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春 | 语闻·时令

东风解冻，万物生长，北方的春天，从来不是从枝头花开算起，而是自泥土里第一缕嫩绿破土开始。当残雪消融，田埂尚带着料峭寒意，那星星点点、贴着地皮舒展的野菜，便以最谦卑的姿态，宣告春天降临，也为餐桌献上了最鲜美的味道。食春，是一场顺着时序、循着山野的舌尖赴约，从早春到暮春，把天地清气、岁月温良，一一吃进肚里，刻进乡愁。

最先感知春天到来的是荠菜。随着北风渐软，沉寂一冬的黄土地慢慢苏醒，荠菜便悄无声息地冒出来，细碎的叶片呈锯齿状，灰绿中透着嫩青，紧紧贴伏在地面，像撒在大地上的碎玉。《诗经》就有“其甘如荠”的说法，数千年之前，古人已识得这清鲜；千年之后，山东人家的餐桌上，依旧留着这口最本真的春味。荠菜洗净焯水，切碎拌上猪肉，包成饺子，味道最鲜。荠菜的清冽混着肉香，鲜得通透，香得踏实。我老家沂蒙山区还有一种做法，用荠菜混合豆渣做成渣豆腐，粗瓷大碗盛着，卷进煎饼，一冬的沉滞被这口春鲜驱赶得无影无踪，让身心都跟着舒展。

荠菜未谢，面条菜已悄然登场。它比荠菜更绵软，更清甜。洗净沥干，拌上少许面粉，上锅旺火快蒸，出锅后淋上蒜泥、香醋、香油，拌匀即食。入口绵软清香，不油不腻，老少皆宜。面条菜产量大，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是度春荒的救命菜，如今日子富足，它仍是餐桌上解腻清口的佳品，一口下去，是大地最温柔的抚慰。

时序走到春分前后，气温持续回升，苦菜与蒲公英接踵而至。苦菜入口微苦，回味清甜，蒲公英开着小黄花，叶片锯齿更深，药性更清，俗称“婆婆丁”。山东人吃野菜，最懂“先苦后甜”的道理，苦菜与蒲公英，多用来生食蘸酱。洗净沥干，直接蘸豆瓣酱或甜面酱，卷进刚烙好的煎饼里，大口咬下，清苦中带着酱香，爽利开胃。老辈人说，春天吃点苦，清火明目，一年不苦夏。这清苦之味，是顺应时节的养生之道，亦是齐鲁人质朴的生活哲学——先尝清苦，方得回甘。

地上的野菜争先恐后，半空的树芽也不甘落后。齐鲁大地多柳，尤其是泉城济南，垂柳迎春吐绿，嫩黄的柳芽裹着薄薄的绒衣，像一串串细碎的玉珠，垂在枝头摇曳。老话讲“正月柳芽二月笋”，早春的柳芽鲜嫩无渣，是独属于水边的春日馈赠，只摘顶端两三片，连芽带柄，采回后，用沸水轻焯片刻，捞出过凉，挤去多余水分，便保留了清嫩的本味。最常见的是柳芽拌豆腐，嫩柳芽切碎，与嫩滑的豆腐拌在一起，淋上香油、生抽、少许葱花，清鲜淡雅，入口先是柳芽的微甘，后是豆腐的绵密，混着柳木的清香。柳芽的清甜，藏着泉水的灵动，沾着水汽，带着风韵，吃的是临水而居的悠然、品的是流传千古的文明。

当紫红的香椿芽缀满枝头，春天便走到浓时。香椿是山东人食春的重头戏。农村人的庭院里，多有香椿树，谷雨前后，嫩芽勃发，紫红油亮，香气浓郁。采一把嫩香椿，开水轻焯，切碎后混合鸡蛋液体，炒熟装盘，不待上桌已是香气满院。最馋人的是香椿咸菜，加盐密封腌制几日后，配粥、拌面、夹馒头、卷煎饼，那股独特的浓香，霸道又亲切。

香椿未减，榆钱满枝。榆钱是榆树的果实，形似古钱，圆润饱满，色白清甜，春风一吹，满树榆钱串串。生吃清甜多汁，不过最适合的吃法还是蒸榆钱饭。洗净拌面粉，旺火蒸熟，抖散后淋上蒜泥、香油，松软清甜，满口生津。

榆钱落尽，槐花如雪。暮春时节，刺槐花开，一串串洁白缀满枝头，香飘数里。摘一串干净槐花，做成槐花包子、槐花饺子，配鸡蛋、粉条，清鲜不腻，满口芬芳。

这片齐鲁大地，有山之厚、水之秀、海之阔。春天不吝草木，大地不藏鲜美，野菜便是天地写给人间的温柔诗行，它们生于野，长于地，吸风饮露，向阳而生，把最干净的清气、最纯粹的滋味，献给人间。

从荠菜报春，到槐花落幕，山东人的食春，是一场按部就班、循序渐进的自然仪式。没有名贵食材，没有繁复技法，只以最朴素的方式，接纳大地的馈赠。荠菜之清、面条菜之软、苦菜之爽、柳芽之嫩、香椿之香、榆钱之甜、槐花之润，一味接着一味，顺着时序，铺满餐桌。无论走多远，身居何方，只要尝到一口带着泥土清香的春野菜，便知家在何处，春在何方。这一口食春，是舌尖的盛宴，是心灵的归处，是岁岁年年，永不褪色的齐鲁春韵。

作者:孙凤国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