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絮——夏天最烦人的东西

我走在五月的街上，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过敏源收集器。

杨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飘的？大概是前两天。那天早上出门，还以为是下雪了——可这都立夏了呀。定睛一看，满世界都是白色的絮状物，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群没有方向感的白色小精灵。当然，这个比喻太美了。更准确地说，它们像一群白色的小混蛋。因为它们钻进我的鼻子、糊在我的眼睛上、粘在我的嘴唇边，让我在公共场合表演了一系列精彩的喷嚏和咳嗽。路上的行人看见我，大概以为我得了什么传染病，纷纷绕道而行。我真想揪住一团杨絮，跟它好好理论理论：你能不能别这么烦人？

可杨絮是不讲道理的。它们只管飘，铺天盖地地飘，肆无忌惮地飘。太阳底下，杨絮闪着细碎的光，密密匝匝的，像是谁在空中撒了一大把蒲公英种子。空气里都是它们的身影，视野所及之处，没有一寸空间不被它们占领。有时候它们聚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像棉花，又像小动物，搞得我走出老远还在琢磨刚才那团会跑的白色物体到底是什么。突然想起李白的诗来：“杨花落尽子规啼”，李白看见的杨花跟我看见的大概是同一种东西吧。只是他看见的杨花飘在唐朝的天空下，还能入诗；我看见的杨絮飘在2026年的雾霾里，只会让人想戴防毒面具。

古人比我们浪漫。《世说新语》里记载，谢道韫形容大雪时说：“未若柳絮因风起”，用柳絮比雪花，美则美矣，但我想谢姑娘大概没经历过严重的杨絮过敏。让她来2026年的北京待几天，她可能就不会这么风雅了。她会像我一样，揉着通红的眼睛，用完一整包纸巾，然后在朋友圈发一条动态：东晋的空气也太好了吧。

杨絮最烦人的时候是在中午。太阳当空照，杨絮满天飘。这时候的杨絮特别活跃，借着热气流使劲往上窜，六楼、七楼、八楼，都能看见它们的踪迹。住在高层的人们本来以为自己躲过了这一劫，结果推开窗，发现杨絮已经在窗台上安营扎寨了。它们无孔不入，像某种不可名状的白色恐怖。有时候我在办公室坐着，一抬头，发现屏幕上粘着一小团杨絮，在空调风里轻轻颤抖。它是怎么进来的？走窗户？搭电梯？还是偷偷藏在某个同事的头发里？这是个悬案。

下午起风的时候，情况就更糟了。杨絮们像是约好了似的，集体出动，浩浩荡荡地席卷整条街道。这时候你走在路上，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某部末日电影的场景——漫天飞舞的白色絮状物，看不清五米外的景象，一脚踩下去，地上厚厚一层，软绵绵的质感让人产生某种不真实感。路边的汽车遭了殃，进气格栅上挂满了杨絮，像长了白色的大胡子。停在树下的车子更惨，车身上厚厚一层，远看像披了件棉袄。我有个朋友说他的车“杨絮过敏”了，空调吹出来的风都带毛。我想这个笑话并不好笑，因为我的鼻子也开始不对劲了。

于是喷嚏来了。说来就来，毫无预兆。前一刻还在正常呼吸，后一刻鼻子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挠了一下，喷嚏接二连三地炸开，打得我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旁边的路人被我吓了一跳，往旁边躲了躲。我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很想解释点什么，但第二波喷嚏又来了。这种时候，我只能寄希望于科技的进步。据说现在已经有专门的过敏药了，吃一粒能管一天。但我总是忘记带，于是就在“早知道就吃药了”的悔恨中，继续打着我的喷嚏。

等到傍晚，杨絮终于消停了一些。它们落在地上，堆在墙角，浮在水面上，像一层白色的泡沫。清洁工拿着扫帚哗啦哗啦地扫，但杨絮太轻了，一扫就跑，满地滚，怎么都扫不干净。看着他们的身影，我忽然有些同情。我们说杨絮烦人，躲进屋里就好了；他们却要直面这些白色的小东西，一遍一遍地把它们聚拢、装袋、运走。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过敏，会不会也打喷嚏。应该是会的吧。

入夜了，微风还在吹，零星的杨絮还在飘。路灯下，它们像飞蛾一样扑棱着，光晕里全是细碎的白点。这景象其实挺美的，如果我可以不打喷嚏的话。据说杨絮是杨树的种子，它们这样疯狂地飞舞，不过是在完成生命的繁衍。从生物学的角度看，这简直是伟大的壮举——数以亿计的种子飘散在风中，只要有一粒能够落地生根，便是生命延续的胜利。可是我揉着发红的眼睛，并不想赞美生命。因为我也是活生生的生命，而杨絮正在对我的生命发起攻击。大自然真是有趣，一个生命的繁衍，竟然是以另一个生命的痛苦为代价。当然，这样想有些小气了。毕竟杨树不是故意的，它只是在做自己的事情，是我们的城市种了太多雌株杨树。

有人说，如果把雄株和雌株搭配好，就不会有这么多杨絮了。如此说来，这漫天的杨絮，竟是城市规划的问题。我们被杨絮折磨，原来是因为几十年前植树的时候考虑不周。这个发现让我对杨絮有了一点释然——错不在树，在人。可转念一想，这点释然并不能让我的鼻子舒服一点。道理终究是虚的，喷嚏却是实的。

算了，不说了，鼻子又开始痒了。

晚安，但愿明天没有杨絮。但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微风，适合杨絮飞舞。后记：这篇文章写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喷嚏把键盘打湿了。杨絮，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