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生命中的浮萍

总有些什么，是要随着水波远去的罢。

午后读一本旧诗集，读到“浮萍”二字，忽然就怔住了。窗外荷塘里的荷叶，正团团地撑着绿伞，根根都深深地、牢牢地扎在泥里。可是浮萍呢？它们是没有根的。一点点风，就能让它们聚了又散。一脉脉水，就能载着它们走了又来。

你，便是这样来的。

那时节，我正守着小小一方池塘过日子。日子是安静的，安静得能听见荷叶卷舒的声音。我不曾想过还会有浮萍来——它们那样轻，那样绿，绿得像清晨第一滴露水。你停在我池塘的角落里，小小的，圆圆的，像谁遗落的叹息。

起初我竟不知道你是没有根的。看你安静地泊在那里，叶上有细细的纹路，阳光照着，闪着碎碎的光。我以为你会一直泊着。我以为所有的停留，都是允诺。

那些午后，我总坐在池边看你。风来的时候，你便轻轻地转个身；雨来的时候，你便微微地低一低头。你的脉络里流着天光，流着云影，流着我不能说出口的欢喜。我甚至悄悄地想：就这样泊着罢，就这样一直泊着罢。我的池塘虽然不大，却足够收藏你全部的倒影。

可是浮萍终究是要走的。不是这里不好，不是我不够用心。只是你的路，原就在水上。那日风从南边来，你先是迟疑地顿了顿，然后便缓缓地、缓缓地向着池口漂去。我想唤你，喉咙里却哽着千层浪。我忽然明白：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写着别离。

你没有回头。或者说，你回头了，只是我看不清——你那样小，那样轻，隔着整个池面的粼粼波光。你漂过的地方，水纹一圈圈淡了，像从不曾有过什么停留。

如今我仍守着这方池塘。荷花开过三度，又谢过三度。新荷的叶梗依然挺拔，深深地扎在泥里。只有我知道，最深的水底，还藏着你当年投下的一小片影子。它不曾生根，也不曾离去。

有时晨光初透，池面升起薄薄的雾。恍惚间，又见你泊在那里，叶脉间流转着多年前的天光云影。我伸出手去，触到的只是一池微凉的秋水。

你是我生命中的浮萍呵。不扎根，不承诺，只是恰好路过我池心。而我终于明白：这世上最深的长情，原不是占有，是看着你随流水远去的背影，还觉得这一程相遇，已是满池荷香也抵不尽的恩赐。

远远的，远远的，水纹又起了。不知是哪一处的风，正带着哪一叶萍，轻轻走过谁的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