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变装置比的是谁能把上亿度的“火”关进笼子,而笼子的骨架用什么钢,往往决定这只笼子能造多大、造多快。2025年1月20日,合肥的全超导托卡马克EAST实现上亿度、1066秒的稳态长脉冲高约束模运行,改写了世界纪录。
这台装置主攻“控制”,要让氘氚真正烧起来,还得靠新一代装置。BEST(紧凑型聚变能实验装置)2025年5月启动总装,瞄准的正是这个目标。
卡脖子的环节在磁体。线圈必须浸在零下269℃的液氦中工作,一通电,电磁力又在拼命把导体往外撑,寻常钢材在这种环境里要么发脆,要么强度跟不上。

当年海外不少专家断言,这样的材料中国短期内做不出来。我们更愿意把CHSN01看作一个工程样本。
一种材料从配方走到数百吨供货,要闯过熔炼、成型、焊接和检验,真正的难处在于把论文数据变成生产线上的日常。2025年7月,中国聚变能源有限公司在上海挂牌,注册资本150亿元,上下游企业随之活跃起来。

到2026年10月初,BEST主机已转入“四环套装”攻坚,目标是2027年底建好。聚变电力要真正进入千家万户,能量增益、建造成本、长期稳定运行这几道关还横在前面,每一步都得踏实走。
这块钢的成分怎么调、性能有多强,2025年8月披露的技术细节给出了答案。
11月11日,上海电气披露,紧凑型聚变能实验装置(BEST)第四套真空室产品已完成发运。真空室相当于聚变反应发生的“炉膛”。

BEST由中国科学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主导设计,按计划力争2027年底完成整体建造,2030年前后开展氘氚聚变发电演示。几十年来,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等聚变项目一直依赖316LN或JK2LB低温不锈钢。
这些合金在液氦温度下表现良好,但在4.2开尔文的低温下,屈服强度最高只有0.9至1.1吉帕左右,反复循环后还会开始丧失延展性。这些局限把ITER的磁场上限卡在11.8特斯拉,也迫使它采用庞大而昂贵的设计。
中国的规划者有意建造更小、能够产生电力的托卡马克,他们判断,需要一种能承受高得多的应力而不开裂的导体护套。这一需求催生了一场长达12年的材料攻关,许多海外专家曾说这“绝对不可能”。

攻关成果CHSN01,即“中国高强低温钢1号”,经认证可承受20特斯拉的磁场和1.3吉帕的综合电磁应力,断裂前仍能伸长约30%。
同样重要的是,它在经历6万次通断循环后,依然保持这些性能,这正是紧凑型聚变能实验装置(BEST)整个寿命期内的工作量。这种合金的吸引力在于,几种精心调配的成分,让普通的不锈钢基体在液氦温度下表现得几乎完全弹性。
工程师以氮强化奥氏体不锈钢Nitronic-50为基础,把碳含量降到0.01%以下。如此低的碳含量,可以防止材料在4开尔文下多年服役期间形成脆性碳化物。

接着,他们把氮含量提高到约0.30%,这对不锈钢来说已经偏高,同时略微提高镍含量。氮和镍共同作用,即使温度骤降到零下269℃,也能让金属保持在坚韧、富有延展性的奥氏体相。
碳氮配比确定之后,再加入微量的钒,析出只有几纳米大小的氮化钒颗粒。这些颗粒钉扎住位错,在提升强度的同时,没有带来通常伴随的韧性损失。
团队还对氧、磷、硫设定了铸造级的纯净度限值,三者均低于0.02%,这样在磁体载荷下,就不会有杂散夹杂物成为裂纹的起点。

这些细微的化学调整,换来了亮眼的数据:在4.2开尔文下,CHSN01的屈服应力约为1.5吉帕,断裂前伸长率仍超过30%,比ITER选用的316LN护套强约40%,抗裂性能毫不逊色。超导磁体是托卡马克跳动的心脏。
操作人员提升电流时,洛伦兹力会让螺旋缠绕的导体向外膨胀。工程师对抗这种力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增加体量,ITER走的就是这条路;另一种是给电缆套上足够坚固、根本不会屈服的护套。
有了CHSN01,中国选择了后一条路。有限元模型和裂纹扩展模型显示,这种护套在初始状态下即使带有面积达6平方毫米的缺陷,远高于无损检测0.5平方毫米的探测下限,仍能经受住BEST将要运行的6万次脉冲。

落到实处,制造商不必再对导体过度抛光或加大尺寸,重量、成本和装配时间都能随之压缩。更坚固的护套,还为更高的磁场打开了大门。
从ITER的11.8特斯拉提高到20特斯拉,对等离子体的约束压力大约翻两番,物理学家可以据此设计出体积只有三分之一、聚变能量增益(Q)却大于1的装置。更小的反应堆更容易屏蔽,建造成本更低,还可以像模块化裂变机组那样集群布置。
光有高强度还不够,因为聚变磁体要年复一年地脉冲运行。为了验证CHSN01的耐久性,研究人员测量了它在4.2开尔文下的疲劳裂纹扩展速率,并用帕里斯定律模型,预测它在真实载荷谱下的寿命。

在99%这一保守置信水平下,护套即使初始带有1平方毫米的缺陷,也能在整个服役期内不达到临界裂纹长度。这些数字为无损检测人员提供了明确、可检验的门槛,这是以往的合金无法提供的。
由于CHSN01以现有的Nitronic生产工艺为基础,中国钢厂得以迅速扩大生产。到2025年年中,已有500吨导体护套运抵合肥的BEST建设现场。

项目物理学家李来风认为,这样的数量证明,这种合金已经“可以投入工业应用,不再只停留在实验室”。2020年曾鼓励团队坚持下去的低温领域先驱赵忠贤认为,CHSN01的影响将远远超出托卡马克。
磁共振成像设备、粒子加速器、磁悬浮列车,甚至量子计算机的稀释制冷机,都依赖需要同时应对低温和应力难题的结构件。换用一种更强更韧的钢,可以全面缩小磁体的占地面积,或者延长维护周期。

聚变领域常常因为等离子体放电纪录或新奇的反应堆概念登上头条,历史却表明,大型能源技术的成败取决于材料科学。中国研究人员把低温不锈钢推进到1.5吉帕级别,同时没有牺牲韧性,为高场磁体补上了一直缺少的力学“拱心石”。
无论BEST能否在21世纪20年代后期实现20至200兆瓦的聚变功率目标,各国聚变团队如今都有了一个参照基准。如果导体护套达不到CHSN01的指标,也许就该把冶金专家请回熔炉旁了。
更新时间:2026-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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