“有事。”
女医生的笔尖顿了一下,口罩上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检查单递给我:“先去抽血,做血常规和CRP,然后在观察室等结果。”
抽血室门口,我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看着护士往她细嫩的胳膊上扎针。她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发紫,我死死咬着嘴唇才能让自己不跟着一起哭出来。
苏晴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清禾,”她低声说,“你爸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我转过头看她。
“他问孩子怎么样了,说如果需要的话,儿童医院的院长他认识,可以马上安排——”
“不用。”我摇了摇头,“就是发烧,不需要惊动那么多人。”
“清禾——”苏晴急了。
“我没事。”我说,“这三年我一个人熬过来的次数还少吗?不差这一回。”
苏晴不说话了,眼眶红红地看着我。
一个小时后,检查结果出来了。万幸,不是肺炎也不是脑炎,只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但因为孩子太小,需要住院观察。
我拿着住院单去缴费窗口,押金一万。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四万多。这是我攒了三年的私房钱,从周家日常开销里一块一块抠出来的。周明远的工资卡在刘美凤手里,我的工资负责全家吃穿用度,每个月能剩下个一两千就不错了。这四万块,是我以防万一的压箱底钱。
现在派上用场了。
缴完费办好住院手续,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孩子打了退烧针之后体温慢慢降下来,终于安静地睡着了。我坐在病床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苏晴去护士站借了个枕头垫在我背后,然后在我旁边坐下。
“清禾,”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孩子不是普通的感冒,而是更严重的病——”
“别说了。”我打断她。
“不,我就要说。”苏晴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你在这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周明远不会变的,他妈也不会变的。就算郑晓雯走了,以后还会有李晓雯、张晓雯。你现在带着两个孩子,如果再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他还是不会管你。你打算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想靠自己解决问题,你想证明你不需要沈家也能活得好。”苏晴的声音软下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他会心疼?”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是啊,他会心疼。
这三年来我不敢想这件事,不敢想我爸一个人在沈家大宅里,坐在那张能坐下二十个人的餐桌旁边一个人吃晚饭的样子。不敢想他每次在财经新闻上露面的样子,不敢想他鬓角的白发多了多少。
我只知道我不能回头,因为回头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当初瞎了眼,承认我爸当年的反对是对的,承认我这三年受的苦全是自找的。
可现在,孩子躺在病床上,老公陪着另一个女人,我一个人坐在儿童医院走廊里啃冷面包的时候,我忽然觉得——
承认自己错了,好像也没那么难。
“苏晴,”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觉得我是不是很蠢?”
“蠢。”苏晴毫不客气地说,“蠢透了。”
我苦笑了一下。
“但是,”她话锋一转,“蠢过的人,比从来没蠢过的人,活得明白。你现在知道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了。你知道谁对你好、谁不值得你付出了。这些,你不蠢一次,永远学不会。”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凌晨的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发出的细微声响,窗外天边还没亮,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
我伸手握住了苏晴的手。
“谢谢你。”
“谢什么谢,”她白了我一眼,“咱俩谁跟谁。”
天快亮的时候,周明远打来电话。
“清禾,孩子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很安静,大概是从郑晓雯那里出来了。
“退烧了。医生说是上呼吸道感染,要住院观察几天。”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我等一下过来看看。”
“不用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清禾,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我说,“是真心话,你不用来了。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与其在这里心不在焉地待十分钟然后接个电话走人,还不如不来。”
他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听得出我语气里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以前我跟他闹的时候、哭的时候、歇斯底里的时候,他会觉得烦、会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可当我真的平静了、不再要求他什么了,他反而慌了。
“清禾——”
“周明远,”我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你的两个孩子长大了,知道他们的爸爸,在他们两个月高烧住院的那个晚上,正在陪另一个女人——他们会怎么看你?”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好好想想。”我说完,挂了电话。
苏晴在旁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上午十点多,刘美凤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她炖的鸡汤。一进病房就冲着孩子去了,伸手要抱。
我拦住了她。
“妈,孩子在输液,不方便抱。”
刘美凤讪讪地收回手,转头看向病床,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厉害。一方面,两个孩子是她周家的血脉,她骨子里的那种重男轻女让她对龙凤胎格外在意;另一方面,这俩孩子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而她对我的态度这三年一直不怎么样,现在突然转性也转不过来。
她在病床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憋出来一句:“孩子没事吧?”
“退烧了,没事。”
“那就好。”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炖了鸡汤,你趁热喝。坐月子的时候你就没好好补,现在孩子又病了,你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看了她一眼。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给我炖汤。
“谢谢妈。”
刘美凤被我一句“谢谢妈”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
她在病床边坐下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妈,你有话就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清禾,妈以前对你不好,妈知道。以前总觉得你没娘家人撑腰、身体又不行,是我们周家亏欠了你——也不对,是觉得你亏欠了我们周家。反正那时候脑子不清楚,做了很多糊涂事。”
我看着床单的纹路,没有说话。
“后来你把郑晓雯那些东西给我看了,我才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郑晓雯,不光骗明远的钱,她还……她还背着明远跟别人联系。我前天去她那里送汤,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说什么‘等把孩子生下来拿到钱就远走高飞’……”
我抬起了头。
刘美凤的眼圈红了:“我没敢告诉明远。我怕他不信。”
“所以呢?”我问。
“所以……”刘美凤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东西,“清禾,你帮帮明远。你比那个郑晓雯聪明,你一定能想到办法让她离开明远的,对不对?”
我看着刘美凤,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两年前在我流产的时候说“你就是身体有毛病”,半年前对郑晓雯说“你就是我亲闺女”,现在又转过头来求我“帮帮明远”。
她的立场永远是跟着利益走的,谁能生儿子、谁能让她儿子过得好,她就向着谁。
可悲又可怜。
但我不恨她。
她只是一个被传统观念塑造出来的、狭隘又真实的农村老太太。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她的儿子和她的面子。她不是坏人,只是一个被时代甩在后面的人。
“妈,”我说,“我不会帮明远赶走郑晓雯。”
刘美凤的表情一下子僵了。
“但我也不会阻止他自己看清楚。”我继续说,“郑晓雯是个什么样的人,明远需要自己发现。别人告诉他的,他不会信。只有他自己摔疼了,他才会记住。”
刘美凤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把鸡汤倒出来,看着我喝完,然后拎着空保温桶走了。
走之前她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清禾,如果明远真的对不起你,你带着孩子走,妈不拦你。”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不管她拦不拦,我都会走。
第8章 产房里的两台手术
郑晓雯的预产期在十一月底。
距离她生孩子还有两周的时候,周明远开始变得异常焦虑。他频繁地在我和郑晓雯两边来回跑,整个人憔悴得厉害,眼窝都陷下去了。
有一天晚上他回家拿换洗衣服,在卧室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然后问我:“清禾,你看见我那件灰色羊绒衫了吗?”
“你说郑晓雯送你的那件?”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讪讪地“嗯”了一声。
“在我这。”我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那件羊绒衫,递给他。
那件羊绒衫是我去年冬天给他买的,花了我一千多。郑晓雯送他的那件是超市货,几十块钱的混纺毛衣,起球起得不成样子。但周明远一直以为灰色羊绒衫是郑晓雯送的——因为刘美凤当初为了讨好郑晓雯,故意把那件好的一件说成是她买的,把那件差的给了我。
周明远接过羊绒衫,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忽然说:“清禾,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离婚了,你会怪我吗?”
我正弯腰从婴儿床里抱起睡醒的儿子,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羊绒衫,声音很轻:“晓雯快生了。她说等孩子生下来,要我给她一个名分。”
“所以你要跟我离婚?”
“我没有说现在!”他急忙解释,“就是……就是先跟你商量一下。清禾,你知道的,我对你不是没有感情,但是晓雯她……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辞了沈氏的工作,又怀着我的孩子,如果我不给她一个交代,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等等。
“郑晓雯辞了沈氏的工作?”我转过身来。
周明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关注的重点是这一句。
“呃……是。她说她怀孕月份大了,沈氏的工作强度太大,她吃不消。”
“什么时候辞的?”
“上个月。”
我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郑晓雯辞职了?什么时候的事?”
老陈秒回:“上个月底主动递交的辞职信,HR挽留了但她态度坚决。对了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跟您说——您让我查郑晓雯在沈氏期间的活动轨迹,我们发现她试图接近过几位高管,但都没有成功。辞职前一周,她还在公司内部的联谊活动上公开搭讪过咱们一个合作方的负责人,被对方的妻子当场撞见,场面很难看。”
原来如此。
怪不得要辞职。
不是“工作强度大”,是待不下去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着周明远。他一脸忐忑地站在那里,等着我对他说的话做出反应。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求他不要离婚。
但我只是靠在窗台上,很平静地看着他。
“周明远,你想过没有,你跟郑晓雯认识才多久?”
他愣住了。
“你们认识一年多,她怀孕八个月,你们真正以情侣身份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年。”我说,“半年时间,你就确定她是你要过一辈子的人?”
“我……”他张了张嘴,“我总要对她负责——”
“负责。”我点了点头,“你对谁都负责。对她肚子里的孩子负责,对你妈的期望负责,对周围所有人对你的看法负责。你唯独没有对一个人负责过。”
“谁?”
“我。”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测仪的滴答声。
周明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走吧。”我说,“回去照顾郑晓雯吧。她快生了,需要人陪。”
周明远走了。
他走之后,我靠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的眼眶有点热,但我忍住了。
三年前我爱上他,是因为他让我觉得温暖、踏实、像个可以依靠的人。
现在我要离开他,是因为我知道了,温暖不能当饭吃,踏实不能救命。一个连自己都拎不清的男人,永远不可能成为别人的依靠。
苏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窗边发呆,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怎么了?他又惹你生气了?”
“没有。”我揉了揉眼睛,“他在跟我商量离婚的事。”
“什么?!”苏晴的声音差点把房顶掀了,“他还有脸跟你提离婚?!”
“他没提,是郑晓雯逼他提的。”我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苏晴气得在病房里转圈,高跟鞋踩得地面咚咚响:“郑晓雯辞职了?沈氏都待不下去?我告诉你她在沈氏干了什么——她搭讪合作方被人家老婆当场抓包!这件事在沈氏内部都传遍了!她还有脸说是因为工作强度大?”
“你怎么知道的?”
“你爸的秘书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苏晴停下来,掏出手机翻给我看,“陈秘书说,沈先生知道郑晓雯辞职的事之后,让人去了解了一下情况。结果发现她在职期间的考勤记录一塌糊涂——迟到早退是常态,请假从来不按流程,还冒用同事的工牌蹭公司的免费午餐。这种人沈氏能留她两个月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我接过手机翻看老陈发来的资料,看到一半,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把苏晴吓了一跳。
“你笑什么?”
“我在笑周明远。”我把手机还给她,“他把这么一个浑身都是问题的人当宝贝捧在手里,还为了她要跟我离婚。等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苏晴看着我,慢慢地也笑了:“沈清禾,你越来越像你爸了。”
“哪里像?”
“算计人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起来。”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发现它确实是翘着的。
两个星期后,郑晓雯生了。
她生孩子那天,周明远给我发了条消息:“晓雯进产房了,我今天得守在医院,孩子你让苏晴帮你照看一下。”
我没回。
同一天下午,我带着两个孩子的六个月体检报告从社区医院出来,路过公交站的时候,看见广告牌上的日期。
十一月二十七日。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今天是我和周明远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他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晚上八点多,周明远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婴儿的照片,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看不出像谁。文案写着:“母子平安,是个男孩!七斤二两!感谢老婆辛苦付出!”
评论区一片恭喜声。
苏晴截图发给我,附了一句话:“他说的‘老婆’,指的是谁?”
我回了一句:“反正不是我。”
苏晴又发了一条:“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
我看着屏幕上苏晴的问题,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好时机。”
苏晴追问我什么样的时机才算好时机,我没回。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按理说,我现在手上有足够的筹码了——郑晓雯的所有底细、周明远出轨的全部证据、刘美凤的态度转变、甚至沈氏集团的法律团队随时待命。只要我愿意,明天就可以把离婚协议摔在周明远面前,带着孩子回沈家,让他在震惊和悔恨中度过余生。
但我总觉得还差一点。
差一个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结局。
不是报复,不是打脸,而是一种让他们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体面的离开。
那通电话来得比我预想中更早。
郑晓雯生完孩子的第三天,周明远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清禾,你能不能……能不能来一趟医院?”
“怎么了?”
“晓雯生完孩子之后一直发烧,昨天做了检查,医生说……说她有子宫感染,需要做手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术费需要三万。”
“你妈不是有钱吗?”
“我妈……”他深吸一口气,“我妈说,她不会再给郑晓雯花一分钱了。”
原来如此。
刘美凤彻底收手了。
“清禾,我知道我不该找你开口,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哀求,“你能不能先借我三万?我发工资就还你,真的!”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好。”我说。
周明远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声音一下子激动起来:“真的?谢谢你清禾!我就知道你——”
“但有一个条件。”
他的激动戛然而止:“什么条件?”
“我送钱过去的时候,你不要说我是你的前妻,也不要介绍我是谁。你就说,我是一个来帮忙的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能做到吗?”
“……能。”他说。
挂掉电话之后,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陈叔,帮我准备三万现金。”
“好的小姐。需要派人送过去吗?”
“不用,我亲自送。”
“明白了。”老陈顿了顿,“小姐,沈先生最近一直在问我,您这边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处理完。他说他年纪大了,想早点见到外孙和外孙女。”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快了,”我说,“很快。”
当晚,我提着一个装了现金的袋子,走进了郑晓雯住的那家医院的产科病房。
刘美凤在病房门口拦住了我。
她看见我手里拎着的袋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清禾,你……你怎么来了?”
“来送钱。”我举起手里的袋子,“周明远不是缺三万吗?”
刘美凤张了张嘴,眼角忽然湿了。她伸手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哆嗦着说:“清禾,妈以前眼瞎,对不起你。你才是我们周家的好儿媳妇。等晓雯做完手术,我就让她走,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
“妈,”我说,“我今天来,是来送钱的。仅此而已。”
我绕过她走进了病房。
郑晓雯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敷着退烧贴,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她的孩子躺在旁边的小婴儿床里,正在哭,但声音不大,像是没什么力气。
周明远坐在病床边,弓着背,双手撑着额头,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难堪、有心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清禾,你来了。”
我把袋子放在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打开拉链,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几沓钞票。
郑晓雯的目光落在那些钱上,原本涣散的眼神一下子有了焦距。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我,嗓音干涩地问:“她是……?”
“朋友。”周明远抢在我前面回答,“来帮忙的朋友。”
郑晓雯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认出我。她从来没有见过我,只在周明远的描述里听过“那个不能生的女人”。在她想象中,周明远的“前妻”应该是一个面黄肌瘦、怨气冲天的黄脸婆。
而不是此刻站在她病床前、面色平静、穿着体面的我。
“谢……谢谢。”郑晓雯艰难地说,然后转过头对周明远说,“明远,我渴。”
周明远手忙脚乱地去倒水。
我站在病床尾端,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报复的快感,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甚至连同情都谈不上。
我只是觉得很平静。
那是一种站在岸边看别人在水里扑腾的平静。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刘美凤用讨好的语气问我想吃什么,她回去给我做。在她眼里,我拿了三万块钱出来,是原谅了她的表现,是回心转意要跟周明远好好过日子的信号。
我没有回头。
第9章 大戏开场
我把孩子送回沈家的那天,广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老陈开车来接我,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老小区的楼下,引来了一堆人的围观。小区里的大爷大妈们撑着伞站在楼道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是谁家的车、来接谁的。
我抱着两个孩子,苏晴帮我拎着两个大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楼道里弥漫着雨天特有的潮气,混杂着楼下垃圾桶飘上来的酸臭味——这些气味我闻了三年,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老陈撑着伞快步迎上来,看见我怀里的两个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姐,您受苦了。”
老陈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沈家了,看着我出生、长大、叛逆、离家,此刻看见我抱着孩子站在破旧的楼道里,他的表情像是在忍着什么。
“没事,陈叔。”我把孩子递给苏晴,拉开迈巴赫的后座车门,“走吧,回家。”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老楼。六楼靠左边的那扇窗户半开着,窗台上晾着小孩的尿布,被雨打湿了一半。
那是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三年前我揣着一张二十万的卡和一颗恋爱脑搬进来的时候,以为这里是幸福的起点。
现在我知道了,这里是成长的代价。
车子驶上高速,雨越下越大,雨水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清禾,你今天不在家?我刚回来拿东西,门锁着。”
我回了一条:“带孩子出去转转。”
他没再追问。
周明远最近忙得脚不沾地。郑晓雯做了子宫感染的手术之后恢复得不好,孩子又查出黄疸偏高需要照蓝光,他一个人在医院里两头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刘美凤嘴上说着不管郑晓雯了,到底还是心软去医院帮忙,但每次去都要当着郑晓雯的面念叨“这要是清禾就不会这么多事”。
郑晓雯躺病床上动不了,只能听着,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杂乱的老城区变成了开阔的山峦和绿树。穿过一片香樟树林之后,沈家大宅的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清晰起来。
那栋房子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白色的外墙,灰色的坡屋顶,院子里种着我妈亲手栽的桂花树,二十多年过去了,已经长成了三层楼高的大树。这个季节桂花早谢了,但枝叶依然茂盛,雨水打在叶片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我爸站在大门口,没有打伞。
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这辆缓缓驶近的车上。
三年没见,他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不少,背却还是挺直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但始终不肯弯下去的老树。
老陈停下车,苏晴先下车,撑着伞去接孩子。我最后一个下车,站在雨中,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我爸。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三年了。
我爸站在雨中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回来了?”
“嗯。”我点了点头,“回来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屋里走。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客厅里,两张婴儿床已经摆好了,就放在落地窗前,窗外是那片桂花树,阳光好的时候能照到一整个下午。月嫂和育婴师早就就位了,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之后,我爸坐在婴儿床旁边,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像你。”他说,“尤其是妹妹,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爸,你给起的名字我看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沈景行,沈景安。特别好。”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红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事情处理完了?”
“快了。”
“需要我出面?”
“不用。”我摇摇头,“我自己能处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妈当年也这么说。”他说,“她是个比你更倔的人。”
我妈的事,我爸很少主动提。我只知道她在我六岁那年因病去世,走的时候才三十九岁。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公司越做越大,但家里始终只有我们两个人。
“爸,”我说,“对不起。三年前我没听你的话。”
他摆摆手,声音很轻,但很稳:“不用对不起。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走完了,没倒下,这就够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只婴儿床里的孩子都醒了,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四处张望,不哭不闹,安静得不像才几个月大的婴儿。
我爸站起身走到婴儿床边,弯腰看着两个小家伙,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景行,景安,”他轻声说,“欢迎回家。”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爸和两个孩子的侧影,窗外桂花树正在雨后抽着新芽,阳光暖洋洋地洒满整个客厅。
三年了,我终于回家了。
在沈家的第二天,我开始了最后阶段的准备。
苏晴帮我把所有的证据分门别类整理好——周明远的出轨证据(聊天记录、通话记录、酒店入住记录、郑晓雯的B超单和产检记录),刘美凤转账给郑晓雯的银行流水(十二万,十七笔),郑晓雯的征信报告和前男友证言,以及最关键的一份文件——离婚协议书。
离婚协议是老陈让沈氏集团的法律团队起草的,措辞精准、滴水不漏。核心条款很简单:两个孩子由我抚养,周明远无需支付抚养费,但须签署一份自愿放弃子女探视权的声明。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我不多要他一分钱,他也不能少给我一毛。
苏晴看完协议之后啧啧称奇:“你家律师团队太狠了。这份协议表面上看公平合理、不偏不倚,实际上每一条都卡在了周明远的命门上——他要离婚就得放弃孩子,他要孩子就离不了婚。你猜他会怎么选?”
“他会选离婚。”我说。
“这么确定?”
“他从来没在乎过孩子。”我说,“他要的是一个能给他生儿子的女人,不是孩子本身。”
郑晓雯已经给他生了儿子,我的两个孩子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他维持“好男人”人设的道具。一旦这个人设和郑晓雯以及小儿子的利益发生冲突,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我的两个孩子。
苏晴点了点头,把协议收好:“什么时候摊牌?”
“后天。”我说,“后天是郑晓雯出月子的日子。按照刘美凤的性格,她肯定会在那天张罗一桌满月酒,把周家那些亲戚都叫来。到时候人最齐,也最合适。”
“需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做一件事。”我说,“帮我把离婚协议送到满月酒的饭桌上。”
“送过去?”苏晴瞪大了眼睛,“大庭广众之下?”
“对。”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不是喜欢发朋友圈吗?不是喜欢在人前显摆吗?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周家这出戏,到底是怎么唱的。”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清禾,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不后悔?”
我转过头看着她,窗外的阳光落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苏晴,”我说,“你知道我这三年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后悔没有早一点后悔。”
两天后。郑晓雯出月子的满月酒,定在周明远公司附近的一家酒楼里。
苏晴提前在酒楼对面的咖啡店里订了二楼的包间,正好能看见酒楼的大门。我和她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两杯咖啡和一盘没怎么动的甜点,手机连着酒楼大厅的监控画面——苏晴提前让人在大厅角落里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画面里,周家包了一个能容纳四桌的大包间,来的都是周家的亲戚和周明远的同事朋友。刘美凤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强撑的疲惫。周大江坐在角落里闷头喝茶,偶尔有人跟他搭话他就笑一笑,沉默寡言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郑晓雯坐在主桌的正中央,抱着满月的儿子,穿着一身新买的红色连衣裙,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体,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她身旁的周明远倒是精神了不少,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灰色羊绒衫,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嘴里说着“谢谢大家捧场”“孩子满月大家热闹热闹”之类的客套话。
苏晴用叉子戳着蛋糕,冷笑了一声:“穿你买的衣服,去给小三的儿子办满月酒。这男人真是把‘不要脸’三个字诠释到极致了。”
我没说话,静静地看着监控画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明远喝了不少酒,脸已经红了,走路有些不稳。郑晓雯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看起来恩爱又登对。
就在这时,刘美凤忽然站了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孙子满月的好日子,感谢大家赏光来喝这杯满月酒。”她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我们家明远之前娶过一个媳妇,叫沈清禾。她跟明远结婚三年,生了一对龙凤胎,现在孩子也才几个月大。”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美凤身上。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伸手想拉他妈,被刘美凤甩开了。
“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想说句心里话。”刘美凤把酒杯举高了,“以前我眼瞎,不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沈清禾在我们周家三年,任劳任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这个当婆婆的都看在眼里。我以前对她不好,是我对不住她。”
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郑晓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刘美凤,嘴角抽搐了一下。
“妈,你喝多了。”周明远站起来想把刘美凤按回座位上。
“我没喝多!”刘美凤挥开他的手,声音更大了一些,“我今天就是要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我认沈清禾是我周家的儿媳妇!至于今天这场满月酒,我办,是因为那孩子身上流着周家的血。但这不代表我认郑晓雯这个人!”
包间里炸开了锅。
周家的亲戚们面面相觑,周明远的同事们尴尬地低头看手机,有几个人已经在悄悄起身往门口挪了。
“你什么意思?”郑晓雯抱着孩子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刘美凤,你之前是怎么对我的?你说我是你亲闺女!你说等孩子生下来就让我当正儿八经的周家儿媳妇!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刘美凤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峙着,“你在老家欠了二十多万的外债!你跟了多少个男人你自己清楚!你进沈氏才两个月就被赶出来了,你以为这些我不知道?!”
郑晓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外债?”周明远转过头看着郑晓雯,眼神变了,“你不是说你那些债都还完了吗?”
郑晓雯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晴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包间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苏晴面带微笑,语气客气又冷淡,“我是沈清禾女士的代理律师苏晴。打扰各位的雅兴了,我只耽误大家几分钟时间。”
她走到周明远面前,把牛皮纸袋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周明远先生,这是沈清禾女士委托我转交的离婚协议书。请你过目。”
周明远愣在原地,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伸手想拿起文件袋,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离婚?”郑晓雯尖声叫道,“她凭什么主动提离婚?她不是死赖着不肯离的吗?”
苏晴转向她,脸上依然挂着职业的微笑:“郑小姐,首先,根据我国法律,周明远先生在婚姻存续期间与您建立事实上的同居关系并生育子女,已构成婚内与他人同居的事实,这属于法定过错方。其次,您本人作为明知对方已婚仍与其同居的第三人,在民事上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我建议您在公开场合说话之前,先咨询一下法律人士的意见。”
郑晓雯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了。
周家的亲戚们开始纷纷离席。有人嘴里念叨着“丢人丢大了”,有人对周大江投去复杂的目光,有人直接站起来往外走,连招呼都不打了。
一场热热闹闹的满月酒,不到十分钟就变成了满地鸡毛的闹剧。
周明远终于拆开了文件袋,抽出离婚协议,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手指越抖越厉害,看到最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放弃探视权……”他喃喃地说,“她让我放弃探视权?”
苏晴收起笑容,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周先生,在过去的三年里,你的妻子经历了三次自然流产,每一次都是她独自一个人面对。她怀着双胞胎保胎的时候,你在陪另一个女人产检。她剖腹产生下龙凤胎的时候,你全家都在另一个女人的产房外面。她的女儿高烧住院的时候,你守着另一个女人的身边,电话里说的是‘明天再说’。”
苏晴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包间的空气里。
“周先生,你有什么资格谈探视权?你连当父亲的资格都没有。”
周明远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气音。他看着我坐的方向——当然,从酒楼大厅的窗户里看不见对面咖啡厅二楼的我——但他的目光还是穿过了窗户,茫然地望向窗外,像是在寻找什么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
第10章 一纸协议
一周后的民政局门口,周明远比我早到。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泛着黄,头发也没打理,胡子拉碴的,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蹲在台阶上抽烟,脚边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看见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他赶紧掐灭手里的烟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嗫嚅着叫了一声:“清禾……”
我没接话,目光扫过他手里攥着的户口本和身份证,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东西带齐了?”
“齐了。”
“那进去吧。”
离婚登记处在三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他身上的烟味,混着衣服好几天没洗的酸馊气,闻着让人犯恶心。他低着头看自己的皮鞋尖,那双皮鞋是我两年前给他买的,鞋底已经磨偏了,他也没换过。
“清禾,”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在木板上,“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三楼,门缓缓打开。我走出去,他跟在后面,脚步声拖沓又沉重。
“你已经签了协议。”我说,“探视权是你自愿放弃的,没有人逼你。”
“我知道!”他急急地抢了几步走到我前面,转过身拦住我的去路,“我知道我签了。但清禾,那是在那种情况下——苏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协议拍在桌上,我妈在闹,郑晓雯在哭,我根本没办法思考!你能不能让我再见见孩子?就见一面——”
“不能。”
我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周明远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身体晃了晃,脸上的表情从哀求变成了难以置信:“你就这么狠心?”
“狠心?”我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声音依然平静,“周明远,你还记得你女儿两个月高烧住院那晚,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明天抽空过去’。”我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两个月大的婴儿,三十九度六的高烧,你说你明天再说。从那天晚上起,你就已经失去了当父亲的资格。”
周明远的脸白了。
离婚登记处的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接过我们的证件和协议看了一眼,抬头打量了我们两个一番,然后叹了口气。
“都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想好了。”周明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姐把表格推过来让我们填。我拿起笔刷刷地写,几分钟就填好了自己那份。周明远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一张表格被他涂改得乱七八糟。办事员不得不重新给他拿了一张。
“小伙子,”大姐忍不住说了一句,“字都写不好,这人你确定要离?”
周明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我不想离。”
大姐又看看我。
“我想离。”我说。
大姐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周明远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来三个字。
“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不用说对不起。”我说,“谢谢你签字放弃探视权。这是你三年来,为两个孩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往街对面走去。苏晴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地亮着。她靠在车门上抱着胳膊等我,看见我走过来,冲我挑了一下眉毛。
“办完了?”
“办完了。”
“他什么反应?”
“说了句对不起。”
苏晴冷笑了一声,拉开车门:“迟了。”
上车之后,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广州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老城区破旧的骑楼、路边油腻腻的小吃摊、巷子口蹲着择菜的老太太,这些我看了三年的风景,从今天开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美凤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清禾啊,妈知道你今天跟明远去办手续了。妈不拦你,是明远对不住你,是周家对不住你。但是你听妈说,不管你跟明远离不离婚,你永远是妈的儿媳妇,两个孙子也永远是妈的孙子。等妈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妈去看你跟孩子,行不?”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郑晓雯尖利的骂声和刘美凤压抑的啜泣声。
满月酒之后,周家彻底乱了套。刘美凤当众揭了郑晓雯的老底,郑晓雯带着孩子赖在周家不走,每天跟刘美凤对骂,逼得周大江搬去了单位的宿舍。周明远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左右不是人,请了好几天假不去上班,整个人像行尸走肉一样在小区的凉亭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把语音消息关掉了,没有回复。
苏晴瞥了我一眼:“你不回她?”
“没什么好回的。”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可怜,但不无辜。”
车子驶上高速,往沈家大宅的方向开去。雨终于落下来了,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要把这三年所有的灰都洗刷干净。
“对了,”苏晴忽然说,“你家律师团队今早给我发了份补充协议,说是你爸的意思。”
“什么补充协议?”
“关于两个孩子的继承权。”苏晴清了清嗓子,“你爸让人在协议里加了一条——沈景行、沈景安自动放弃周明远名下全部财产的继承权。条款后面有一句备注。”
“什么备注?”
“周明远名下无财产可供继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这确实是我爸的手笔。杀人诛心,还要诛得体面。
笑完之后,鼻子忽然酸了。我以为我会哭,但眼眶只是热了一下,没有眼泪流出来。
大概是这三年眼泪流得太多了,已经流干了。
车子拐进沈家大宅的林荫道时,雨停了。乌云散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前面那栋白墙灰瓦的房子上。院子里那片桂花树的叶片被雨水洗得油亮,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车刚停稳,我就看见我爸站在门口,左手抱着一个孩子,右手抱着另一个,姿势笨拙又认真,像是生怕把孩子摔着。月嫂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敢伸手,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想笑。
苏晴看着这一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爸当年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谁能想到现在在家给外孙当保姆?”
我没接话,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
我爸把孩子递给月嫂,整了整衣领,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耳朵尖还是红的。他清了清嗓子,说了句:“回来了?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离了就好。以后不管你想怎么过,爸都支持你。”
我看着他。
三年不见,他的头发全白了,背却还是挺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桂花树的树冠上,表情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的眼眶红了。
“爸。”我叫他。
“嗯?”
“谢谢你。”
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谢什么谢,快进来吃饭,张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深处。
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脚边的水洼里,碎成一片金黄。
手机又震了。
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长长的一大段,我扫了一眼,大概是说他后悔了、能不能再见一面、孩子的事他想重新谈谈。
我打了两个字回复,然后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不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沈家的大门。
身后,雨后的桂花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有些树,砍掉枯枝之后,会长得更好。
人也一样
第11章 尘埃落定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什么都没做。
没去公司,没见外人,没看新闻,甚至没怎么碰手机。每天的生活简单到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喂奶、哄睡、陪两个孩子晒太阳,顺便陪我爸在院子里散步。
我爸把他攒了三年的年假一口气休了。他在沈氏集团当了二十多年掌门人,从来是个工作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有三百天泡在公司里。我小时候最怕学校开家长会,因为十次有九次是他秘书替他去的。可现在这个工作狂每天穿着家居服在客厅里晃荡,最大的乐趣就是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左拍右拍。
“这张不错。”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照片里妹妹打了个哈欠,哥哥皱着眉头一脸严肃,活像个小老头。
“发朋友圈?”我逗他。
“发。”他居然真的点开了微信。
几分钟后,苏晴截图发给我——沈岳庭的朋友圈,半年没更新过,最新一条是九宫格婴儿照,配文只有三个字:“外孙,外孙女。”
底下评论炸了。沈氏集团的高管们排着队恭喜,合作方的老板们发了一长串鞭炮和红包的表情,还有人小心翼翼地问:“沈董,什么时候能上门道贺?”
我爸统一回复:“不急。”
苏晴给我发消息:“你爸这条朋友圈下面的评论,比沈氏去年发年报的点赞还多。”
我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离婚第二个月的第三天,我爸一大早就换上了正装,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扣是我妈当年送他的那对银色袖扣,头发也去修剪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吃早饭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让我差点被牛奶呛到的话:“今天有个董事会,你跟我一起去。”
“我?”我放下杯子,“爸,我才刚回来两个月。”
“两个月够了。”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我碗里,“沈氏集团你早晚要接手,晚接不如早接。”
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站起来,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换身正式点的衣服。楼下等你,别迟到。”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爸递给我一份文件。我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这是——”
“周明远他那个小公司的最新情况。”我爸语气淡淡的,“你离婚之前我让人盯着的。他们公司去年底被一家深圳的公司收购了,新老板上个月开始清理管理层。你们前夫哥——哦不对,你前夫——他的名字在裁员名单上。”
我快速浏览着文件。周明远所在的那家贸易公司去年底因为资金链断裂被深圳一家集团公司收购,新老板入驻后开始大刀阔斧地裁员换血。周明远的名字赫然在第一批裁员名单里,理由是“业绩不达标、考勤记录差”。文件后面附了他最近半年的考勤表——迟到三十七次、早退二十二次、旷工六天,每个月都是部门垫底。
这份考勤表要是放在以前,我打死都不信。周明远虽然有些拎不清,但工作上从不马虎。那三年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家,周末加班也是常有的事。他的工资虽然不算高,但凭业绩拿的奖金几乎和工资持平,是他们部门连续两年的销冠。
“他被裁员,不全是因为郑晓雯。”我爸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们公司换了新老板之后业务方向大调整,原来的管理层基本都被换了。但裁员补偿跟考勤挂钩,他的考勤记录被郑晓雯拖得稀烂,最后连N+1都没拿到。”
握着那份文件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不是心疼周明远,是觉得荒诞。一个曾经那么拼命工作的人,为了一个把他当提款机的女人,把自己的饭碗都砸了。
“他现在日子不太好过。”我爸的声音依然平静,“郑晓雯嫌他没工作了闹着要搬出去住,他妈天天骂郑晓雯是扫把星,他爸住单位宿舍不肯回家。一家人挤在那套老破小里,四个大人加两个婴儿,天天鸡飞狗跳。”
他把“那套老破小”五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好像在刻意强调什么。我忽然意识到,周明远现在住的那套房子——那套七十平米的老破小——是我和他婚内租的。离婚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那套房子的租赁合同签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但押金和最后一季度的房租都是我交的。
“爸,那套房子——”
“已经退了。”我爸打断我,语气轻描淡写,“你搬出来的第三天,房东就收到了退租通知。押金我让人捐给慈善机构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正低头翻着手机上的日程表,表情专注又淡然,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在汇报今天午饭吃什么。可我知道,这些事他一定花了不少心思。从查周明远的公司情况,到退掉那套房子,每一步都在精准地拆掉周明远最后的退路。
杀人诛心,诛完还要把现场打扫干净。这就是沈岳庭。
车子驶进了沈氏大厦的地下车库,老陈拉开车门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一身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头发盘了起来,脸上化了淡妆。跟两个月前那个穿三十块钱哺乳睡衣、头发乱糟糟的黄脸婆比起来,判若两人。
走进一楼大堂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鞠躬:“沈董好。”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表情微微一愣,大概是在想这个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我没有停留,跟着我爸进了高管专用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郑晓雯以前就在这栋楼里上班,站在那个前台位置上,对着每一位进出的高管鞠躬微笑。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她费尽心思想接近的沈氏集团,它的继承人就是她口中那个“不能生的前妻”。
电梯在顶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我看见走廊尽头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沈氏集团的高管们全体起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电梯口。
我爸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高管都微微欠身,整齐地叫了一声“沈董好”。
我爸在主位上坐下,示意我在他右手边的位置落座。那个位置以前是他的首席秘书老陈的,今天老陈主动坐到了后面一排。
“今天叫大家来,两件事。”我爸开门见山,“第一,本季度的业绩我不满意。华南区的营收增速掉到四个点以下了,下个季度我要看到六个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几位高管低着头刷刷地记笔记。
“第二,”我爸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介绍一下。我女儿,沈清禾。从今天起正式进入沈氏集团,职务是我的特别助理。各位以后多关照。”
会议室里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氏集团的继承人在外面隐姓埋名过了三年普通人的生活、刚离了婚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这些八卦早就在公司的内部群里传遍了,只是没人敢当着我爸的面提。
我站起身,微微点头:“各位好,以后请多指教。”
会议结束后,我爸带着我在沈氏大厦里转了一圈。从顶楼的高管办公区到底楼的员工食堂,每一层都走到了。他走得不快,边走边跟我讲公司的组织架构、业务板块、近几年的战略调整,语气平淡得好像只是在介绍一个普通的商业案例。但我知道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走到前台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再次站起来鞠躬。我爸停下脚步,指了指我,对小姑娘说:“认一下人。以后沈特助来公司,不用通报,直接放行。”
“是,沈董!”
走出沈氏大厦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夕阳挂在对面的写字楼顶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我站在旋转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二十六层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每一扇窗户都亮堂堂的。
“看什么?”我爸站在车旁边问我。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就是觉得,这栋楼比以前更亮了。”
我爸没说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出去一段路,他忽然开口:“你妈在世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长大、接手沈氏。她走的时候你还小,什么都不懂,拉着我的手问妈妈去哪儿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只能跟你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握着手杖的手指微微发白。
“爸——”
“这三年,爸爸没有一天不想你。”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变慢了很多,“你在外面受苦,爸爸都知道。但爸爸不能去找你,因为你选的路,你得自己走完。爸爸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家里等你。”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我爸把我的手握在他苍老粗糙的手掌里,轻轻拍了拍。
“回来就好。”
晚上回到沈家大宅,两个孩子刚洗完澡,并排躺在客厅的爬行垫上,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小脚,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月嫂说妹妹今天会翻身了——从仰卧翻成了俯卧,翻过去之后自己吓了一跳,哭了三分钟才被哄好。哥哥则在旁边全程围观,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研究什么重大课题。
我抱起妹妹,她身上有沐浴露淡淡的牛奶味,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乌溜溜地看着我,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奶渍。
“妈——”她忽然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我愣住了。
“她刚才叫妈妈了?”我转过头看着月嫂。
月嫂笑着点头:“这几天一直在发这个音,估计快了。”
我把妹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鼻腔里全是奶香味和沐浴露的味道。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滴在她的小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三年前我嫁给周明远的时候,以为自己要的是一份轰轰烈烈的爱情。后来我才知道,爱情这东西,开始的时候都是轰烈的,能不能走到最后看的是人心。
有些人的心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记在心里,日后百倍千倍地还你。有些人的心是石头的,你对他再好,他都觉得是应该的,等你给不动了,他转身就走,连句像样的再见都不会说。
周明远属于后者。
但我也不亏。这段婚姻给我留下了两个最珍贵的礼物——此刻正躺在我怀里的女儿,和爬行垫上皱着眉头啃自己拳头的儿子。
他们是我用命换来的。
往后的日子,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也不是为了报复谁,只是因为我想通了——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首先要对得起的人,是自己。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夜色里轻轻摇晃。客厅里的灯光明亮又温柔,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膝头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财经杂志,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前面的两个孩子,嘴角弯一弯,然后继续低头看杂志。
我把妹妹放回爬行垫上,拿出手机。
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苏晴发来的。
“今天去沈氏了?感觉怎么样?”
“对了,那个周明远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接。他要干嘛?”
“你看他新发的朋友圈了吗哈哈哈哈哈哈我笑死了!”
我点开苏晴发来的截图。
周明远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有些东西,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底下有个共同的朋友评论:“周哥咋了?跟嫂子吵架了?”
他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我退出截图,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今天在公司大堂拍的一张照片——沈氏大厦的大堂穹顶,水晶吊灯璀璨得像银河倒挂。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朋友圈封面,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
“新的开始。”
第12章 蜕变
进入沈氏的第三个月,我搬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沈氏大厦第二十五层,窗户朝南,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珠江对面的一小片老城区。我爸说那间办公室以前是我妈的,她走了之后一直空着,里面还是她当年布置的样子——红木办公桌,米白色真皮沙发,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二十多年了还活着,也不知道是谁一直帮着照看。
我坐进那张办公椅的第一天,手放在桌面上,摸到右侧边缘有一小片凹凸不平的痕迹,是被人长年累月用手指摩挲出来的。我低头仔细看了看,那是一行被磨淡了的刻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清禾百岁。”
我认得那个字迹。是我妈的字。
小时候我爸跟我说过,我妈怀我的时候妊娠反应特别严重,吐了整整九个月,吃什么吐什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爸心疼她,说要不就别生了,她不肯,说一定要把我生下来。生完我之后她在产房里昏迷了六个小时,醒来第一句话是:“孩子呢?”
我爸把我抱到她面前,她看了半天,忽然哭了,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丑。我爸哭笑不得,说你刚生完孩子别乱说话。她又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说丑也是我的,以后谁敢欺负她我跟谁拼命。
后来她生病住院,化疗掉光了头发,瘦得脱了相。我那时候还小,去医院看她的时候不敢进病房,躲在走廊里哭。她让护士把我抱进去,摸着我的脸说,清禾不怕,妈妈不疼。
她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了话。她说清禾,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以后你要听爸爸的话,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妈妈一直在看着你。
那年我六岁,不懂什么叫“很远的地方”。后来懂了,哭了整整一个暑假。再后来不哭了,因为每次哭我爸都会红眼眶,我不想让他难过。
坐在我妈曾经的办公室里,手指摩挲着她亲手刻下的“清禾百岁”,我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
“妈,”我在心里说,“我回来了。”
来沈氏的头三个月,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公司里。白天跟着我爸开会、见客户、熟悉业务,晚上把两个孩子哄睡之后继续看文件、学财务、啃行业报告。苏晴说我疯了,我说我没疯,我只是想把浪费的那三年补回来。
补得回来吗?补不回来。但至少可以让以后的自己不再浪费。
在沈氏的第一次公开亮相,是我爸刻意安排的——沈氏集团半年度的战略发布会,地点在珠江新城的国际会议中心,到场的媒体和嘉宾有五六百人,全程直播。我爸的主旨演讲结束后,轮到我上台介绍华南区下半年的业务规划。
我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干净利落地盘在脑后,脚上是一双八厘米的高跟鞋。上台之前苏晴发消息问我紧不紧张,我回了两个字:还行。
其实手心里全是汗。
走上台的那一刻,聚光灯打在我脸上,刺得眼睛发酸。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第一排坐着我爸,他的表情是惯常的波澜不惊,右手轻轻搭在扶手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身上。那个目光我太熟悉了——不是审视,不是担心,而是一种笃定的信任,像在说“你行的”。
深吸一口气,开口。
“各位好,我是沈清禾。”
二十分钟的演讲,没有卡壳,没有忘词,结束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礼貌性的敷衍,是真的用力在拍。媒体区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爸依然面无表情,但他食指敲扶手的频率变慢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上扬了大概两毫米——这两毫米,只有我看得出来。
发布会结束后是晚宴,我被一群合作方的老总围在中间,名片收了一大把,微信加到手软。有一位姓王的老板端着红酒杯站在我面前端详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沈小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看着他,没有什么印象。
“三年前!三年前沈氏和XX集团的签约仪式上!”他一拍大腿,声音大得周围人都转过头来看,“那时候你代表沈氏出席签约仪式,我就站在你左后方!后来再没见过你,我还问过陈秘书,他说你出国深造了——搞了半天,沈小姐这三年是去体验民间疾苦了?”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王老板大概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讪讪地笑了笑,端着酒杯溜了。
“小姐,”老陈低声说,“别理他。这人喝酒上头,嘴上没把门的。”
“没事。”我说,“他也没说错。我确实是去体验民间疾苦了。”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笑了。
晚宴散场后,我坐在会议室的后台休息间里揉着发酸的小腿,高跟鞋踢在一边,赤脚踩在地毯上。苏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递给我一杯,在我旁边坐下。
“你今天表现不错。”她说。
“真的?”
“真的。”她吸了一大口奶茶,“除了开头那两分钟声音有点抖,后面越来越好。尤其是说到华南区数据那块,那几个老总的表情明显认真起来了。他们一开始大概以为你就是来摆摆样子的富二代,没想到你是真懂。”
我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松下来之后才觉得累。
“苏晴,”我闭着眼睛说,“你知道我今天上台之前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周明远他妈在直播里看见我,她会是什么反应。”
苏晴差点把奶茶喷出来:“我去!你上台前想的就是这个?你知道今天这场发布会有多少家媒体吗?十七家!全网同步直播!你脑子居然在想前婆婆?”
“不是前婆婆。”我纠正她,“是曾经的婆婆。”
“行行行,曾经的婆婆。”苏晴翻了个白眼,“那你觉得她看了吗?”
我拿起手机。
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刘美凤。
“清禾,妈今天在手机上看你讲话了。你讲得真好,妈都听不懂,但是妈觉得你真厉害。你爸的公司真大,妈以前不知道。妈对不起你,妈没脸见你。两个孙子还好吗?妈想他们。”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喝奶茶。
苏晴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撇撇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对了,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周明远的。”苏晴放下奶茶,表情变得正经了一些,“我有个朋友在XX集团做HR,就是收购了周明远那家公司的集团。她今天跟我说,周明远上个月去他们集团总部面试了。”
“面试?”
“嗯,应聘他们集团旗下另一个贸易子公司的销售岗。”苏晴顿了一下,“结果被拒了。”
“被拒也很正常。”我说,“他履历上最后一段工作经历是被裁掉的,考勤记录还那么难看。”
“不是因为这个被拒的。”苏晴摇摇头,“他被拒的理由是——‘该候选人与我司企业文化不符’。翻译成人话就是,有人在背调的时候说了什么。”
我放下奶茶,看着苏晴。她耸了耸肩:“别看我,不是我干的。是你家老爷子的手笔——整个华南区的贸易公司,但凡上点规模的,现在都不会录用周明远。”
沉默了一会儿,我重新靠回沙发背上,仰头看着休息间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外面宴会厅的音乐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是一首不知名的钢琴曲。
“他后悔了吗?”我问。
“你说呢。”苏晴冷笑了一声,“我听人说他现在瘦得跟猴似的,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周明远早没了。郑晓雯自从知道他家底被掏空了之后天天跟他闹,闹完又哭,哭完又要钱。他那点积蓄早被榨干了,听说连车都卖了——你猜他把车卖给了谁?”
“谁?”
“他公司原来的同事。那个同事买了车之后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感谢周哥便宜出车,车况很好,就是车里一股奶腥味,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辆白色本田思域是两年前买的,贷款还没还完。周明远提车那天特别兴奋,开着车带我在珠江边兜了一圈,说以后有了孩子就装儿童座椅,一家三口周末去周边自驾游。后来副驾驶上坐的是郑晓雯,后座上堆的是郑晓雯的快递箱和购物袋。儿童座椅倒是装了,只是不是我买的。
“清禾,”苏晴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恨他吗?”
“恨?”我仔细想了想这个字的重量,然后摇了摇头,“不恨。”
“真的?”
“真的。”我说,“恨一个人很累的。恨他,意味着我还在乎他。可我现在不在乎了。”
苏晴看了我很久,然后端起奶茶跟我碰了一下:“敬不在乎。”
“敬不在乎。”
发布会结束的第三天,我爸找我谈了一次话。
在他的办公室里,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秘书都被打发到了外面。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沈氏集团组织架构调整方案”几个字。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他推过来一杯茶,龙井,明前的,叶子在水里舒展开来,碧绿碧绿的。
“这三个月你的表现,陈秘书都跟我汇报了。”他开门见山,“运营中心的老周说你比他手下干了五年的总监还拼。上个月你经手的那批跨境贸易单子,利润比去年同期涨了十一个点。”
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你妈要是还在,她一定很高兴。”我爸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转了转,“但现在还不是全面接手的时候。你还需要一个独立的项目来证明自己——不是为了向董事会证明,而是为了向你自己证明。”
“什么项目?”
他推过来那份文件。
我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这是——”
“清远山庄。”我爸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你妈生前最想做的事。她想在清远山里建一个亲子度假村,让孩子们能在大自然里面自由自在地玩,让家长们能有一个真正放松的地方。她在病床上画的草图还留在我书房里,你想看的话随时可以去看。”
我翻着那份文件,里面有我妈的手稿复印件——泛黄的纸上,铅笔画的线条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那是一栋栋小木屋,建在溪流边和山坡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树。我妈的字迹在每一张图旁边标注着细节——“儿童攀爬架,原木材质,不刷漆”“亲子厨房,矮操作台,孩子够得着”“晚上篝火,烤棉花糖”。
“这个项目以前为什么没做?”
“因为你妈走了。”他的声音很轻,“她不在,这个项目就没有意义。”
捏着那份文件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感受到了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二十多年前,我妈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一笔一划地描绘着这个梦想。二十多年后,她的女儿坐在同样的位置上,接过了她的笔。
“我做。”我合上文件,抬起头,“什么时候开始?”
我爸看着我,眼睛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明天。”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窗外的珠江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远处那座新建成的跨江大桥上车流如织,整座城市在黄昏里显得生机勃勃。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那份项目文件摊开在桌上,手指轻轻抚过我妈妈画的那些草图。铅笔线条已经模糊了,但每一笔都充满了温柔——小木屋的烟囱冒着弯弯绕绕的烟,溪流边画了几个火柴人,手拉着手,旁边写着“爸爸妈妈和清禾”。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滴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洇开了二十多年前的铅笔墨迹。
妈,你的清禾长大了。你画的清远山庄,我来帮你建成。
更新时间:2026-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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