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了。
1946年5月3日,东京,市谷。
原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大讲堂门口,两辆白色美军吉普一左一右警戒着,押送战犯的道奇客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一群曾经不可一世的人鱼贯而出。《朝日新闻》的记者就站在边上,写下了一句话,
"一群战犯,就像一支匆匆送葬的队伍。"
这句话,读着让人心里舒坦。
那一天,这个世界还是讲良知的。
可后来的事情,就没那么让人舒坦了。

我一直有个看法:
东京审判,是人类20世纪做得最正确的几件事之一,同时也是留下遗憾最深的几件事之一。
两年零六个多月,818次开庭,419名证人出庭作证,4336件证据逐一质证,48412页英文庭审记录,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国际审判,也是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杀气腾腾的"战后之战"。
最终,东条英机等7人被送上绞刑架,16人判处无期徒刑。
铁案如山,史册永记。
可就是这样一场举世瞩目的审判,留下了太多没做完的事。
而那些没做完的事,如今正在反噬我们。

东京审判能够成立,法理基础非常扎实。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发布《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接受《波茨坦公告》。公告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对于战罪人犯将处以法律之裁判。"
注意,这不是客套话,这是条件。
是日本自己签字画押认下来的条件。
所以日本后来有些人跳出来说,东京审判是"胜者处置败者",说这是"违反国际法的政治审判",这话完全站不住脚。
你自己签的字,你自己认的账,回头翻脸不认人,这在逻辑上就叫耍无赖。
更何况,这场审判的规格极高,法律程序极为严格。
按照英美法系的基本原则,任何被告首先推定无罪,举证责任在检方。法庭还专门为28名被告配备了25名美国律师,辩方举证的篇幅在某些审理环节甚至超过了检方。中国检察官向哲濬的儿子、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向隆万说得很直白:
"证据经严格筛选,辩论充分,量刑建立在事实基础上,铁案如山,翻案是妄想。"

就拿南京大屠杀来说吧。
搜证过程有多艰难,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难想象。当年中国饱经战乱,史料保存本就残缺不全,日军在投降前后又有组织、有计划地销毁了大量罪证。
美国检察官大卫·纳尔逊·萨顿在1946年4月7日的日记里,记录过他亲历的搜证过程:走访被炸毁的教堂废墟,去长江边曾经发生大规模屠杀的现场,那里,"据有关信息,日军曾在此用机枪处决6000名中国人"。
这份日记,前不久原件正式入藏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一页一页泛黄的纸,摸上去大概就是历史本身的质感。
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分量。
最终,法庭认定:"日军仅于占领南京后最初六个星期内,不算大量抛江焚毁的尸体,即屠杀平民和俘虏20万人以上。"
这个数字,被写进了正式判决书。这是国际法意义上、经过严格司法程序确认的历史事实。
容不得任何人抵赖。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判决书,1200多页,60余万字。
它和纽伦堡审判一道,第一次在国际法层面确立了"破坏和平罪"和"反人类罪",把"侵略战争违法"这个共识,从外交宣言变成了司法裁决。
更关键的是,它确认了一条至关重要的原则:
个人必须为侵略罪行承担法律责任。
哪怕你是将军,哪怕你是大臣,哪怕你穿着军装站在历史里显得多么威风凛凛,你依然得为你下达的每一道命令付出代价。
这个原则确立的意义,比绞死东条英机本身还要深远得多。
可问题来了。
审判还在进行,历史已经拐了弯。
1946年,丘吉尔的"铁幕演说"言犹在耳,美苏对抗的格局悄然成形。曾经并肩作战的同盟国,转眼间各怀算计。
对日本的公正清算,开始一步一步给冷战的政治算计让路。

最先被保下来的,是天皇。
麦克阿瑟的盘算很简单:用天皇来统治日本,比消灭天皇更有利于维护占领秩序。
于是昭和天皇,这个对整场侵略战争负有最高道义责任和政治责任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在被告席上出现过哪怕一秒钟。
然后是731部队。
石井四郎主导的细菌战和人体实验,残忍程度放在整个二战史里都算得上登峰造极。可美国人想要那批人体实验数据,于是用"免予起诉"换了一笔"技术合作"。这笔交易,今天读来依然让人后背发凉。
因为它传递出的信号太赤裸了:只要你手里的东西对我有用,你对活人做过的一切,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这已经够让人说不出话了。
可更让人说不出话的,是后面一连串的操作。
美国和西方盟国为了压制日本国内的左翼力量,撮合了对日单独媾和。此后,甲级战犯开始减刑。
再往后,干脆连禁止军国主义分子担任公职的禁令都取消了。

于是,战犯们开始"集体回归"。
被判无期徒刑的贺屋兴宣,后来做了法务大臣。被判7年有期徒刑的重光葵,摇身一变成了副首相兼外相。
而那个逃过起诉、关了一阵子就放出来的岸信介,后来当上了日本首相。
岸信介,就是安倍晋三的外祖父。
这条线索不用多说什么。它自己会说话。
对此,韩国韩中城市友好协会会长权起植说过一段话:"东京审判是一场未完成的审判,许多人没有被起诉或充分审判,许多罪行未得到彻底处理。
当今日本新型军国主义复活,原因之一正是东京审判未能完成彻底清算。"
日本明治大学客座研究员纐缬厚,管这叫"未竟的审判"。意思很明确,还有没做完的事。
他自己也回答了那个问题:日本人应该去做这些"没做完的事情"。

可是你看看现实。
2025年4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靖国神社春季大祭期间,以"内阁总理大臣"的名义供奉祭品,以"自民党总裁"的名义供奉祭祀费。大批国会议员集体参拜。
靖国神社里,供奉着东条英机等14名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认定的甲级战犯。
这就是日本做的"没做完的事情"。
只不过,方向完全反了。
俄罗斯科学院研究员阿纳托利·科什金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他说,东京审判和纽伦堡审判曾被视为"人民的审判"。人们原本以为,对二战罪魁祸首的判决,是阻止法西斯主义、纳粹主义和军国主义死灰复燃的重要屏障。"但不幸的是,几十年过去了,我们看到以上三种极恶劣现象依然存在,并且在某些国家抬头,例如在日本就存在这种趋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大概带着某种疲惫。这种疲惫我感同身受。

实际上,历史从来不是自动往好的方向走的。
它需要人去维护,需要代价去支撑,需要每一代人把那些沉重的记忆重新捡起来,认认真真看清楚,然后告诉自己,
不能再来一次了。
中国法官梅汝璈在日记里写过一段话,我每次读到都觉得胸口发酸:
"我不是复仇主义者,我无意于把日本帝国主义欠下的血债,记在日本人民的头上,但是我相信,忘记过去的苦难可能会招致未来的灾祸。"
这话写在1948年。
放到2026年来读,一字不差地准确。
马来西亚专家罗伊·罗杰斯说,"人类最大的悲剧,莫过于不能从历史中汲取教训"。说得对。但还有一种悲剧他没提到,教训是汲取了,然后被人用权力和利益,一点一点地稀释掉了。
东京审判不缺正义。
缺的是把正义贯彻到底的意志。缺的是一个不被冷战算计绑架的世界格局。
那个格局,当年不存在。今天,依然不存在。

所以,80年后的今天,有一件事必须认清楚。
否认东京审判合法性的那些声音,从来都不只是什么"历史争论"。它们是日本国内特定政治力量的现实工具,是为扩军备战提供意识形态背书的叙事根基,是为修改和平宪法制造舆论土壤的预备动作。
道理很简单:
你承认东京审判是正当的,你就必须承认"侵略战争违法";你承认"侵略战争违法",你就必须接受那份1200多页判决书对日本战争行为的全部定性;你接受了那些定性,你就很难再理直气壮地重走那条老路。
所以他们要质疑。
要把"战胜者的审判"这顶帽子扣上去。
要把黑白搅浑,把清清楚楚的事情搞得模模糊糊。
可问题在于,这顶帽子根本扣不住。

说到底,证据在那里,程序在那里,判决书在那里。
纐缬厚那样良知未泯的日本学者也在那里,亲口说过:日本必须下定决心不再发动侵略战争,并把这种决心反映到国家政治中去。
"铁案如山,翻案是妄想。"
向隆万用的这几个字,我觉得是这80年里对东京审判最精准的定性。
问题是妄想翻案的人,从来不需要案子真的翻过去才能达到目的。他们只需要制造混乱,制造争议,制造足够多的噪音,让年轻一代在模糊中长大,在模糊中生活,在模糊中逐渐忘记,
长江边上那6000个人倒下去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感觉。
这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地方。
更新时间: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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