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8月8日,京剧大师梅兰芳因病在北京去世,终年67岁。
两天后,首都文艺界在首都剧场为他举行公祭,前来送别的人排成了长队。
公祭结束后,摆在梅家人面前的是一件要紧事,梅兰芳该葬在哪里。
按照当时的安排,他可以安葬在八宝山革命公墓。

梅兰芳的夫人福芝芳却提出,丈夫应当去香山脚下的万花山,和早已长眠在那里的王明华合葬。
有关方面尊重了家属的意见。
一个男人,两位夫人,最后三人葬进了同一处墓穴。
两女共侍一夫,却几十年不红脸、不争宠,彼此情同姐妹,生前三人同行,死后三人葬在同穴,这样的结局放在哪个年代都少见。

这段往事要往前倒推半个多世纪,从梅家的门户讲起。
1894年10月22日,梅兰芳出生在北京,祖籍江苏泰州。
梅家在京城梨园行里很有名望。

祖父梅巧玲当过四喜班的班主,是同治、光绪年间响当当的旦角。
伯父梅雨田拉得一手好胡琴,给谭鑫培操琴多年。
父亲梅竹芬也唱旦角,只是身体不好,1897年就病故了,那年梅兰芳才三岁。
没过几年,母亲也去世了,梅兰芳是在祖母和伯父身边长大的。
梅雨田没有儿子,梅竹芬又只有梅兰芳这一个孩子。

两房的香火,就这样全压在了一个少年身上。
旧时有一种做法叫“兼祧”,一个男子同时承继两房,可以按两房分别娶妻。
梅兰芳后来有两位夫人,根子就在这里,并不是一般人想的纳妾。
梅兰芳八岁学戏,开蒙老师是吴菱仙。

1904年,十岁的他在北京广和楼第一次登台,扮的是织女。
小小年纪能上台,家里人自然看重,可那时离成名还远着。
1910年,16岁的梅兰芳成了亲,新娘叫王明华。

王家也是梨园人家,王明华的哥哥王毓楼唱武生,同梅家来往多年。
两家知根知底,这门亲事谈得很顺。
王明华比梅兰芳大,进门时梅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她把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接了过去,账目、人情、门户上的事都料理得清清楚楚。
梅兰芳每天练功、吊嗓、赶戏园子,家里的事用不着他分神。

王明华在戏上也帮了不少忙。
旦角的梳头、贴片子,行头怎么配色,台上的装扮怎么显得端庄,她都细细琢磨,常常同丈夫一起商量。
梅兰芳日后在台上那份雍容大方,旁人说起来,总少不了提一句王明华的心思。
婚后几年,王明华生下一儿一女,儿子叫大永,女儿小名五十。

有了一儿一女,王明华去做了绝育手术,好腾出身子照料丈夫和这个家。
这在当时极少有女子会这么做。
不料世事难料,两个孩子先后得病夭折。
孩子没了,王明华又不能再生,梅家两房的香火一下子没了指望。
这在讲究传宗接代的旧式人家,是天大的事。
好在梅兰芳本就兼祧两房,按规矩还可以再娶一位妻子。

家里长辈和身边的朋友开始张罗,最后选定了福芝芳。
福芝芳生于1905年,旗人家庭出身。

父亲走得早,母亲靠手艺把她拉扯大,日子过得紧巴巴。
她小时候学过戏,唱青衣,拜的老师恰好也是吴菱仙。
论起来,她和梅兰芳算是同门。
1921年,福芝芳嫁进梅家。

这门亲事有个前提,福芝芳是以“兼祧”名义迎娶的正式妻子,和王明华地位相当,不分大小。
家里人按进门先后,称王明华为“大奶奶”,福芝芳为“二奶奶”。
两位夫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外头不少人等着看热闹。
结果热闹没看成。

福芝芳进门后,对王明华处处以姐姐相待,大事小事都先问一声。
王明华也没有摆长房的架子,家里的分寸交给福芝芳慢慢接手。
真正让外人服气的,是孩子的事。
福芝芳生下第一个儿子后,把孩子抱给了王明华,请大姐来抚养。

王明华自己的骨肉早已不在,这个孩子等于让她重新有了后人。
这份让子之情,后来在梅家亲友中流传很广。
梅兰芳的名气在这些年里越来越大。

1919年,他带团赴日本演出,那是京剧第一次大规模走出国门。
到了二十年代,他已经是公认的“四大名旦”之首,梅派艺术自成一家。
戏越唱越红,家里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福芝芳管内宅,王明华身子渐渐不行了,染上了肺病。
为了养病,王明华去了天津。

1929年,王明华在天津病逝。
后事是福芝芳一手操办的。
她在北京西郊香山附近的万花山选了一块地,把王明华安葬在那里。
1930年,梅兰芳率团赴美国演出,在纽约、芝加哥、旧金山等地连演数月,京剧在美国引起了很大轰动。
1935年,他又应邀去苏联演出,和当地戏剧界人士多有交流。

台前的风光背后,梅家的日常基本靠福芝芳撑着。
她前后生育了九个孩子,长大成人的有四个,分别是梅葆琛、梅绍武、梅葆玥和梅葆玖。
梅葆玖后来专攻青衣,成为梅派艺术最重要的传人。
抗战爆发后,日军占领了上海、北平,想拉梅兰芳出来唱戏装点门面。

梅兰芳蓄须明志,拒绝登台,宁可靠卖画、典当度日。
那几年家里收入断了,福芝芳精打细算,一家人才熬了过来。
1945年抗战胜利,梅兰芳剃去胡须,重新登上舞台。
新中国成立后,梅兰芳先后担任中国京剧院院长、中国戏曲研究院院长等职。
1959年,他排演了新戏《穆桂英挂帅》,这也是他晚年的代表作。

1961年梅兰芳去世,葬地之事就是开头说的那一幕。
福芝芳坚持让丈夫去万花山,理由很朴素,大姐王明华早就在那儿了。

梅兰芳最终安葬在万花山,同王明华合葬。
修墓穴时,福芝芳特意给自己预留了一个位置。
1980年,福芝芳在北京病逝,享年75岁。
子女们照她生前的意思,把她安葬在预留好的墓穴里。
从1910年王明华进门,到1980年福芝芳入土,前后整整七十年。

这七十年里,两位夫人先后操持同一个家,生前三人同行,死后三人葬在同穴,一家人在万花山上又聚到了一起。
如今的万花山位于国家植物园北园内。
2022年4月18日,国家植物园在北京正式揭牌,梅兰芳墓所在的这片山坡也随之纳入园区。
不少游客进园赏花,会专程上山,在墓前站一站。

城里还有一处地方和梅兰芳紧紧连在一起,就是西城区护国寺街9号的梅兰芳故居。
那是他晚年居住的四合院,1986年作为梅兰芳纪念馆正式对外开放,院里陈列着他的手稿、剧照和戏服。
梅家后人这些年一直守着梅派艺术。
2016年4月25日,梅葆玖在北京去世,享年82岁。

他生前收了不少弟子,梅派戏至今仍常演于各地舞台。
2024年是梅兰芳诞辰130周年,北京、江苏泰州等地先后举办了纪念演出、展览和学术活动,梅派弟子们重新登台,唱的还是那几出老戏。
回头看这段家史,所谓两女共侍一夫,起因是兼祧两房的旧俗。
王明华和福芝芳都是明媒正娶进门的妻子,一个让出了长房的位置,一个让出了亲生的骨肉,两人处成了真正情同姐妹的一家人。

香山脚下那座三人同穴的墓,就是这七十年最后的落脚处。
参考文献
[1] 梅兰芳述,许姬传、朱家溍记.舞台生活四十年[M].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87.
[2] 梅绍武.我的父亲梅兰芳[M].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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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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