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离开我们倏忽已36年了。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对她的思念也与日俱增,她老人家的音容笑貌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20世纪元年,祖母来到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历经清朝、民国和新中国三个时期。生在内忧外患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那个时代,祖母没能读书求学,但她虽不识字,却颇识事。她一生豁达向善,从未与邻里发生过龃龉,也没听到过她在背后飞短流长说三道四议论人家。
我是祖母的独孙,与她一起共度20多年的美好光阴。她很宠爱我,不过这种宠爱不是溺爱,更不是娇宠。虽然她未受过正规教育,但毕竟出身于耕读之家,她那正直和诚实的品格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在我开始读书认字的时候,祖母常常用朴素的民谣和故事给我灌输做人的道理。
随着我一天天长大,祖孙两代人的感情也一年年加深。她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常常鼓励我把小伙伴们带到家里,乐此不疲地准备好零食热情款待。每当我带小朋友回家,她总会嘘寒问暖。有时,我们年轻人在饭桌上议论一个有趣的话题,她也会冷不防地问一下,多半又常听走了音,我们笑得喷饭,而她则会毫不介意地说:“我有意逗你们开心的。”
祖母给我们留下许多生动有趣的故事,至今让我回味无穷。毕竟是清朝过来的人,她对一些现代化的舶来品感到陌生,有时甚至有点惶恐。比如,她对各种带电的东西一概表示出发自内心的虔诚和敬而远之。电视机、电冰箱、电饭锅、电风扇等家电她一概不敢碰,唯一一次“触电”是接电话。那次,电话铃响了,只有她一人在家,她哆哆嗦嗦拎起听筒,慌忙中却将听筒拿倒了,但我还是听出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虽然目不识丁,但祖母的语言十分幽默丰富。这些语言多半是用在一些新生事物上的。譬如说,家里装了吊扇,她会担心地问:“这‘风吹儿’会不会落下来呀?”又如看完电视,她要我们收了天线,便说道:“把那两根毫毛收了。”看到电视里恋人接吻的镜头,她会瞪大眼睛嘟哝一句:“瞧,又要‘做香香’了!”

祖母特别喜欢看电视,从来不打瞌睡,尽管她一句也听不懂。有时,电视节目实在差劲,我们都厌倦地跑开,她却独自一人津津有味地欣赏。她最不喜欢的节目是语言类的相声、小品和各种球赛等。因为这三档节目多半得充分运用听力,画面又几乎不变,对普通话一窍不通的祖母自然没有兴趣了。而她钟情的节目则是戏剧、杂技和爱情戏等,因为她喜欢五彩缤纷的热闹场面,也缠绵于中外家庭的爱情悲喜剧。看电视剧,祖母一般说不出片名,但她往往会用一两个精辟的词汇高度概括。譬如,看巴金的《家》,她称道“三兄弟的戏”;而对于周而复的《上海的早晨》,她又唤作“三个乃乃(老婆)的戏”。
祖母是个很有毅力和定力的老太太。她抽水烟有半个多世纪历史,但她能做到说戒就戒。“世界无烟日”那天,我半开玩笑地劝她戒烟,那几天她正好有些咳嗽,想不到她竟当真戒了,当天就把烟筒送给了别人,此后再也未抽过一袋烟。她在老家梨园住了70多年,过惯了那里的田园生活。可有一天,我们全家要迁徙进城,满以为要苦口婆心做她一番工作,谁知几乎没费什么口舌,她就愉快地起驾。住到新村后,她又以其豁达而坦诚的天性赢得了新邻们的尊敬。
又逢清明时节,初柳鹅黄,油菜铺金。在这个怀念的季节里,不由又想起我慈祥开明的祖母。凄凉向隅泣,千泪不成行。祈愿祖母在另外一个世界一切安好。

文:宋捷
更新时间:2026-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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