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权是什么很低贱的权利吗?

长大后,你有没有做过重回高考考场的梦?梦里你可能在做数学题,做不出,醒来后,吓出一身冷汗。

对东亚小孩来说,类似的梦并不陌生。上学的时候,我们为高考备战,工作后,又进入新一轮不能停下的隐形竞赛当中,而休息始终是奢侈的。

在心理学学者杨芮看来,“我们学校的设置、班级的组织方式、课本的内容、老师的权力,以及教育被赋予的文化意义、它和个人以及国家利益之间的捆绑——这一切,都让‘教育’在这里,变成了一种独属于我们的经验,也成为了独属于我们的创伤”。

然而,只有勇敢地指认问题,戳穿谎言,制止伤害,才有可能重新长出爱的能力。

作者|杨芮

来源|看理想节目《从痛苦中松绑的30次尝试》

01.

没有爱的“爱的教育”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关于“教育与爱”的讨论并不少。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听到的,是“爱的教育”,是把 “爱”作为教育的目标,融入进了中小学教育的各种课程中:我们从小被教导要尊老爱幼、要回报父母的无私之爱、感恩老师的辛勤付出,还有爱国、爱人民、爱世界、爱和平……

但如果我们从贝尔·胡克斯(bell hooks)所说的公平、平等、诚实、尊重、关怀等的角度,从是否真正为了滋养精神的成长而行动的角度, 重新审视这些“爱的教育”,很多内容是否真正称得上“爱”,是需要打个问号的。

先举个大家都熟悉的例子:朱自清的《背影》,几十年来都是初中语文教材里的必修,被视为“中式父爱”的经典代表。

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从这篇文章里学到了一种“父爱”——是在家庭落败后仍扛起生活重担的责任,拖着不便的腿脚、颤颤巍巍地翻过月台,只为给儿子买一袋橘子的关怀。学过这篇课文我们被教育了父亲的爱是沉默寡言、隐忍克制的,是不在身边却一直惦记着你的。

但是,我们在学校里从来没有学过——这位“背影里的父亲”朱小坡,从小对朱自清就相当严苛甚至残暴,时常打骂羞辱;他身为徐州权运局长时挪用公款、另娶小妾,被革职使得家道中落,全家负债累累;

在朱自清成年后,朱小坡还通过自己与校长的关系,把儿子的工资据为己有,让朱自清和妻子几乎揭不开锅。他不仅对儿子毫无尊重,对儿媳武钟谦更是刻薄无情、冷嘲热讽,甚至可以说对她的早逝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另一个例子就是《傅雷家书》。在很多主流评论里,傅雷的父爱被视为深沉而智慧的代表。但事实上,傅雷对儿子傅聪的管教手段,充满了赤裸裸的暴力。他曾因为儿子练琴出错,抓着头往墙上撞;也曾在傅聪“不听话”的时候,把他绑在门口当众羞辱;甚至在傅聪什么也没做错的时候,就抡起蚊香砸在孩子脸上。

可是因为傅聪后来在音乐上的成就,傅雷被塑造成了“伟大的父亲”,他的家书也成了“教育的典范”。

如果我们认同,真正的爱不能与伤害并存,爱必须建立在诚实公平之上,那我们也就必须承认,教材在教育“爱”的时候,故意遮蔽那些暴力、只保留一些感人的片段,传递的是一个扭曲的、虚假的“爱”的故事,那么也就不可能达到真正教育爱的目的。

不过,这些年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去指出这些虚伪的叙述,去重新审视教育中那些把伤害、控制、暴力包装成爱的说法。“爱”不再那么容易地被道德说教、经典名著、童话故事所垄断和定义。这种质疑的勇气和觉醒的意识,是非常重要而宝贵的变化。

但在“教育和爱”的议题里,还有一个很重要但几乎被忽视或故意遮蔽的维度:教育的过程本身是否是以“爱”的准则进行的实践?比起灌输“爱”的内容,教育实践的过程更加深刻地塑造我们和爱的关系。

如果教育的过程是平等、公正的,是尊重人性、充满关怀的,是培养自主能力也滋养情感关系的,那么我们在其中所体验到的,也是一种有助于我们学会去爱、去连结自我和ta人的经验。

但如果教育的过程本身是压迫性的、控制性的,是利用暴力和恐吓手段来达到目的的,是充满不公且仍致力于重复和维持不平等的权力结构的,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学会的就是服从、讨好、隐忍、否认自我感受,甚至是为了求生而不得不压榨自己、切断自己与ta人的情感连接,成为被剥夺了爱和爱的能力的人。

02.

以教育之名对身体进行的压迫

可能有人会觉得“压抑”、“剥削”、“放弃身体”这些说法太过夸张——现在的学校不都提倡让孩子多活动、多进行体育锻炼吗?

让我们诚实地想一想,让学生每天进行跑操,目的真的是为了ta们的身体健康吗?还是说只是希望ta们的身体能更好地服务于学习和考试?

ta们跑操的时候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意愿和体能去跑吗?ta们是否可以自主选择不去参加跑操并不受到惩罚?

如果真的是以身体健康为重,学校的教学安排是否可以围绕运动与身体健康展开,而不是反过来要求身体去围绕学习与成绩服务呢?

去年《南方周末》发表了一篇名为《便秘的中学生,和被忽视的如厕自由》的报道。其中采访到一名在山东的高二学生的生活。

乔嫚在山东一所超级县中读书,虽然是走读生,但她已经整整一周都无法顺利排便。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她坐在家里的马桶上,却没有便意,只能匆忙赶到学校,确保自己在六点半前抵达教室开始早读。

课间上厕所也不容易,她所在楼层的女厕所除去坏掉的坑位,大约只有10个蹲位,要供200名女生使用,远低于教育部的要求。在课间,因为规定预备铃前学生必须到教室,课间就只有8分钟的时间可以去抢占厕所,如果碰上老师拖堂,这个时间可能缩短到四五分钟。

早操前后的课间是厕所最繁忙的时候,她往往只能憋着,等到下节课间再去。如果大小课间都没抢到蹲位,就只能继续忍耐。学校规定早读和晚自习时学生禁止上厕所,而午休的时间又极为短暂,连吃饭都只能在十分钟的时间里狼吞虎咽,更别提好好地去厕所排便了。

结果就是,她整天都得憋着,晚自习结束将近十点,回家后她常常蹲上一个多小时都无法顺利排便。长此以往,严重便秘使她常常会腹痛难忍,严重影响了学习状态。

而乔嫚所在学校对学生身体的管控远不止于上厕所。每间教室都安装了两个摄像头,老师也在走廊随时巡视,学生稍有不慎,比如随意离开座位、交头接耳、吃零食、睡觉甚至自习课抬头、或者住宿生早起几分钟,都可能被记为违规行为,并被公开通报。

这不是个例。在这篇文章的评论区,以及网络相关帖子下面,数不清的人在讲述相同的经历。许多人甚至毕业十几年、二十年后依然深受便秘和痔疮的折磨。

一个不可争辩的事实是,在这样的教育实践里,学生的身体是被控制的,生理需求是被压抑甚至镇压的。这是一种虐待。

03.

无尽头的压榨

这种实践背后隐藏着的一种根本逻辑——身心二元论,大家默认人在思考或做题的时候,身体是不参与其中,或者是应该能够被剥离的。同时因为身体的感受和需求是低等的,所以应该服从大脑产生的意志被管理、镇压或消灭。

如果身体产生了所谓“阻碍”大脑学习的需求,比如在上课的时候想要上厕所、困了要睡觉,那么这个需求就应该被抑制。而对身体需求失败的控制会被看成是“不自律”,连这种感受的产生都会常常被看成是“懒惰”,是高级行为被低级欲望的劫持。

面对学生的痛苦,老师和家长总是重复着:“再忍一忍,忍到高考结束就好了。“这看似务实,但无论是科学研究的证据,还是无数个体的真实生命经验,都在不断警示我们:这是天真的幻想,是一种集体的自我欺骗。

这种压抑身体的教育实践,从来不仅仅发生在高中或初中,也不会随着高考的结束而终止。试想,一个人在成长的头十几年里,每天都在被训练压抑自己的身体需求,去迎合外部设定的标准,还不断被惩罚、羞辱、监控去强化这个过程,ta会因为高考一结束,就突然改变这些已经内化的思维和习惯吗?当然不会。

ta会带着这些信念,压抑身体的惯性,以及通过压榨身体换取成绩的能力,进入大学,进入职场,进入婚姻,进入养育下一代的过程。

这可能也是为什么我们会看到那么多家长,仍然用同样的方式要求自己的孩子——因为ta们根本无法想象还有其他活法。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硬件条件日益改善的情况下,却看到孩子越来越疲惫、学习越来越辛苦、活力越来越低。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公司几乎不用额外付出什么,就可以换来员工极度超时的工作量——因为员工早就习惯了用压榨身体的方式来达到目标,即使不成为表现优异的那个,也要让自己不被淘汰。

这样的逻辑太自然了,自然到它根本不需要也不允许被质疑。只要前面摆着“前途”“阶层跃迁”“改变命运”这些词,对身体的剥削就不仅变得正当,还带上了一种悲壮的价值追求。

可问题恰恰在这里:我们为什么会觉得,为了一个被外部定义的“更好的人生”,一个人就理所当然地应该牺牲自己的睡眠、健康、情绪、尊严,甚至对身体最基本的感受能力?

更重要的是,这个看起来是为了“公平”而进行的实践,恰恰践行着最不公平的剥削。因为如果我们允许一个可以对学生身体进行系统性压榨的教育体制存在,那么它真正伤害的,从来不是那些有资源、有退路、有选择权的人,而是那些更弱势的人,那些最需要通过教育去争取生存空间的人。

这套系统之所以残酷,不只是因为它压榨身体,而是因为它让本就处于社会弱势的人必须通过压榨身体才能被看见、被认可、被允许往上走。它把本来应该属于每个人基本的休息权、健康权、身体自主权,变成了一种极其奢侈的东西,也变成了可以拿来交换的物品。

这样的压榨是没有尽头的,因为越用这样的方式往你以为的高处走,就越会发现那里越是挤满了用这个方法来到这里的人。

04.

尊重身体的教育是什么?

对身体进行剥离、镇压和剥削的教育实践当然和爱的准则是完全背离的。但是可能很多人要问的是,不是说“自律给我自由”吗?我有权力选择控制、操练我的身体去获得我想要的,那么这可以算是“爱自己”吗?

我们需要理解,并不是“我努力得到我想要的”就是爱自己,还有很多维度要思考:“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成绩吗?是金钱?还是地位、权力?是什么使得“我想要”这些,以至于我愿意去那么剥削身体?如果得不到想要的,对我意味着什么,会怎样?而如果得到了我想要的,又会怎样?而这个过程中我是如何对待自己,又是如何对待ta人的?

没有人能替你回答,你是不是爱自己,也许你的意识不知道,但是你的情感会知道,你的身体会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是否让你感到安全、有尊严、有充盈温暖的感觉

作为一个发展心理学者,我唯一能确认的,是没有哪个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吃喝拉撒,这是我们百万年进化而来的生存本能。而剥离这个本能的过程一定是痛苦的,是创伤性的。

我们可以试着探讨,在爱的准则下,尊重身体、不以剥削身体为代价的教育什么样的?也许大家第一反应是,加强身体锻炼?比如多上体育课、多让孩子出门活动?这些是否是真正的尊重身体,取决于我们对几个问题诚实的思考:

第一,在让孩子多锻炼的时候,我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尊重孩子发展的需求,还是又要让体育锻炼作为服务成绩的工具?

第二,我们如何对待“体育锻炼”?是制定另一种目标,继续制定一个标准,用比成绩的方式去判断这个人是不是足够在乎、尊重身体?或者利用权力的方式,把压力给到校长、老师,禁止ta们让孩子在教室呆太长时间?

真正尊重身体的教育实践,是尊重完整的自己,是不把身体看做外在于头脑和灵魂的躯壳,不把它看做需要被修饰、被征服的对象,不把它看做可以实现某种成就的工具。身体所经历的一切,从来不是孤立的,它始终与我们的头脑与心灵共同发生、共同承受、共同记忆。

尊重身体,就是在尊重我们的思想与情感;而只有当头脑和心灵被尊重的时候,身体也才真正有可能被善待。真正“为身体好”的实践,从来不是简单的管理或约束,而是让身体、心灵与成长之间形成一种内在一致的关系。

这意味着,学习不再以压抑身体为代价,孩子可以自由活动、可以休息、可以感受到疲惫并且被允许停下来;意味着我们不再把熬夜、忍耐和透支当作努力的象征,而是去建立一种尊重身体边界的学习与工作文化;

也意味着我们开始重新学习去倾听身体的声音,把饥饿、疲惫、悲伤和快乐都当作生命经验的一部分,而不是需要被克服的障碍。

这对成年人可能很难,但是不要忘记,这对小孩子来说是最简单、自然的,ta们不需要学习什么叫身心一体,是我们成长过程中付出了很多的代价,让身心分离,让身体成为燃料的。

改变并不容易,但拆解问题,重新感受,勇敢想象,大胆练习,是我们可以做的事。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 《爱与痛:从痛苦中松绑的30次尝试》,有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移步"看理想"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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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清那些以爱为名的伤害

音频编辑:香芋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配图:《过春天》《觉醒年代》《未生》

封面图:《过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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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16

标签:育儿   权利   身体   学生   目的   课间   过程   需求   老师   方式   权力   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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