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年纪的人聊起七十年代的穿衣故事，绕来绕去总会绕到三个字上，那就是＂的确良＂。当年谁家的小伙子在相亲时能套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姑娘穿上一条印着碎花的的确良裙子，走在街上都是被回头看的存在。

然而进入九十年代之后，这个名字仿佛被时间悄悄擦掉了，商场货架、服装吊牌上再也见不到它。它真的从人们的生活里消失了吗？其实并没有，它只是换了一个更规范的学名，安安静静地藏在几乎每个人的衣柜里。

一匹洋布掀起穿衣革命

要弄清楚的确良这三个字的来路，得从它的英文名说起。涤纶的英文名叫Terylene或Dacron，在华人地区最早流行于香港，当地群众按照Terylene的粤语谐音，把它叫成＂的确良＂。

这个称呼从广东一路北上，中途还被叫过＂的确靓＂＂的确凉＂，最终＂的确良＂这三个字最广为人知。名字里三个褒义字凑在一起，正好把这种面料＂确实不错＂的意思说了个明白。

在这块布进入寻常人家之前，中国老百姓穿衣其实相当拮据。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大改小、旧翻新、补丁摞补丁＂是绝大多数家庭真实的穿衣写照。当时耕地要先保住粮食，棉花种植面积一压再压，棉布产量远远填不满全国人民的衣橱。买布还得凭布票，一年到头一人能领的布票有限，做一身新衣裳要提前盘算好久。

​的确良的出现，等于凭空多出了一条不依赖土地的产布路径。这种＂不用从地里长出来的布＂，从根子上缓解了棉花与粮食争地的矛盾，大幅改善了普通百姓的穿衣状况。

它挺括、耐磨、颜色鲜亮，洗完之后还不需要熨烫，晾一晚上就能穿。对于长期看惯了灰暗粗布的中国人来说，这种鲜艳挺刮、耐穿易干的面料，几乎构成了一次视觉冲击。

只不过在推广初期，的确良的身价并不亲民。原料需要进口，成品动辄要拿出普通职工大半个月的工资才能置办一件。

辽阳化纤的老技术员蒋新坤回忆，他1972年结婚时，妻子穿的就是一件灰黑色的进口的确良上衣，在当时金贵得不得了。的确良在那个阶段更像是一种身份符号，谁家里能给孩子做上一身的确良新衣，走亲戚时都要多说两句。

​自主攻关圆亿万丰衣宏愿

昂贵的进口显然撑不起十亿人口的穿衣需求。国家很快下决心把这一整套化纤工业搬到自己家里来。1972年的＂四三方案＂专门用于引进成套化纤设备，在上海、辽宁、天津、四川筹建大型化纤厂，几万名建设者从零起步，靠人力挖地基、修管道，硬是在滩涂和荒地上竖起了现代化工厂。

​四大化纤基地的陆续投产，把中国的化纤产量推上了新台阶。经测算，＂四大化纤＂项目建成后，合成纤维产量相当于500万吨棉花，可以织布13.3亿米，其中的确良涤棉布6.33亿米，为后来全国取消布票打下了基础。

1979年1月上旬，原辽阳石油化学纤维总厂生产出第一批涤纶短纤维，这批涤纶短纤维经辽阳市纺织厂纺成＂上等一级＂45支高支纱，并织成涤棉细布，宣告首批国产＂的确良＂顺利诞生。

在这条从进口到国产的漫长道路上，蒋士成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蒋士成1934年9月23日出生于江苏省常州市，是化纤工程设计与技术管理专家，中国聚酯工业的主要开拓者之一，中国工程院院士。当年被称作中国＂的确良之父＂的蒋士成，长期在这条战线的最前沿。

上世纪70年代，纺织工业部在全国选址筹建世界最大的化纤基地，项目最终落户江苏仪征，规划要求达到每年50万吨的纤维产量，当时美国最著名的一家工厂年产量也仅有20万吨。

​真正让中国摆脱对国外技术依赖的关键一役发生在世纪之交。2000年12月8日，我国首个10万吨/年国产化聚酯项目在仪化一次投料开车成功，彻底打破了国外技术垄断。

该项目先后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中国石化科技进步一等奖，大大降低了我国化纤项目建设的技术门槛和投资成本，带动了中国大化纤的跨越式发展。有了自己的技术，从原料到成品的整条产业链就都攥在了自己手里。

供应端不断加码，需求端也悄悄发生了变化。1983年年底，商业部发出通告，宣布从这年的12月1日开始全国免收布票；到了1984年，布票不再印发，通行了30年的布票就此走向废止。曾经稀罕到＂此物只应天上有＂的的确良，慢慢变成家家户户都消费得起的日常用品。

​改头换面隐身寻常衣柜

有意思的是，恰恰是普及本身，让的确良这个名字开始退场。这种面料并非纯棉，属于化纤类产品，天凉时嫌冷，天热时又闷，不吸水，出大汗或淋雨之后就紧贴身上，仿佛没穿衣服一样。等家家户户衣柜里都塞得下几件的确良之后，它那些先天短板就变得越来越难忍受，人们又重新把目光投回了纯棉、亚麻这类天然材料上。

​审美的更替只是一方面，命名的规范化是另一层原因。当化纤工业逐步走上正轨，行业内部开始按学名统一称呼这类合成纤维。

的确良的学名是涤纶，后来行业统一标准，又叫聚酯纤维，如今衣服标签上写的聚酯纤维就是当年的的确良，只是经过技术改良，早已不是那副粗糙闷热的模样。同一样东西，学名把俗名慢慢挤到了历史的书页里。

改良后的聚酯纤维，性能上早已跟七十年代那批老面料不是同一个物种。现在的涤纶布也不是当初的模样，纤维、纱线以及织物的结构和性能都做了很大优化和提升。涤纶可以纯纺，也可以和棉、毛或其他化纤混纺，互补各自缺点。日常见到的春亚纺、涤塔夫、色丁布、雪纺，这些花哨的商品名背后大多都藏着聚酯纤维的身影。

​工业级应用同样离不开它。渔网、缆绳、安全带、汽车内饰、家纺床品、户外冲锋衣、运动速干T恤，这些看起来彼此不搭界的产品，主料往往都是聚酯纤维。近20年来，中国一直稳居全球最大的化纤和涤纶生产国，占全球化纤产量的70%以上，其中涤纶占比超过80%。

中国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聚酯生产技术的成功应用，带动了纺织行业的飞跃发展，成为国际上最大的聚酯生产技术和设备的专利商，纺织工业由进口转变为出口创汇大户。

从1979年国产涤纶第一次问世，到2000年国产化聚酯装置一次开车成功，再到如今占据全球化纤产量的绝对份额，这块诞生于短缺年代的化纤布，走完了从奢侈品到日用品、从舶来技术到中国专利的完整弧线。

的确良这三个字并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脱下了那个略带乡土味的粤语音译外衣，换上了聚酯纤维这件更严谨的科学马甲。今天翻开衣柜，那些标着＂100%聚酯纤维＂或＂棉/聚酯纤维混纺＂的衣服，本质上还是当年老一辈心心念念的那匹布。

​一块面料的命运，往往就是一段工业史的缩影。从依赖进口到自力更生，从凭票抢购到吊牌上标注＂聚酯纤维＂，几十年时间的跨度里藏着的是几代工程技术人员的接力，也是普通人穿衣自由的一步步实现。的确良没有消失，它只是长大了，换了名字继续陪着中国人。#上头条聊热点#

参考资料：

​人民网《新中国第一批＂的确良＂原料（新中国的＂第一＂·70年）》，2019年12月29日，

​中国经济导报《一块＂的确良＂掀起的国人＂穿衣革命＂》，2019年11月21日刊发；中国工程院院士馆蒋士成院士基本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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