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叙事不应束缚女性：谷爱凌的神话与母职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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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波/文

在刚刚结束的米兰冬奥会上，谷爱凌凭借自由式滑雪的优异表现，迅速成为全球关注的焦点。媒体对她的报道不仅聚焦于她的竞技成绩，更强调她背后的母亲，谷燕，如何通过高强度规划、经济投入和生活安排，将一个有天赋的女孩培养成世界冠军。

不过，每当我看到电视里那个老态，有些丑陋的谷燕，总感到有些不适，她的形象与靓丽明艳的女儿谷爱凌形成鲜明对比，媒体没有披露当年的谷燕怎样在华尔街的投行领域叱咤风云，而总是把这对优秀的母女捆绑在一起，其实同时削弱了两个人的锋芒。

一方面，在塑造谷爱凌神话的同时，也隐性地将母亲塑造成“全能托举者”。然而，表面上的赞美背后，却隐藏着一种对女性的结构性矮化和束缚。

另一方面，媒体不厌其烦地拆解谷燕的简历、她的教育方针、她每年飞越半个地球陪女儿训练的执着。在这个叙事里，谷爱凌的成功不再是一个个体的奋斗史，而是一部精密计算、倾力托举的“母爱范本”。

阶层的红利，被美化成了母爱的奇迹

我们必须直视那个被媒体刻意模糊的真相：谷爱凌的神话，本质上是顶级阶层资源与罕见天赋的共振，而非仅仅是“母爱”的功劳。

谷燕作为美国名校出身、拥有华尔街背景的精英，她所掌握的教育资源、经济实力以及全球化的视野，是绝大多数家庭穷极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天花板”。当媒体将这种极少数人的阶层红利包装成“只要母亲足够努力，就能复制成功”的励志故事时，这不仅是对大众的愚弄，更是对所有普通女性的一次集体霸凌。

这种叙事预设了一个荒唐的逻辑：如果你的孩子不够优秀，那是因为你这个做母亲的“托举”得不够高、规划得不够早、付出得不够多。它无视了社会结构的鸿沟，将系统性的资源匮乏，轻飘飘地转化成了女性个体的能力亏欠。

谷爱凌母亲被塑造成全能托举者，背后隐含的讯息是：女性的成年后生命价值，尤其是年纪增长之后，应更多投入于子女培养，而非自我发展。这种观念强化了“成年女性的自我目标次于母职”的社会预期，让女性在面对自我职业、兴趣和生活规划时产生道德焦虑——仿佛追求个人发展就是“自私”。

被遗忘的李方慧：那些在夹缝中生长的天赋

在谷爱凌夺目的金牌光环下，2026年冬奥会自由式滑雪女子U型场地技巧项目银牌获得者李方慧显得格外沉默。如果说谷爱凌的成功是一场在精密航线指导下的飞行，那么李方慧的突围，则更像是一场在荒野中的孤军奋战。

论及资源，其貌不扬的李方慧与谷爱凌之间隔着不止一个阶层。她没有私人包机，没有量身定制的全球训练计划，没有身为滑雪教练的母亲手把手教导。她依靠的是体制内的基石，是个体意志对枯燥训练的死磕，是在有限条件下对身体极限的压榨。

从竞技体育的角度看，李方慧能以这样的资源配置站上世界顶级领奖台，她靠的是纯粹天赋与坚韧意志，其“含金量”甚至可能高于那些被金钱与技术精密喂养出来的精英典型。

然而，媒体很少去挖掘刘方慧背后的“母爱故事”。为什么？因为她的母亲大概率只是一个平凡的女性，无法提供那种足以出书立传、供中产阶级效仿的“教育秘籍”。

这种对李方慧的冷落，恰恰揭示了媒体叙事的残酷：在资本与精英主义的滤镜下，个体纯粹的天赋与汗水竟然变得不再重要。除非你的成功背后站着一个能被神化的“全能母亲”，否则你的努力就是枯燥的、不具传播价值的。这对像李方慧这样仅靠个人奋斗的女孩来说，是极度不公的。

“母职托举”：一场针对女性的新型绞杀

最令人警惕的是，这种“母职神话”正在完成对当代女性的新一轮矮化。在过去的旧叙事里，女性被要求“贤良淑德”；而在如今的精英叙事里，女性被要求成为“超级合伙人”。你不仅要经济独立，还要懂教育学、懂心理学、懂升学规划，甚至要懂如何利用全球资源为孩子铺路。

这种“托举”论调，实际上是在将女性工具化。它暗示一个女性最高的成就，不再是她自己在某个领域建功立业，而是她作为“容器”和“跳板”，培养出了一个成功的下一代。当媒体反复强调“母亲的托举”时，谷爱凌作为独立个体的奋斗感被消解了，她变成了谷燕的一件“杰作”；而女性的价值，也再次被禁锢在了家庭内部的教育竞赛中。

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倒退。它将女性从职场、从社会公域重新拽回到家庭这个私域，只不过这一次，枷锁上镀了一层名为“精英教育”的金边。

谁在制造焦虑？

媒体大肆宣扬谷燕式的成功，本质上是在贩卖一种焦虑。对于普通家庭的母亲来说，这种神话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她们看着谷爱凌，内心升起的不是向往，而是深深的自责：自责不能给孩子最好的教练，自责不能带孩子去美国滑雪，自责自己没有那张常春藤的毕业证。

这种焦虑最终转化为了消费驱动力。教育机构、培训班、成功学书籍，无一不在借着“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名义，收割这些被神话洗脑的母亲。而社会资源分配不均、教育公平性等真正需要被讨论的问题，就在这种对“母职”的集体讨论中被轻易掩盖了。

抛弃神话，回归自我

我们必须停止对“完美母职”的盲目崇拜。我们要承认谷爱凌的天赋与幸运，但更要看见李方慧们的坚韧与不易。李方慧的存在提醒我们：成功不应该只有一种模版，更不应该必须绑定某种昂贵的母爱。一个女孩的锋芒，应该属于她自己，属于她滴下的每一滴汗水，而不是永远作为家庭规划的产物。

女性不是阶层跃迁的梯子，也不是量产天才的机器。真正的女性进步，是允许女性在成为母亲之前，先成为那个敢于为自己而活的个体。

我们并非要全盘否定家庭支持在精英体育中的价值，毕竟任何巅峰成就都离不开资源与情感的合力支持。但我们需要警惕的是，媒体叙事不应将这种支持过度转化为一种针对女性的“母职模板”。

当一名女性站上巅峰时，我们当然可以赞美家庭的良性互动，但更应直视她的双眼，尊重她作为竞技主体的强悍与主体性，而非将其简化为某种教育规划下的“精密产物”。

我们需要从这种“全能托举”的神话中剥离出理性的成分：承认阶层与资源带来的助力，但不应将其包装成普通女性触手可及的“励志鸡汤”。那些在雪地上留下的刻痕，既是个人天赋与意志的证明，也是家庭资源整合的结果；它们应当是令人振奋的独立勋章，而不应演变为一种规训——让其他女性在对比中产生不必要的道德焦虑与自我怀疑。

真正的女性进步，是社会能够提供更公平的资源（如李方慧们所依赖的系统保障），让母爱回归到纯粹的情感联结，而不是让它成为女性证明自身社会价值的唯一、且最沉重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