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米家庄（二）

王静林

一 古老的村庄

米家庄是一座古老的村庄，地处宁晋县西北部。古代的宁晋泊本是一片天然湖泊，最初它与任县南泊相连，二者合称为大陆泽，整体轮廓形似葫芦，是连成一片的南北大湖。后来，受湖水涨落和河道变迁的持续影响，大陆泽被分割为南泊与北泊。宁晋县整体地势由西北向东南微微倾斜，最低点在城东南的孟家庄一带，海拔为二十四点四米，比西北侧米家庄最高海拔三十六点五米低十二点一米，而这片地势低洼的区域，正是当年宁晋泊的湖底，米家庄就坐落在北泊地势偏高的西北边缘。

宁晋泊后期演变为“季节性湖泊”，湖水主要来自北侧流域的多条河流。《赵州属邑志》记载：“昔时，州西境及滹沱河以南诸水向东南流入县境”，文中“向东南流入县境”的入口，就是米家庄。徐正《海河今昔纪要》提到：“自北泊形成以来至清代，河道旧淤新冲，淤积填缩的程度与漳、滹沱诸水的反复迁徙成正比，从明成化八年（1472年）至清道光元年（1821年）350年中，滹沱河6次迁徙就有4次泛入宁晋泊……后由城西北米家庄村西经城下南流”。由此可见，北系水系如海河、滹沱河等，在后期进入宁晋县的入口都位于米家庄，水流经宁晋县城后汇入宁晋泊。

米家庄地处湖泊边缘，凭借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在“未经水占之间，一水一麦，地气肥美”的土地上发展为安稳的聚居村落，早早确立了以农业为主的稳定格局，之后逐渐发展成水陆码头。本地出产的农产品，加上湖中产出的鱼、虾、莲、藕、苇等物产，就连远近知名的“铺头红莲”，都要在这座村庄集散，或贩卖到各地，或直接运往京城，商贩们再将陆地出产的生活用品运回湖区。作为南来北往的物资集散地，米家庄紧跟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二 村庄的名称

米家庄虽然历史源远流长，但村名的由来始终没有明确的文字记载，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明初洪武、永乐年间，山西移民中的米姓族人最先到此定居建村。不过这一说法，在本地的碑刻、族谱、地方志及各类文献中都找不到明确依据。直到近期，有宁晋本地史学家经考证发现：“米家庄”的村名可以追溯至金大定七年，也就是说，米家庄在1167年的金代就已经建制存在，距今已有八百余年历史。相关证据记载于《金沃州柏林禅院三千邑众碑》，碑上不仅刻有“米家庄”的村名，还留有当时募捐者的姓名，分别是米善、苏氏、孙义、孙通、王进、牛氏、徐通、赵氏、徐全。根据姓名推断这九人的身份关系：两对夫妇、一对兄弟、一对夫妇和一名单身男子。这一考证成果推翻了米家庄源自明代移民的说法，同时也证实，米家庄历史上确实有米姓族人居住。不过，千百年来米家庄和“米”姓的渊源仍有待厘清，比如建村之初为何会冠以“米”字？如果说因米氏族人定居此地才以“米”姓定村名，依据又是什么？这些问题仍需要进一步考证，甚至可能要推至上古舜帝时期，最终结论还有待史学家们进一步研究。

三 村庄的寨墙

米家庄的寨墙，是我心中永远铭记的故乡印记。小时候我就常顺着寨墙溜上溜下，在寨墙上窜跳玩耍。

说起这座寨墙，米家庄《王氏族谱》中印有一张民国九年（1920年）手绘的《米家庄寨街道图》，图上醒目标注着“寨垣土筑始于同治二年岁在癸亥周围七里”的字样。也就是说，寨墙始建于1863年，周长3.5公里。那么，村里当年修筑土寨墙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与此同时，“同治二年”这个年份也引起了我的注意，查阅资料后发现，原因主要集中在两点：

其一、筑墙抵御水患，保护家园。宁晋泊地处“九河下梢”，自古就是滞洪区，地势低洼、水系汇聚，每逢雨季或是上游来水猛涨，极易形成内涝。从明代到同治二年（1863年）的近二百年间，有记载的大水灾就有七十多次，平均不到三年便会遭遇一次严重水患，灾害频率之高、破坏程度之烈，令人触目惊心。其间甚至发生过洪水直接淹没县城的特大灾害，滔天洪水冲毁房屋、吞噬田亩，给百姓的生命财产带来了毁灭性打击。在这样的自然地理与灾害历史背景下，修筑寨墙无疑是村庄抵御洪峰、守护家园最直接有效的工事，是村民面对无常天灾，用土方筑起的生存屏障，更是全村人集体意志的体现。这种说法合乎情理，但从《宁晋县志》以及现有史学研究成果来看，目前尚未找到明确佐证。灾害如此频发的冀中地区，民间遭受的苦难难道没有引起朝廷关注？当地县官又怎会不对如此频发的天灾留下相应的防范记载呢？因此，这一筑墙背景仍有待进一步考证。

其二，除了天灾，还有人祸。据《宁晋县志》及相关文献记载，1863年（清同治二年），为应对当时“捻匪滋扰”的军事威胁，以及“数十年以来寇扰”的长期动荡局面，全县在同治初年掀起了大规模筑墙修寨的高潮，这是一场自上而下、带有官方组织色彩的集体防御行动。在这一波建设浪潮中，全县一共建成三十七座寨堡，星罗棋布分布在县域各处，共同构成了地方防御网络，米家庄寨墙便位列其中，是三十七座寨堡之一。这既是响应全县号召的结果，也反映了当时米家庄基于自身安全考量，主动或被动融入地方防卫体系的现实。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寨墙的修筑背景和功能都十分明确，但不知因何缘故，米家庄寨墙的四座城门始终没有定下正式名称。

四 寨墙在抗战中

1942年五月的一天，八路军被日伪军包围在了米家庄。我小时候就听姥娘讲过这件事：那天清晨起了很大的雾，八路军正在麦场上练操，忽然发现寨墙上有人影晃动，随即有人大喊“鬼子来了”，八路军立刻开枪还击。鬼子摸不清村里有多少八路军，不敢下寨墙，只敢远远放枪，子弹嗖嗖乱飞，机关枪扫射得像狂风呼啸，小钢炮也一个劲儿往村里打，当时的情形吓人极了。后来，八路军里有个叫刘罗锅子的人，在后街上把自行车骑得像滚起的风火轮，双手握着驳壳枪，顺着街道冲出了东门。直到下午，援兵赶到，大部队才成功突围。姥娘讲的这段故事，后来我读小说《平原烈火》时，发现了与之对应的记载，得到了印证。作者徐光耀描写道：

院里有车子响，赵福来赶紧迎出去，却只见罗锅子，不见副政委。还未等問，罗锅子兴冲冲地说：“大队长他们叫敌人包围了，他妈的，倒弄了两支枪冲出来了”

赵福来把他拉进屋来，让他仔细说给人们听，他说：

“更详细的也不知道，只听二区小队取情报的说：咱们与三十一区二大队住在米家庄，早起 敌人把他们包围了，他们没有动，等敌人晕头转向地刚进街口，一排子枪就冲出去啦，咱们一个人没伤，倒捡了个小便宜。这会儿他们过了界限沟，转到赵县地里去了…”

这是冀中著名“五一反扫荡”中的一段战斗插曲。我记得小时候路过后街程家临街墙壁时，姥娘还指着墙面上大大小小的坑告诉我：“这都是当年日本鬼子打出来的弹痕”。谁能想到这些看似寻常的坑洼，竟关联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突围故事。宁静的村庄之下，曾涌动着不屈的抗争暗流。先辈们在枪林弹雨中机智周旋，以最小的代价换取了胜利，这份从容与勇敢，透过岁月的尘埃依然清晰可辨。墙面上的坑洼不仅是战争留下的伤痕，更是这段抗争历史的见证，时刻提醒后人要珍惜眼前的和平，铭记那段烽火岁月中闪耀的人性光辉与挺起民族脊梁的抗争精神。仔细想来，如果当时没有寨墙挡住鬼子的视线，让日军摸不清八路军的虚实，恐怕双方早就被迫短兵相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五 特大洪水面前的寨墙

一九六三年八月，一场罕见的特大暴雨持续了整整八天八夜，导致海河决口，汹涌的洪水瞬间将米家庄团团围困。寨墙之外，已然是一片汪洋，大水顺着壕沟滚滚向南奔流而去。在危难关头，这道古老的寨墙又一次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如同一位沉默而坚定的卫士，成功守护了全村百姓的生命与财产安全。村里的老人们后来回忆，当时洪水水位眼看着一点点往上涨，最危急的时候几乎漫到了寨墙的墙顶，全村男女老幼都扛着铁锹、抱着沙袋上了墙，连夜加固堤身，整整熬了六、七个通宵，愣是靠着这道土寨墙把洪水挡在了村外。墙内的家家户户虽也提心吊胆，却始终没有一人被洪水困于险境，连存放在村内的粮食、牲畜都没受多大损失。在这场特大洪水中，米家庄靠着这道百年寨墙，把伤害降到了最低，让全村人更感念这道土墙的护佑之恩。 洪水退去后，寨墙虽已满目疮痍，却依然挺立在村口，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

纵观百年来，这座寨墙历经风雨沧桑，见证过无数动荡与变迁，却始终岿然不动，默默地矗立着，一直是这座村庄最忠诚的守护者。

六 寨墙，你在哪里

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随着人口增长，加上农田开垦的需求增加，寨墙墙体逐渐被村民平整后取土复用，如今地表已经没有完整的墙体留存，只有西门以及北门东侧的寨壕沟轮廓还依稀可辨。在六七十年代，村里人还常说“出东门”“走西门”，习惯把寨门统称为“门”，后来这些地点的叫法慢慢改成了东口、西口；再到后来，就连“村口”这种称呼，都很少被村里人提起了。我每次回故乡路过这片故地，都会驻足环望，忍不住反问自己：这就是当年那座寨门所在的位置吗？不由得心生怅惘，默然良久：

那些镌刻着岁月痕迹的寨墙，终究慢慢隐没在了田垄与民居之间，只留在像我这样走出村庄的游子心底，成为一份难以磨灭的乡愁符号。它曾挡过洪流、挡过战火，护佑了一代又一代米家庄人平安生长，如今虽已化作平整良田，却永远立在每一个米家庄后人的记忆里，无声诉说着这座村庄跨越百年的沧桑与坚守。

只盼日后若是有缘，村里能找一块存有残墙痕迹的空地，立起一块小小的标牌，把寨墙始建的年份，它挡洪水、护乡亲、助抗战的过往，认认真真讲给后来的孩子们听，让这份刻着故土温度的记忆，能一直传承下去。

王静林

2026年8月23-27日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