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八一五，历史上日本宣布投降的日子。

昨天咱们算了”拜鬼”的账——盘点了沈阳街头那些神社、忠灵塔等日本军国主义留下的物证。今天说另一笔账：战争结束后，抓住的日本战犯，中国人是怎么处置的？

答案就在沈阳。皇姑区黑龙江街 77 号，有一座不起眼的小楼，如今围着施工围挡——门口贴着公告：2026 年 5 月 20 日至 9 月 30 日，闭馆维修。

沈阳审判日本战犯法庭旧址陈列馆现况 / 笔者实拍

闭馆公告 / 笔者实拍

这里，是沈阳审判日本战犯法庭旧址。 1956 年，36 名日本战犯在这里受审。今年是这场审判的 70 周年，法庭却在维修谢客——这段往事，也就更少有人提起了。

这篇文章，咱们就把它讲透。

一、969 名战犯，从西伯利亚到了抚顺

先交代这批战犯是怎么来的。

1950 年 7 月，苏联把 969 名日本战犯移交给新中国。一列闷罐车从绥芬河入境，车上的人包括伪满洲国国务院总务长官武部六藏、总务厅次长古海忠之——伪满政权真正的操盘手。一个月后，又一列车送来 71 名伪满战犯，为首的是末代皇帝溥仪，编号 981。

1950年，从苏联引渡 969 名战犯 / 笔者实拍于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展板

溥仪的 981 号囚衣 / 笔者实拍于九一八历史博物馆

这批人进了抚顺战犯管理所。

抚顺战犯管理所大门 / 笔者实拍

当时很多人想不通：这些人手上沾着血，为什么不杀？

管理所的做法是另一条路：不打、不骂、不侮辱人格，给医治伤病，伙食标准比管教干部还高。管理所里至今挂着当年东北公安部定的伙食标准：将官吃小灶，一天菜金合人民币 1.54 元，细粮一斤半——50 年代，这伙食比管教干部自己吃的还好。有一回下地劳动，战犯们发现管教人员带的干粮是玉米面菜团子，吃的还不如他们。战犯起初不服气，有人绝食，有人打赌”中国人早晚要杀我们”。几年下来，学习、参观、对比新旧中国，这群人一点点变了——从战犯变回了人。

东北公安部发布的每天战犯伙食标准 / 笔者实拍于抚顺战犯管理所陈列馆

这一步，是给后面的审判铺路：要他们心服口服地认罪，而不是被枪顶着脑袋签字。

二、六月案：八名带兵的战犯

1956 年 4 月 25 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决定：对在押日本战犯从宽处理，由最高人民法院组成特别军事法庭进行审判。

6 月 9 日，沈阳开庭，先审军队系统的 8 人，为首的是陆军中将铃木启久，原日军第 117 师团长。

1956 年，特别军事法庭外景，被告人进入法庭 / 历史资料图片

1956 年沈阳审判庭审现场 / 历史资料图片

法庭上最震撼的，是证人控诉环节。

6 月 10 日，法庭调查铃木启久在冀东潘家戴庄制造的惨案——1942 年，他下令“彻底肃清”这座村庄，1280 名村民惨遭屠杀。从埋人坑里爬出来的幸存者周树恩站上证人席，当庭解开衣扣，露出遍体伤痕。这个在华北推行“烧光、杀光、抢光”的师团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完全是事实，我诚恳地谢罪！”

1956 年庭审：铃木启久低头认罪 / 历史资料图片

这样的证人，前后出庭的有上百人。铁证面前，8 名被告全部认罪。

铃木启久等 8 名被告在法庭上 /历史资料图片

三、七月案：“皇帝”出庭作证

7 月 1 日，第二个案子开庭，审的是 28 名行政、司法、警察、特务系统的战犯。

头号被告武部六藏，乃伪满国务院总务长官。别看伪满的“执政”“皇帝”是溥仪，但真正说了算的，是这个总务长官——日本对伪满的一切政令，都经他手。可开庭时他重病卧床：1952 年他在管理所突发脑血栓，瘫痪在床，护士焦桂珍护理了他四年，没让他生过一个褥疮。这样的病人，怎么审？

特别军事法庭把庭审搬进了病房。人在病房，程序不省：起诉书送到床头，辩护律师到病床前会见。

病房审武部六藏 / 笔者实拍于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展板

武部六藏在病床前会见律师 / 笔者实拍于抚顺战犯管理所陈列馆展板

7 月 8 日，一位锦州妇女站上了证人席。她叫周化祯，和丈夫周振环都是潜伏在满铁的情报人员。1941 年 12 月，日本警察闯进她家抓人时，她已怀有七个月身孕。负责审讯她的，是锦州铁道警护队队长佐古龙祐——此刻，他就坐在被告席上。

佐古龙祐对她用尽了酷刑：竹签刺进指甲，烧红的烙铁按在隆起的腹部——七个月的胎儿，就这样没了。她获释时，丈夫已在三天前被捕；一年多后，丈夫被绞死在锦州监狱。

15 年后，周化祯与佐古龙祐在法庭上重逢。她掀开衣袖，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臂，请在场记者拍照。佐古龙祐低头认罪，号啕大哭。

佐古龙祐在法庭上向证人周化祯低头认罪 / 新华社摄影记者于兆 1956 年摄，历史资料图片

拍下这个瞬间的，是庭审现场唯一的摄影记者、新华社女记者于兆。她在照片边上亲笔写下一行字：“历史的瞬间”。她说，这个妇女站在明处，战犯站在暗处——光明终将战胜黑暗。2023 年，于兆的家人把这张珍藏了几十年的照片，捐给了审判法庭旧址陈列馆——就是开头说的那栋小楼。

据佐古龙祐供述：1940 年至 1945 年，他下令逮捕的中国人多达 1927 名，其中一千多人惨死在酷刑之下，或被秘密处决，或被”特别移送”去了 731 部队。

这样的场面，在七月的法庭上不止一次。证人谭仲将当庭把刑讯留下的伤痕，亮给被告人木村光明看——这个古北口宪兵队的头目，低着头，不敢直视。

证人谭仲将当庭展示刑讯伤痕，被告人木村光明低头不敢直视 / 历史资料图片

而本案最富戏剧性的一幕，是证人席上的另一个人——溥仪。

当年的”康德皇帝”，如今穿着 981 号囚衣，出庭作证，指证武部六藏、古海忠之等人如何操纵伪满政权。皇帝给操纵自己的”主子”当控方证人，世界审判史上都少见。

1956 年庭审，溥仪出庭作证 / 笔者实拍于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展板

检察官手里的起诉书、法庭签发的出庭通知，今天都作为文物留了下来——白纸黑字，程序一步不缺。这是一场完全按法律程序走的审判：有起诉、有辩护、有证人、有上诉权。45 名被告，法庭指定了 32 名律师为他们辩护。

最高人民检察署对武部六藏等 28 人的起诉书 / 笔者实拍于九一八历史博物馆

特别军事法庭出庭通知 / 笔者实拍于九一八历史博物馆

四、判决：没有一人判死刑

7 月 20 日，宣判。

28 名被告，刑期最重 20 年——武部六藏、铃木启久都判了 20 年；最轻 8 年。没有死刑，没有无期徒刑。加上六月案的 8 人、同期太原审判的 9 人，新中国一共审判 45 名日本战犯，全部认罪服法，无一人上诉。

沈阳法庭 28 名被告判决情况表 / 笔者实拍于九一八历史博物馆

更让人意外的是另一批人：其余在押战犯中，除 47 名陆续病亡外，1017 名罪行较轻、认罪态度较好的，最高人民检察院免予起诉，当年 6 月到 8 月分三批释放回国。

要知道，同一时期别的法庭是怎么判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东条英机等 7 名甲级战犯绞刑；国民政府的法庭，南京大屠杀主犯谷寿夫在雨花台吃了枪子。中国人不是不敢杀，是不杀。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甲级战犯判决表 / 笔者实拍于九一八历史博物馆

为什么？其实调子早就定了。1955 年 12 月 28 日，周恩来在中央政治局会议上讲得明白：“宽大处理日本战犯，不判死刑和无期徒刑，极少数判有期徒刑。”

周恩来关于宽大处理日本战犯的指示 / 笔者实拍于抚顺战犯管理所陈列馆展板

说到底是两句话：一句是算大账——惩处少数首恶，争取多数人心，给中日两国人民的未来留条路；另一句是有底气——新中国的政权稳了，不怕放下武器的人。

宽大还不止在判决书上。判决写明：刑期从 1945 年被俘关押那天起算，关一天抵一天——判 20 年，宣判时已经坐掉了 11 年。武部六藏病得重，宣判当年就获准假释回国治病；其余判刑的战犯，到 1964 年 3 月也全部提前释放回国。

获释的战犯离开中国前，给最高人民检察院敬献了锦旗。杀人者向宽恕者献旗，这一幕，历史上找不出第二回。

获释战犯敬献锦旗 / 笔者实拍于九一八历史博物馆

五、宽大，换来了什么？

话说到这，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对惨案的受害者家属来说，这公平吗？

这个问题，当年就有人拍桌子问。所以咱们不能只讲宽大，还得看宽大的后半场——这批人回国以后干了什么。

1957 年，归国的战犯成立了”中国归还者联络会”，简称“中归联”。这个组织干了三件事：写回忆录，把自己犯下的罪行一笔一笔公之于众；到日本各地演讲，揭穿“没有侵略”的谎言；回到中国谢罪。

他们到平顶山，向惨案遇难者献花圈；在抚顺战犯管理所，立起一块”向抗日殉难烈士谢罪碑”；到南京，祭奠大屠杀遇难同胞。

中归联成员在平顶山献花圈 / 笔者实拍于九一八历史博物馆

向抗日殉难烈士谢罪碑，今天还立在抚顺战犯管理所院内 / 笔者实拍于抚顺战犯管理所

再单说一个人。熊谷清，原 59 师团的一个军曹，免诉回国后拿起画笔，把他在管理所亲眼见到的人道待遇画成油画，在日本巡回展出；1987 年，他把这批画捐回了抚顺战犯管理所。他说，要用画笔宣传中国人民的人道主义待遇和宽大胸怀。

介绍中归联会员熊谷清的展板 / 笔者实拍于抚顺战犯管理所陈列馆

几十年里，日本国内最有力、最持续的侵华战争证言，相当一部分来自这群被宽大的人。直到成员们陆续老去，中归联才解散，日本的年轻人又成立了继承组织接着讲。

回头再看 70 年前那个判决：刀斧手变成证人，战犯变成历史的守护者。这，就是宽大开出的花。

六、70 年后的今天

今天，黑龙江街 77 号围着围挡在修缮。等它重新开放，值得进去看一看——那是沈阳这座城为全世界上过的一课：正义不一定以血还血，宽恕也可以是最锋利的武器。

而对照之下，昨天咱们说的另一幕还在上演：日本政客年年八一五前后”拜鬼”，连战犯都供在神坛上。一边是被宽恕者用余生谢罪，一边是得利者对历史装糊涂——这个对比，本身就够意味深长。

最后把当年的难题留给您：36 名战犯，零死刑。

如果当年由您来判，您会怎么判？这宽大，您觉得给对了吗？评论区聊聊。

沈阳审判日本战犯庭审复原像 / 图片源自沈阳市文物历史建筑可阅读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