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生于一九一二年,那一年是壬子年,那一年的一月一日孙中山在南京成立了中华民国。这也是自辛亥革命后推翻了帝制建立起来的第一个国民政府,中华民主共和国简称中华民国,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大总统。父亲出生在这一年,父亲是爷爷的长子历史的沿袭尊崇的是三纲五常,所以爷爷就给他起名建刚。刚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传统伦理,五常即仁.义.礼.智.信,所以父亲从小在这样的伦理道德熏陶下,养成了正直的本分对人对事诚实不欺。我与父亲共同生存的空间也许仅只有不足六年的短暂,而要让我去回忆父亲,也只能会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片段。谈父爱也许说不出来,因为年幼还不懂的什么是爱,但我还是想写出这父爱如山。不足六年那就是童年,童年的记忆是真切的回忆,小时候的父亲伛偻的身影也许少了点尊严。然而父亲却是一个博学多才,饱读诗书的先生,十九岁就去乡间的私塾里去教书育人。

那时候乡间里只有私塾,父亲也没有受过甚好的高等教育,一个书香门第的家庭一切皆取决于祖父的执着。祖父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从小就觉得人要有手艺,艺不压身。学过木匠后来又自学从医,开了一家药铺,他懂得业重岐黄的医理,因而也就切磋了望闻问诊以深究医理。人们习惯称呼药铺李家,因为药铺李家人都很有学问,也养成了诚信勤谨的道德理念。父亲十九岁就去邻村的私塾当先生,祖父也不放心,每天天不亮就去了临近五里远的洪源沟村私塾里,看看父亲是否已经早起。因为家里传承的治家格言是以朱伯庐先生的朱子家训为理念,所以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就是要求一个家庭当做第一件事去做。作为私塾先生就是教书育人,如果再贪睡那岂不就是误人子弟。因而在父亲执教过的几个小村庄,晋家庄,石门,高埝金,祖父都要趁早去看看,看他是否早已起床秉烛晨读,他要求儿子一边教书也要以学为主。
后来父亲不教书了就在乡间主事,因为有文化有素养,总以大宾的身份出现在红白喜事间。大宾也称之账房先生,一切迎来送往繁儒礼节都需要大宾去料理,所有很受人尊重。父亲也写的一手好字,有其子必有其父,村头巷尾的粉白墙体上书写着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部宪法主席令,毛泽东起草的宪法修订草案就是祖父临摹的也许几万字,但每一个字都是认认真真的一丝不苟。看到爷爷的楷书行体,就会想到父亲。只可惜父亲弃我而去,他仅活到四十九岁就撒手人寰,在我心里的父亲只是一个影子。
对父亲的认知也仅只有那两三年的时间,人常说三岁记父,我也就只有五岁半以前的记忆。记忆里父亲已经不是一位先生,而是一位衣衫褴偻的羊倌,每天以放牧为业早出晚归风雨不避。那年代正属于三年自然灾害,农耕的生活非常艰苦,食不饱腹已经习以为常了。父亲的身体日渐消瘦,也许因为膝下的一女一子还未成人,所以他省吃俭用把放牧时需要的馒头尽可能的省下来,想让儿女们不再挨饿。他骨瘦如柴,像红楼梦里封肃的女婿甄士隐,也渐渐的露出下世的光景。因而记忆里的父亲只是一个羊倌,看不到一点书生的那种才华气质。只记得和父亲一起去山上采摘草莓味的野果,那种果子叫箥箥,又名箥盘,又叫覆盆子。

父亲这个名字在心里有点模糊,因为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弃我而去,到一个不被人知的地方。一个还不到六岁的孩童跟着母亲相依为命,因而在心里没有父亲的字样,甚而微乎其微的人生。现在留在记忆里恐怕只有五岁时随父亲去山中采摘野果的情景。红色的蜜果模样不像现在的果实那样鲜嫩,但确实是一种美食。中條山的夏日它最红,一串串红透红透的触手可及,余香满口,十指均被染红。小时候只知道它叫菠菠味如草莓,但比莓更甜。有句俗语说它,山里孩子不受穷,落了菠菠欧李红,也许我的记忆只有菠菠。因为它是父亲陪我成长的历程,虽然很短暂,但那是人生。菠菠生长在山中,向阳的地方最红,背阴的地方生长的鲜活肥嫩,也许不能用嫩。因为小圆的菠菠不是一个独立的枝蔓,而是许多纵横滋生的莓莓。
它也不是一颗果实,而是由十几个状如石榴籽那样的小个围在一起。草莓逞红色,而它比草莓更红,枝蔓浑身小刺,然而菠味却那么甜浓。一个下午的时间我都在那些枝蔓间行走,不觉得手疼,满满的一个竹筐盛放着满满的菠菠,那是童年的梦,也许那就是父亲的笑容。

这就是菠菠,有名菠盘、学名覆盆子,一般生长在地堰上,石缝间,大树下。初熟时红色,熟透后则成了紫色。黑紫,有莓的味道,甜味绵长,这也许就是夏日的消长草根的味道,中條山的流年时光。那是父亲陪伴我最多的日子,也是最美的时光,然而那时光却那么牵强。那年的夏日我才五岁半,从学堂回来父亲没了,骨瘦如柴的躺在那儿,被蒙上了素颜双眼,那就是死亡。父亲只活了四十九,那时我仅只五岁半,早慧也就入学较早些。那是因为五岁时爷爷教我在门板上学字,被学校的老师看见。好奇的让我提前入学,也就从此失去了父亲的依靠。七八岁的时候爷爷就叫我背古文观止,那本书上有李密的陈情表,那时不懂,只约略地知道李密也和我一样的童年,慈父见背孤苦伶仃。也许这就是父亲的影子,落在菠菠红时的光影里。
父亲活了四十九岁,因经年累月的过度劳累而病老辞世,迄今已经快六十个年头。现在回想起来多么希望他能活的长一些,也可以安享晚年的天伦之乐,可以膝下承欢子孙绕庭,然而却只能依那一串一串的菠菠寄托着儿时的深情。也许只有菠菠的红最让人心动,那菠萝蜜似的山味乡情。
现在想写一些文字回忆父亲,不由得会想起曾读过的古文观止里面的陈情表,那是唐代李密写的。『臣密言:臣以险畔、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恭亲抚养』。我亦六岁失去父亲,是母亲把我抚养长大,父亲早逝没有了父爱,父亲的兄弟我的至亲父辈看我孤苦·疼爱又加,所以也深深感到父爱般的温情。而今想写写父亲,确实觉得有点心里疼,但还是想写写父亲,因为父爱如山是人们时长提起的爱,觉得应该写一写,写写曾经住过的破窑洞。

在我十二岁时走出校门就立足农村那块广阔的天地里,那时父亲留下一根桑木的扁担,是六叔父托木匠师傅给修整成孩子可用的小扁担,在农村有句口头的歇后语,桑木扁担两头翘,硬肩挑担不坐轿,可我却能感受到那桑木扁担的厚重。扁担上有祖父留下的四句诗,【此担父亲留、牢牢记心头,唯寄六叔造,铭心父叮咛】。这叮咛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铜墨盒,那是三叔祖送给他的侄子,也就是父亲。上面镌刻着:『建刚侄誌念、三叔顯之赠』,中间的一行字是论语里面的一句话,兒十四十左上方。三叔顯之就是三叔祖李璽彰,一九三八年四月二十一日牺牲在台儿庄战役的阵地上,死的时候年仅三十二岁。他带领他的全团将士浴血奋战,壮烈牺牲。他的名字镌刻在台儿庄大战纪念馆的英烈墙上。他留给父亲的唯一礼物就是那一方铜墨盒,母亲又把它留给我留给后代,寄希望于子孙,希望他们能认真的读书。去年的八月十五号,我把它捐赠给台儿庄大战纪念馆,现在陈列在台儿庄纪念馆的玻璃柜子里,让人们去瞻仰烈士的遗物。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是让这民族的气节永远传承下去。扁担上的四个字没齿难忘,而今过去了六十馀年,那根扁担已不复存在了,而那二十个字却永远铭刻在心上。那就是父亲的影子,那就是激励我勤苦劳作的活力满满的希望。一个六岁孩童的记忆里留下的是父亲模糊的影子,然而那父爱没有藏着掖着,而是他留给我的印象,父亲曾经就是这样。【广读胸中有本,勤书草下生花】。
父亲的博学多识我没有亲身目睹过,那些有关父亲的逸闻趣事也是早年听村上的人说的。村里有个姓赵的年轻人小于父亲,平时喜欢写些诗文,把自己的名字拆开附在诗后面。也就像作家金庸把名字查良镛的镛字拆开作为笔名,诗人穆旦把他们家的姓查字拆开,上面是木,下面是旦,后来木改成穆,也就是查良铮的笔名穆旦。而身边这位曾经年轻的文化人把他的哲字也拆开,题于诗后曰斤口手书。过来的人看到后面的斤口手都不解何意,然而父亲走过来轻轻的一瞥,说这不是赵哲吗。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佩服父亲的博学多才,虚心的向父亲投去敬佩的目光,并且说药铺李家真不愧于书香门第。这就是我笔下的父亲,一个博学而贫穷的先生,把他有限的生命存放在條麓之南的山乡间,以为已经被遗忘。

我捡拾起的父亲回忆,他只活了四十九岁,母亲小他七岁,四十二岁守寡,孤儿寡母曾相依为命,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农村实行大食堂大锅饭,母亲一个中国旧时代的小脚妇女,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这对一个小脚妇女是多么难啊。我每从学堂归来就去了磨坊,远远的听见母亲啼哭也跟着一起流泪。那时候并没有想到母亲的艰辛,总以为哭啼是女人的脆弱。等我长大后我才懂得妇人虽弱,为母则强。母亲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是多么不容易啊。有时候啼哭也是觉得太多的委屈无可奈何,也许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母亲三十七岁生下儿子,七十五岁离开了人世间,三十八年过去了。我能想到的是中国的小脚女人,人生的岁月有多少的煎熬,她是怎么走过来的。她是一个童养媳,十二岁祖父收留了母亲,后来就许配给父亲,成了母亲。我的两个哥哥是双生哥弟,母亲在他们小时走一次娘家多么不容易,哥俩一岁多一点,刚学会走路,母亲就把孩子放在路中间,轮换着一个一个的摞动,把大点的抱到前面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回头再抱那个小的,很难分出那个大那个小,只有母亲心里明白。我不敢去想母亲,那是什么样的母亲,母爱伟大的句子该怎样去珍惜,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想想母亲的一生为妻.贤淑通达,可谓是贤妻良母,为嫂则诸弟皆敬若长辈,常言老嫂比母他们打心里感激,觉得老嫂所想的比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祖母下世诸弟年幼,每周两兄弟从县城的中学校归来,老嫂则立刻下厨为炊,浆洗衣服事无巨细。人言老嫂比母,也许只有在母亲下世才能感觉到,叔父谈及老嫂比母潸然泪下,哽咽着说不出话。后悔老嫂下世都没有吃到他买的好吃的,说着说着声泪俱下,语意之间尽是懊悔。在李氏家谱里的谈及母亲,并非刻意,甚而觉得这也是我们东山李氏家族的美德。
这就是我为父亲母亲写的小传,因为编撰李氏家谱,父亲是父辈中的长子,小脚女人也是女人,她是我的母亲,我更不能忘记我的母亲,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家谱上,她的名字叫像韾子,把子字去掉像韾寓意也许就是欣欣向荣。我读过作家古华的小说芙蓉镇,他获得首届矛盾文学奖,小说里的主人公胡玉音就是母亲的影子。條麓山下的青石板小巷子里,也有一位女人天不亮就在那儿扫大街,她身边的孩子就是我。也曾陪着母亲走过那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子,我羞为人子,她羞为其母,因而对作家古华的那本小说倍感亲切。

而今母亲去世已是第三十六个年头了,在儿子降生一岁时母亲离开了我们,母亲的祭日是五月的十九,母亲的生日是正月的下旬,每年的母亲节我都会写一段文字怀念母亲,把对母亲的爱与深情融入字里行间。世界上的母爱不仅仅是美国的安娜.贾维斯,在华夏我也很爱我的父亲,爱我的母亲,可我能给她们些什么呢,也许仅只有这篇藏着.掖着.裹着的母爱。凌晨两点写下这人世间的爱,也许问心无愧,也许自己此生也无悔为人子。
重修李家的家谱,我求李氏的诸弟都能写下父母的悲壮人生。没有严父慈母也许不会有这样一个和谐的家族,因而要先从我做起。虽然父亲陪伴我的日子仅只有短暂的六年,他留给我的却是人世间最深沉的父爱,我不会忘记这看似薄凉的人生,反而感到父爱的厚重。
兒子悠然记下的是肺腑之言,是人世间的真爱,人间真情。
更新时间:2026-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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