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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0年深秋，北京城外的圆明园仍浸在东方园林的静谧之中。

然而谁都不曾料到，这座由六代帝王耗时150余年打造、占地超过了5000亩的“万园之园”，即将迎来灭顶之灾。

这一年，20岁的法国年轻人埃利松，以联军英语翻译的身份踏上了中国的土地——他尽管没有参与具体的军事行动，也并非是运筹帷幄的将领，却是这场浩劫最完整的亲历者。

他写下的《翻译官手记》，藏着太多教科书未曾说透的细节——僧格林沁的谎言、英法士兵的贪婪、圆明园被焚毁的真正真相……

《翻译官手记》中文版内页

不同于后世的追忆与控诉，这本手记是第一手史料，字里行间既有对法军的辩护，也有对掠夺行为的愧疚。

这份矛盾，也成为了我们还原历史的关键钥匙。

1）如何看待这本《翻译官手记》？

要读懂这本手记，首先要认清它的作者——埃利松，原名莫里斯·伊里松（法语名Maurice Irisson）。

1859年，年仅20岁的他跟随法国的蒙托邦将军出征中国。值得一提的是，他并不是中文翻译，而是负责协调英法联军沟通的英语翻译。

而这份特殊身份，让他得以跳出单一阵营——既能够接触法军高层决策，也可以看清英军行动的具体细节，成为这场劫难最全面的亲历观察者。

更难得的是，埃利松在手记开篇就隐晦表达了对战争的温和反思——“并非人类刻意喜好混乱，而是认知不够、眼界不宽，拥有实力却缺乏科学眼光”——而这份思考，也让他后续的记录多了一份客观，少了一份偏激。

担任法军总指挥的蒙托邦将军

这本《翻译官手记》绝非普通的战地日记，其史料价值早已被学术界认可。它以1886年巴黎第11版原版为底本，早年被摘译收录于《第二次鸦片战争》资料丛刊第六册，2011年中西书局推出全本中译本，彻底填补了中国史料的空白。

要知道，清末的中文文献中，关于圆明园劫难的记载仅三四万字，且多是公文、日记中的片麟只爪，根本无法完整呈现浩劫全过程。

埃利松的手记共26章，详细记录了从马赛出发、穿越印度洋，到八里桥之战、圆明园洗劫焚烧，再到返回欧洲的全过程，其中第19章“圆明园”、第20章“洗劫圆明园”，更是研究这场浩劫的核心一手依据。

最可贵的是，埃利松没有刻意美化侵略，也没有刻意抹黑双方的军队——他不仅会维护蒙托邦将军的荣耀，甚至还强调法军在八里桥之战的“英勇”——蒙托邦也正是凭借这场战役，被法国授予“八里桥伯爵”封号，并获得五十八万九千五百法郎奖金。

同样，他也毫不回避法军率先抢劫圆明园的事实，不掩饰士兵的贪婪，更在看到珍贵手稿被焚烧时，写下“我的心在流血”的愧疚之语。

圆明园遗址

2）八里桥之战，埋下圆明园悲剧的伏笔

圆明园的浩劫，早在1860年9月21日的八里桥之战就已埋下伏笔。

八里桥又称永通桥，始建于明朝正统十年（1446），南北长50米、东西宽16米，横跨通惠河，东距通州八里、西离京城十公里。

八里桥不仅是扼守入京的咽喉要道之一，也是英法联军进入北京的最后一道屏障，与卢沟桥、朝宗桥、马驹桥并称为拱卫京城的四大桥。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战役的兵力对比，一度被清政府的官方文件刻意歪曲；而埃利松的手记结合其他史料，相对还原了最真实的战况。

当时，法军出动5000余人，包含小队炮兵；英军出动3500余人，骑兵数量远超法军，双方总兵力不足万人。

清军由僧格林沁率领，约1万余蒙古骑兵辅以2万步兵，总兵力远超联军，还配备了大量铸铁炮、青铜炮（部分为荷兰制造），以及无数的弓箭、火枪。

然而，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的清军，却以惨败收场——他们的长矛与弓箭，在联军的枪炮与骑兵面前不堪一击，士兵虽有勇气，却因武器落后、战术僵化，只能接受兵败如山的命运。

英法骑兵大战蒙古马队，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

手记中的伤亡数据，更是直接戳破了僧格林沁的谎言：

我们的损失微不足道，英法联军共伤亡51人；我们估计清军在战场上留下1000多具尸体，可后来在圆明园发现的将领报告，却称伤亡高达3000人。不得不说，僧王真是大骗子！

这一原话，成为佐证僧格林沁避战畏敌的关键史料，也推翻了清末部分文献“清军杀伤敌军千余人”的虚假记载。

战役中最震撼的一幕，并非奋勇抵抗的清军大部队，而是一位坚守的无名旗手。对此，埃利松详细记载：

有一个高大的鞑靼人，举着僧王的杏黄帅旗，四面挥舞。此时清军已全线撤退，战场上只剩他一人，子弹炮弹在身边呼啸，他却毫无惧色，蒙托邦将军甚至下令活捉他。

遗憾的是，这位坚守了半个小时的骑手，最终被炮弹击中，身体被炸得支离破碎，紧握旗杆的手臂连同帅旗一起飞了起来。

与这位勇敢的旗手形成鲜明反差的是，本该冲锋在前的僧格林沁，早已逃之夭夭，但在战后的赔款谈判会上，与英国外交官玩起了蒙古摔跤，试图 “找回自己的厂子”。不得不说，这着实让今人感到汗颜。

电影《火烧圆明园》中的僧格林沁

总而言之，八里桥之战的惨败，彻底暴露了清政府的军事落后与腐败，英法联军长驱直入抵达北京城外，咸丰皇帝仓皇逃奔承德，百官四散，圆明园的大门就这样被彻底推开，一场文明浩劫已经无法避免。

3）被焚毁前的圆明园，到底有多惊艳？

资料显示，这座始建于1709年的皇家园林，包含圆明园、长春园、绮春园（后改名万春园）三部分，外围总长近二十华里，面积5000多亩，相当于460个足球场大小，集中国无数能工巧匠的智慧于一体。

圆明园被雨果称为“东方艺术的奇迹”，瑞典学者奥斯瓦德·奚伦也在《中国花园》中，将之誉为“万园之园”。

埃利松在手记中，用大量笔墨描绘了它的绝美：

这座夏宫以纯粹的中国风格建造，却在设计上让人想起凡尔赛宫，全是单层结构，宽檐悬空，韵味十足。

原来，当年的来华传教士，不仅带来了西方的数学与思想，还参与了圆明园的设计——他们将西方建筑理念融入东方园林，形成了独一无二的“中西合璧”风格，这种融合直到1773年教皇克莱蒙十四撤消传教士教会，才逐渐停止。

园内有宫殿、寺庙、楼阁、宝塔、假山、湖泊、迷宫等数百处景点，四周围墙长达14公里，每一处都精心设计，“时而柔和舒缓，时而震撼夺目”。

郎世宁笔下的圆明园内景

而园内的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

埃利松发现，“皇帝在这里堆积了四亿人世代贡献的珍品——有子民的贡品、官员的礼品、叛乱者的没收物，还有各国国王的赠礼。”

其中最具特色的，当属欧洲钟表。据清室史料记载，园内仅陈列和库存的高档欧洲钟表就多达441件。埃利松亲眼所见，这些钟表种类繁多：

有会唱歌的小鸟钟、会敲鼓的兔子钟、会演奏的猴子乐队钟，还有能让风车转动、母鸡琢米的机械钟，皇后和皇妃的宫殿里，几乎遍地都是。

除此之外，圆明园内还有土耳其苏丹赠送的珍珠金黄织物、欧洲各国的古玩珍品，甚至还有一位马赛船长送给小女儿的“爸爸妈妈”玩具木偶，被官员当作贡品送入园内，尽显圆明园的多元与奢华。

园内还有许多令人惊叹的细节：

一棵300年树龄的“侏儒栎树”，仅有三英尺（约合0.914米）高，小巧玲珑；六棵不同种类的树种在同一个瓷坛里，枝叶交织，形成“一树多枝”的奇观；山顶矗立着8米高、6米宽的观音石塔，用带星点的白黄陶瓷建成，仿佛守护着这座园林；假山侧面凿着凶恶神像，在树丛中若隐若现，尽显东方园林的神秘与精妙。

埃利松还特意提到，园内的假山，比当时巴黎郊区花园的假山更加壮观，足见中国造园艺术的高超。

郎世宁笔下的圆明园内景

除此之外，园内还有大量珍贵手稿、书籍和艺术品，既有中国古代的书画和典籍，也有西方油画、手稿，堪称汇聚东西方文明的博物馆。

可这一切美好，都在1860年的深秋，被侵略者亲手摧毁：

精美的钟表被抢被砸，珍贵的手稿被烧被踩，精巧的建筑被拆被焚，一座历经150余年打造的艺术瑰宝，短短几天内，沦为人间炼狱。

4）圆明园被洗劫的真实场景

1860年10月6日，英法联军闯入圆明园，这场震惊世界的洗劫，正式拉开序幕。

很多人存在一个误区，认为抢劫是士兵自发行为，甚至是清军先动手，但根据埃利松的手记以及《泰晤士报》通讯及奚伦的记载，彻底戳破了这些误解——抢劫的开端，是法军率先发起的，而且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的“国家行为”。

埃利松在手记中明确记载：

英法将军商议后，各派三人组成六人委员会，负责挑选最贵重的物品，平均分配，还要挑选珍品送给维多利亚女王和拿破仑三世。

这场有组织的抢劫有条不紊地展开，不久后，士兵们发现了一批总价值约80万法郎的金锭、银锭，最终按每人近80法郎的份额，分给了参与搬运的英法士兵、北非骑兵以及锡克骑兵，甚至还有一些中国苦力。

埃利松还记载了一个细节——将军们特意挑选了两座实心金塔，一座送给拿破仑三世，一座分给英国人，可仅仅两个小时，金塔顶部的大钻石就不翼而飞，无人知晓去向，这也侧面反映了当时军纪的混乱。

被英法联军洗劫的圆明园

伴随着抢劫的推进，有序的场面逐渐失控，私人掠夺开始疯狂上演。埃利松详细记录了士兵们的丑态，还对比了英法士兵的抢劫方式：

聪明的士兵抢首饰、金餐具、珍珠鼻烟壶，小巧易带、价值又高；幼稚的士兵则抢笨重的钟表仪器，根本无法搬运。

更令人唏嘘的是，英军分组行动、秩序井然，有人带着袋子，还有人自带试金石。

埃利松推测，这些试金石大概率来自传教士，可见英军抢劫早已预谋已久；至于法军则彻底失控，“士兵们被洪流裹挟，根本无法自控”，有人甚至用珍贵的羊皮纸手稿点烟斗、填车辙，将文明瑰宝当作垃圾。

据1860年11月7日《泰晤士报》通讯记载：

被劫掠、破坏的财产总值已经超过了600万镑；园内441件欧洲钟表，劫后幸存寥寥无几；大量瓷器、珐琅瓶因无法搬运，被随意打碎；镶嵌宝石的家具，被工程兵用斧头劈开，只为取出里面的宝石。

埃利松在手记中描绘了当时的混乱：

每个士兵都抱着钟，口袋、衬衫、军帽里装满了宝石，有人把珍珠项链塞进胸口，怀里抱着音乐盒，园内到处都是铃声、歌声和欢呼声，荒诞又刺眼。

他还特别提到，抢劫的第二个夜晚，园内更是疯狂：

各种铃声丁当不停，还有发条拧断的咔嚓声，兔子敲鼓、猴子伴奏，四千个音乐盒同时响起，这份热闹的背后，是文明的毁灭。

被英法联军洗劫的圆明园

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谣言，称“海淀百姓是毁园的祸首”，埃利松的手记彻底驳斥了这一点：

海淀百姓是在联军抢劫之后，才越过围墙进入园内，与苦力勾结，抢夺剩下的财物，他们只是趁乱打劫，真正的祸首，是英法联军。

奚伦在《中国花园》中也印证了这一事实——“圆明园的抢劫者主要是英法联军，百姓只是捡拾残羹剩饭。”

作为这场抢劫的参与者，埃利松的内心充满矛盾。

他写道：“当我看到士兵用珍贵手稿点烟斗，看到钟表、象牙制品被扔去填车辙，看到精巧建筑在火焰中消失，我的心在流血。”

他还以拿破仑为例，讽刺这种双重标准：

抢一块面包是小偷，抢一个国家五十亿就是伟大；偷卢浮宫一个铜像要被抓，抢意大利博物馆的拿破仑，却能成为皇帝，这就是所谓的逻辑！

这份难以掩饰的愧疚，让他跳出了“侵略者”的固有标签，也让我们看到，这场浩劫，不仅摧残了中国文明，也刺痛了有良知的旁观者。

实际上，就连英军首领戈登也承认：“以最野蛮的方式摧毁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是对人类文明的践踏。”

被英法联军洗劫的圆明园

5）两次大火，将圆明园彻底化为焦土

提到圆明园的焚毁，很多人都以为只有一次大火，但埃利松的手记还原了一个被教科书简化的真相——圆明园的焚毁，前后共有两次，一次是意外失火，一次是刻意焚烧；两次大火，烧毁的不仅是园林，更是东方文明的瑰宝。

第一次大火，发生在10月6日至9日，也就是抢劫开始的当天。

埃利松在手记中轻描淡写地提到，“抢劫过程中，多处意外失火，士兵们用丝绸、裘皮扑灭烧到木质壁板的火焰”。

这场大火范围较小，仅烧毁了部分宫殿的木质结构，大部分建筑和珍宝仍得以保存。

当然，埃利松的轻描淡写，也隐晦回避了法军的责任——正是士兵混乱抢劫、随意丢弃火种，才引发了这场意外；但法军高层并未及时制止，为后续的大规模焚烧埋下了隐患。

真正让圆明园沦为焦土的，是10月18日至19日的第二次大火。这场大火由英军主导，法军明确拒绝参与，双方甚至因此产生严重分歧。

英军给出的借口有两个：一是被俘的英军士兵受到野蛮虐待，三天手脚被绑、日夜无食，需要报复；二是法军离开后，清政府重新占领圆明园，英军认为，焚烧圆明园能重创清政府，逼迫其接受不平等条约。

当然，这不过是遮羞布而已。正如埃利松所暗示的那样，英军的真实目的，就是想彻底掩盖抢劫的罪证，发泄对清政府的不满，抢夺更多利益。

埃利松在手记中，详细记载了这场大火的惨烈：

英军派出纵队，有条不紊地烧毁了圆明园剩余建筑，还有万寿山、香山静宜园、畅春园的宫殿。霎时，全园化为火海，火光蜿蜒到北京城外，黑云压城，日光被遮，仿佛一场长期日食。

这场大火持续了三天三夜，十六七万平方米的园林建筑，最终仅剩下了蓬岛瑶台、双鹤斋、海岳开襟等三处景群，以及二三十座殿阁亭榭，其余全部化为焦土：

未被抢走的珍贵手稿、书籍，被烧成灰烬随风飘散；无数无法搬运的珍宝，在火焰中化为乌有；园内的藏书阁、珍宝馆被彻底烧毁，仅被烧毁的珍贵书籍就多达数万册，其中不乏孤本、珍本，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重大损失，堪比亚历山大城图书馆的焚毁。

对于这场大火，各方评价进一步凸显了浩劫的残酷。

雨果得知消息后，愤怒抨击英法联军为“两个强盗”，他在信中写道：

“两个强盗撞入夏宫，一个抢劫，一个纵火，胜利就是一场掠夺，即使把法国所有圣母院的宝物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座东方博物馆的万分之一。

这段话，迄今为止仍是谴责侵略行为的经典论据。

奚伦也在《中国花园》中指出，“每一个欧洲读者，读到这些洗劫细节，都难免感到羞辱”。作为第三方学者，他的评价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西方文明优越”的偏见，承认了这场浩劫对人类文明的践踏。

实际上，就连法军司令蒙托邦也对英军的行为表示不满，他认为，“焚烧无防御的夏宫，胜而不武，还会影响与清政府的谈判，损害利益”。

英国公使额尔金视察战场

但需要指出的是，英军首领额尔金则态度强硬。他甚至扬言，要炸毁整个北京，其野蛮与狂妄可见一斑。对此，埃利松在手记中吐槽表示：“这些人虚伪又狂妄，我宁愿做他们的对手，也不愿做他们的盟军。”

其实，这两场大火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报复”，而是帝国主义野蛮性的暴露，更是清政府无能的见证——圆明园的毁灭，是近代史上的一道伤疤，也留下了最深刻的教训——落后就要挨打，文明的脆弱，从来都源于实力的差距。

毫不客气地说，这把火“既是帝国主义摧残文明的见证，也是清王朝腐败无能、落后挨打的证明”。

6）尾声：以史为鉴，莫让圆明园悲剧重演

埃利松的手记，既是侵略者的自白，也是文明的警钟。那些被抢走的珍宝，有的漂泊海外，有的永远消失；那些被焚毁的建筑，再也无法复原，但这段历史，却永远刻在中华民族的骨子里，成为无法忘记的伤痛。

我们回望这段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铭记：没有强大的国家，就没有安稳的家园；没有文明的守护，就没有尊严的底线。

电影《火烧圆明园》剧照

圆明园的悲剧，从来都不是一个民族的耻辱，而是一个民族觉醒的开始——它让我们明白，唯有自强不息，才能守护好自己的文明；唯有铭记历史，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没有一个民族的伤痛应该被遗忘，也没有一段历史应该被尘封。以史为鉴，吾辈自强，用我们的力量，守护好脚下的土地，守护好我们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