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妇产科去世了一个产妇,今年才38岁,是3胎

昨天下午,妇产科的王主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门诊。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僵住的话——“小周,三床不行了。”

三床,那个38岁的三胎产妇。我接手她的时候是上周二。她丈夫扶着她的手,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护士给她量血压,偏高。我翻看她的产检本,空白。她丈夫说没怎么产检,在镇上卫生院做过B超,说是前置胎盘。

前置胎盘,38岁,第三胎,前两胎是剖宫产。这三样凑在一起,是产科医生最怕的组合。我让她住院,她丈夫问要住多久,我说随时可能出血,可能要住到生。他们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住院这几天,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有时候她丈夫会跟她说几句,她应一声,声音很轻。我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她说没有。我让她数胎动,她说好。每天查房,我都先把她的病历翻出来看一遍。那些数据像针一样扎着我的眼睛。

昨天中午,我去吃午饭之前,路过她的病房,听到她丈夫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钱的事我再想办法。妈那边你先瞒着,别让她担心。我知道,可孩子已经这么大了……”他的声音哽住了。我没有停下来,脚步慢了半步。

我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护士跑进来说三床大出血了。我冲进病房,血已经把床单洇透了。她丈夫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粥,脸白得像纸。护士在给她量血压,高压七十,低压四十。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我凑过去,她说“孩子”。我说孩子会没事的,你坚持住。

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我跑在前面,护士推着车跟在后面。走廊很长,灯很亮,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在喊疼,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我说别怕,孩子马上就出来了。她紧紧攥住我的手指,指甲嵌进我的皮肉里。

手术室的灯亮了。我换了衣服,洗手,消毒。器械护士递过刀,我切下去。一层,两层,三层。她的肚子像被剖开的西瓜,血涌出来,护士用纱布吸,一块又一块。子宫下段布满了怒张的血管,像一条条青紫色的蛇盘踞在那里。胎盘像大树生了根,深深扎进子宫肌层里。穿透了,膀胱也受累。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血管,切开子宫,破膜,吸净羊水。然后,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了孩子的小脚。她很安静,拳头攥得紧紧的。我把她慢慢托出来,脐带绕颈两周,绕得很紧。我迅速解开脐带,让她趴在我手臂上,拍了两下她的背。她哭了,声音很大,整个手术室都听到了。护士接过去清理、保暖。

我没有时间看她,她还没有脱离危险。剥离胎盘的时候,血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涌出来。宫腔里像一片血海,我看不清出血点,只能用手去摸。手指在血泊里摸索,摸到子宫下段有一个破口,胎盘穿透了子宫壁。我用卵圆钳夹住破口边缘,血暂时止住了。我开始缝合,针尖穿过子宫壁,线拉紧,打结,再缝。一针,两针,三针……十针,二十针。我的手在抖,针持在手里像一根烧红的铁棍。

她的心跳停了。监护仪报警,大家的心脏都停了。麻醉医生开始心肺复苏,我继续缝合。手没停。我不能停,停下来她就真的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监护仪上又出现了波形。很弱,但还在跳。她还在。我把子宫缝好了,把腹壁一层一层关起来。纱布填进去,引流管放好。皮肤缝好,贴上敷料。手术结束了。

我把她送回病房。她丈夫站在走廊里,看到推车过来,跑过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跟到病房门口,护士把他拦住了。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凌晨,我被电话叫醒。她的血压又掉了,心率快了,呼吸急促,血氧往下掉。可能是羊水栓塞,可能是产后出血,可能是任何一种产科最凶险的并发症。我一边往医院跑,一边在电话里指挥抢救。

到了医院,我冲进病房。她已经没有意识了,呼吸机在辅助呼吸,心电监护在报警。护士在推肾上腺素,麻醉师在调整呼吸机参数。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了。

监护仪上的波形越来越弱,越来越慢,变成了一条直线。

王主任宣布临床死亡。时间,凌晨。

病房里安静极了。呼吸机的报警声停了,心电监护的报警声也停了。她躺在那里,很安静,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嘴唇还是干裂起皮。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她丈夫从走廊里冲进来,扑在她身上。他没有哭出声,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整个人在发抖。我站在门口,听到他在说,孩子呢,孩子你还没看过一眼。你的女儿,三斤八两,在楼上儿科保温箱里。她的嘴很红,跟你的嘴唇一样。

我转过身,走了。走廊很长,灯很亮,我的白大褂上还沾着她的血。那血迹是深褐色的,已经干了,洗不掉了。我去卫生间洗了手,水很凉,冲了很久。我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红了。没哭。

早上交班的时候,主任说了这件事。然后主任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我们尽力了。”这世界上有些事,不是尽力就能挽回的。那个刚出生的婴儿,再也没有机会叫一声妈妈。那个丈夫,再也等不到妻子回家。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的兄弟姐妹,她的好友、她的同事、她的邻居,再也见不到她的笑容了。

我下班以后,还是去看了看那个婴儿。她在保温箱里睡着,小小的,红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护士说她很乖,不怎么哭,吃饱了就睡。她的嘴很小,嘴唇很红,像我,像她的母亲。我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心率和呼吸都是正常的,血氧饱和度也是正常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不知道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是她母亲的祭日,不知道她以后的人生没有妈妈了。

她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上学,会有朋友,会有喜欢的人。她不知道她的出生,代价是她妈妈的生命。她妈妈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把命给了她。

回到家,秀兰已经做好了饭。我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放下了。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有妈妈,有孩子。这盏灯下没有妈妈了。

我想起她丈夫跪在地上的样子。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没有声音。肩膀在抖。那个男人上有老下有小,失去了妻子,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需要照顾。

那根烟我抽完了,又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掐灭。站起来,走进屋。秀兰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

“老婆。”

“嗯。”

“我爱你。”

秀兰愣了一下,看着我的表情。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想告诉你。”

她的眼眶红了,没掉泪。

我关掉灯,上床。秀兰很快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是我们搬进来时就有的。十几年了,它还在那里。我们的婚姻里也有裂缝,十几年了,还在那里。我们都假装看不见。它一直在。它提醒我们,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婚姻,只有不放弃的夫妻。

她没有放弃,他也没有。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些年。今天那个男人,他也没有放弃。他的妻子走了,她走的时候,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他求老天爷把妻子还给他,老天爷没听到。

他的女儿在保温箱里,拳头攥得紧紧,她替她爸爸攥着。那根线断了。线还连着,从她妈妈的血管里流到她的脐带里。脐带剪断了,血还在流,在她的身体里流。她的血型跟她妈妈一样。一样,就行了。

他以后看着女儿,就能看到她妈妈的样子。单眼皮,小酒窝。笑起来,能看到。笑起来,笑他哭。他哭她的笑。他们用一辈子的时间完成这场对视。他在那头,她在这头。线断了,还连着。他在线的这头喊她,她在线的另一头听。

那栋楼她丈夫连夜把婴儿从保温箱里抱出来。他从护士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她很小,他抱得很稳。他把脸贴在保温箱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脸。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他们的眼泪混在一起。

他把她抱起来。她很小,很轻,他抱得很紧。

他说他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说起,说到她怀孕,说到她生,说到她走。他说,你妈妈很勇敢,她为了你,命都不要了。你要记住她,记住她的样子。她说,你要记住她。你会记住的,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你长得像她,你笑起来一定也像她。她会从你身上看到自己。

他趴在我肩头,哭了。他的眼泪滴在白大褂上,把那块深褐色的血迹洇得更开。

后来她丈夫把婴儿带回了家。他一个人带着孩子,没有请保姆,没有让老人帮忙。他学着喂奶、换尿布、洗澡、哄睡。从来没学过。原来他是可以学会的,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了她。

他的手机壁纸换成了她的照片,她怀孕时候的照片。肚子很大,穿着孕妇裙,站在阳台上,阳光很好。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很开心。那年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她从那些照片里对着她笑,他也对着她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他擦了,又流。他不再擦了,任它流。它在照片上流过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在她的笑容里干涸。

有些东西干涸了,有些东西永远湿润。她的嘴唇在他记忆里润润的,软软的,吻过他的额头。那个吻从她第一次吻他开始,一直没干过。她吻了他的额头很多年,从新婚之夜吻到怀孕,从怀孕吻到生,从生吻到走。她走了以后,他额头上还有她的温度。他每天洗脸的时候不敢用力擦,怕把她的温度擦掉。那温度一直在,把她的吻存了很久。

那根线以后还会继续长,长成他的新习惯,长成他的头发白,长成他的背驼,长成他的步履蹒跚。她长不大,她永远是她出生那天的样子——三斤八两,全身红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爪子勾着他这辈子都不愿放手的温度。

她走了,婴儿在保温箱里,拳头攥得紧紧的。那东西她替她妈妈攥着,攥了那么多年了,从来没有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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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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