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神峪煤矿82人遇难：2025年两度被罚，曾购“瓦斯防治专家服务”

5月23日，山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瓦斯爆炸事故救援现场。新华社图

82人死亡后，留神峪煤矿井下搜救工作仍在继续。

2026年5月22日19时29分，山西省长治市沁源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发生瓦斯爆炸。23日晚，长治市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截至发布会前，事故已造成82人死亡、2人失联、128人受伤。会上披露，经初步判定，涉事煤矿存在重大违法行为。

事故发生后，长治市启动市级应急响应，集结救援专业力量335人、医护人员420人，并调集周边移动高压氧舱和86辆救护车参与救治。官方介绍，受井下系统复杂、搜救范围较大，以及瓦斯、一氧化碳等有毒有害气体长期超限影响，救援面临较高次生灾害风险。

据新华社报道，国务院事故调查组已进驻事故现场，并提出将严查严惩隐蔽工作面作业、安全监控造假、下井作业人数不清、违规分包转包等问题，查清查透事故原因及属地管理、行业监管和企业责任。

下井需一个小时

留神峪煤矿所在的沁源县沁河镇上庄村，煤矿几乎构成了当地生活的一部分。

在矿场周边经营超市多年的本地商户张明（化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矿工是店里最主要的客源之一，“买东西最多的时候就是上下班，早上八九点、下午两点左右，人一下子就多起来”。他一般早上八点多开门，晚上八点左右关门。矿工们吃饭、住宿、购物，多数围绕矿区展开，很少跑远，“生活基本就在矿场周边”。

企查查信息显示，通州集团留神峪煤矿成立于2010年，大股东为山西通洲煤焦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占股超过94%。此后十余年间，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几经变更，2024年起，由续世明担任法定代表人。

山西通洲煤焦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位于长治市沁源县，是一家以煤焦化工为核心、跨产业经营的大型民营企业，也是当地龙头企业，曾是中国民营500强、山西省百强民营企业。集团总资产约100亿元、员工1万余人，创始人任铁柱持股79.6%，是山西省第九届、十届人大代表。

张明说，附近煤矿很多，其中留神峪属于当地较大的矿井之一，“算是大矿，小矿肯定比不了，工资、待遇和安全管理都不一样”。在他的印象里，矿上的工人大多是年轻男性，外来务工者更多，“五湖四海来的都有”。矿方提供宿舍，不少矿工长期住在矿区附近。“在我们这儿，不去矿上还能干啥？能进矿里上班，很多人都会去。”他说，矿工收入普遍不低，“保底一万元，没有低于这个数的。”

在张明的印象里，矿区平时安全排查“动静挺大”。他说，每个月都会有安全检查，还组织免费体检，“在这边六年了，我没听说出过什么事故，大的小的都没有，这次是第一次”。

34岁的刘康（化名）在通洲煤业集团另一处矿井“安神煤矿”工作，距离此次发生事故的留神峪煤矿约一两公里。作为综采队工人，他的工作包括清理煤渣、支护、拉架和操作掘进设备等。

在刘康的描述中，井下工作环境“黑洞洞的，阴暗潮湿”，不少区域空间狭窄，工人需要长时间弯腰作业。由于矿井较深，从下井到抵达工作面需要很长时间，“光单趟到工作面，就得一个小时左右”。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井下作业时间通常在九到十个小时，加上上下井乘车和走到工作面，一天花在矿上的时间约12个小时。

刘康称，矿井下机械化采煤程度较低，更多还得依靠人工，“一个班就几百人”。此前，他做过建筑工、种过地、进过工厂，也跑过外卖，在多份体力劳动之间辗转后进入煤炭行业。“这是我干过最累、风险最高的工作，但工资也是最高的。”他说，自己一天收入约400元。

据刘康介绍，井下一线工人大多比较年轻，外地务工者更多，“大家还是为了收入来的”。在他看来，条件更好的大矿往往竞争激烈，并不容易进入，而像自己这样“没什么技术，只有一把子力气”的人，才会留在像留神峪、安神这样的矿井工作。“能熬得住，就留下来干。”他说。

沁源县一位年轻女性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58岁的父亲在当地另一家煤矿从事运输工作，实行12小时两班倒。“下井工人工资更高，也更危险。”她说，看到留神峪发生矿难的新闻后，心一下子被揪紧了，第一时间给家里打了电话确认平安。

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所在煤矿平时管理较严，上岗前每天都要测量血压，血压偏高的工人会被要求休息，不能从事高风险岗位。她说，事故发生后，父亲所在煤矿很快停工，工人被通知回家并接受安全教育。

5月23日晚，长治市召开新闻发布会介绍，目前山西通洲煤焦集团下属四座煤矿已全部停产整顿，企业实际控制人、负责人等相关人员已被依法控制。

爆炸后很难逃生

“听到这个消息，我第一反应是震惊。”中国矿业大学安全工程学院教授林柏泉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他印象里，国内已经十多年没有发生过伤亡如此严重的煤矿事故，“在现在的技术和监管条件下，发生这样大的事故，真的很不应该”。

长治市能源局公布的生产能力等信息显示，留神峪煤矿生产能力为120万吨/年，瓦斯等级为高瓦斯，即每采一吨煤涌出瓦斯体积大于10立方米。

在林柏泉看来，高瓦斯矿井开采成本更高，对设备、技术、人员培训和现场管理要求也更严格。煤矿井下的回采工作面和掘进工作面每天都在向前推进，煤层条件、瓦斯情况也会随之变化，“它是动态的，意味着风险更高”。

按照现行规定，高瓦斯矿井实行“先抽后采”，即先把煤层中的瓦斯抽出，待浓度降到安全范围后再开采。林柏泉称，瓦斯爆炸需要同时满足几个条件：瓦斯浓度达到5%—15%、氧气充足，并出现点火源。

林柏泉解释，井下有人作业的地方氧气一般是足够的，因此安全管理的重点，主要放在控制瓦斯浓度和避免点火源上。

“为了安全起见，煤矿安全规程要求回风流瓦斯浓度必须低于1%，一些管理严格的矿井，甚至会主动降到0.5%—0.8%。”林柏泉说，“一旦瓦斯浓度异常，井下传感器会报警，工作人员要立即停下来处理，找到原因，把瓦斯降下来，确认安全后才能继续生产。”

至于点火源，情况则复杂得多。林柏泉解释，除了设备故障、人为违规用火外，岩石破裂撞击火花、煤自燃火源、风流粉尘颗粒摩擦产生的静电火源等，都可能成为诱因，“这些都很难防控”。

一旦发生瓦斯爆炸，井下人员几乎没法逃生。长期关注煤矿安全领域的湖南安全技术职业学院安全工程高级工程师程爱宝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瓦斯的主要成分是甲烷，爆炸发生后会产生高温、高压和冲击波，同时释放有毒气体，并迅速消耗爆炸区域内氧气。

在他看来，这也是瓦斯爆炸往往造成严重伤亡的重要原因。井下人员即便不在爆炸中心，也可能因高温灼伤、缺氧或中毒窒息失去逃生能力。

一名矿工在接受央视新闻采访回忆井下遇险经过时说，事发时自己正在311工作面，“也没听见任何响声，就是出现了一股烟”，他闻到类似硫磺的气味后开始招呼工友撤离，“跑的过程中看到有人被烟呛倒，我后来也晕了”。据其描述，一个多小时后他才恢复意识，又叫醒身边工友，一同升井。

至于逃生，程爱宝指出，瓦斯爆炸发生后，井下人员能够撤离的机会十分渺茫。他解释，煤矿巷道纵横交错，采区、工作面和运输巷道彼此连通，“像树枝分叉一样”，爆炸可能只发生在某一区域，但冲击波、有毒气体会迅速沿巷道扩散。同时，冲击波会扬起大量煤尘，很容易引发二次甚至多次爆炸。

林柏泉称，瓦斯爆炸就在一瞬间，虽然目前多数矿井设置有躲避硐室、自救器和隔爆装置，以尽量降低灾害影响范围，但真正发生爆炸时，“很多人甚至来不及打开自救器”。

曾采购“瓦斯防治专家服务”

在林柏泉看来，事故调查需要回答几个最核心的问题：瓦斯为何超限、点火源来自哪里、爆炸发生的位置在哪里，以及冲击波和有毒气体扩散的范围。“先明确直接原因，再查找间接原因，既要追责，也要找出技术改进方向，避免再出此类事故。”他说。

事故发生后，国务院事故调查组提出，将严查严惩煤矿隐蔽工作面作业、安全监控造假、下井作业人数不清、违规分包转包等问题。在一位中部省份煤矿企业负责人看来，这几类问题在煤矿生产中往往彼此关联。

这位煤矿负责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按照规定，矿井的采掘计划、人员配置、图纸资料都要上报，政府部门会审核。正常情况下，一个矿同时生产几个工作面、每个工作面安排多少工人，都有明确要求。

在他看来，所谓“隐蔽工作面”，简单说，就是实际生产的工作面比报备的更多。“报的是两个工作面，实际上可能偷偷干了三个、四个。”他说，工作面增加后，井下人数、设备、车辆、通风压力都会增加。如果通风和瓦斯抽采没有同步跟上，风险也会随之上升。

据央视新闻报道，救援人员在地面以下300米处展开搜寻时发现，煤矿提供的图纸与现场情况存在差异，搜救人员只能逐段巷道排查。前述煤矿负责人称，按照行业要求，无论是生产工作面、新开工作面还是延伸巷道，都需要同步更新图纸，并随采掘进度及时调整，“整个系统都应该在一张图上”。

他还指出，违规分包转包会让风险进一步加大。按规定，煤矿应由企业自行组织生产和安全管理，不允许层层承包，“包出去以后，承包方最看重的是产量和利润，安全投入就容易减弱”。

对于国务院事故调查组提出的“下井作业人数不清”和“安全监控造假”，这位煤矿负责人解释，现在多数煤矿井下都安装了监控探头、调度电话和人员定位系统，“谁下井、在哪个工作面，地面都能看到，我们小煤矿都做到每个工作面装监控、装电话，地面看得一清二楚”。

在5月23日晚的新闻发布会上，长治市提出将以煤矿为重点开展全域安全生产拉网式排查，并实施煤矿“五严查”，包括严查瓦斯抽采系统、安全监控系统、通风设施以及矿道、采空区等隐蔽区域，排查监控盲区和人员定位缺失等问题。

据天眼查公开信息，2025年，留神域煤矿因安全问题，两次被沁源县应急管理部门处罚。2025年7月，该煤矿因部分工人未穿戴含有反光标识的工作服入井，被罚款3万元；同年12月3日，因三采区轨道下山猴车急停保护拉线在多处地点被电缆压住，致急停保护功能失效；2211轨道顺槽口顶板破碎，无补强支护措施，被处罚2万元。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8月，长治市应急管理局曾采购“煤矿瓦斯防治（“一通三防”）专家服务”。公开采购信息显示，项目中标单位为中煤科工集团沈阳研究院有限公司，中标金额79.4万元，服务期限自合同签订之日起一年，即持续至2026年8月。

根据采购文件，服务对象包括长治市地方安全监管范围内59座矿井，其中高瓦斯矿井49座。服务内容包括开展“一通三防”会诊，针对矿井通风、瓦斯防治、监测监控、防灭火、防突等方面提出整改建议，并对监管煤矿有关人员开展专业培训，解读行业政策、安全规程及行业标准。

采购文件同时提出，每个矿会诊需全面覆盖“一通三防”所有方面，确保煤矿按照要求整改后不会发生瓦斯和有害气体窒息事故。根据采购信息，2025年11月24日，该项目已通过验收。

2026年5月23日下午，南方周末记者就项目实施情况联系中标单位，截至发稿未获回应。据企查查显示，上述中标企业的母公司为中国煤炭科工集团有限公司。

林柏泉认为，“这种风险极大，一旦出事，中标公司或要承担连带责任。至于企业为什么敢这么大包大揽，不太清楚”。

南方周末记者 陈佳慧 高伊琛 汪徐秋林 南方周末实习生 孙瑞敏 刘行言 苏罗杰

责编 钱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