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都开封的那些短命王朝:汴梁城下的兴废与困局

开封,古称大梁、汴州、汴梁、东京开封府,后世素有八朝古都之称。在民间历史叙事里,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定都开封的王朝大多国运短促,很难长久维系统治。这个印象并非后人凭空杜撰,它来自五代时期中原政权走马灯一般的轮番更迭。但通读传世史料,再结合当代考古成果便不难发现,这个论断不能一概而论。以开封为都城的政权当中,既有立国数载便土崩瓦解的乱世王朝,也有享国百余年,创造过一代盛世的政权。在我看来,开封城的盛衰起落,从来不是所谓风水吉凶所能解释,而是军事地理格局、城垣营建条件、漕运经济基础,再加上时代制度弊病多重因素层层叠加造就的结果。

一、定都开封诸政权史实梳理

战国魏国·大梁

关于魏国迁都大梁的具体年份,古本《竹书纪年》与《史记》记载互有出入,后世学界也存在不同看法,主流多采信魏惠王六年,即公元前364年这一说,魏国将国都自河东安邑东迁大梁,这也是开封正式作为大国都城的开端。迁都之后,魏惠王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营建大梁,以当时成熟的版筑夯土工艺筑起高大城垣,城外开凿鸿沟水系,既充当护城河,又承担漕运通航的功能,整套城防体系,在战国诸侯都城中已经算得上完备。今天的大梁故城,深埋在现代开封地表之下十二至十四米,考古勘探已经勾勒出城垣大致轮廓。依托厚重的夯土高墙,魏国曾在此屯驻重兵,足以抵御外部军队的强攻。迁都大梁之后,魏国继续拓展鸿沟水网,连通黄河与淮河水系,便利粮草转运与商旅往来,凭借水运带来的红利,魏国在战国前期一度称霸中原。魏国以大梁为都,前后一百三十九年,显然不属于短命政权。

可大梁与生俱来的短板同样十分突出。它坐落在黄淮平原的核心地带,四周地势开阔平坦,没有高山险隘作为屏障,是典型的四战之地,齐、楚、韩、赵、秦环绕周边,极易陷入多线受敌的处境。哪怕夯土城墙修筑得再坚固,面对水攻却十分脆弱。魏惠王晚年连年对外用兵,国力持续消耗。到秦王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秦将王贲率军伐魏,魏军主力退守大梁坚城,秦军久攻不下,索性掘开黄河与大沟引水灌城。大水浸泡长达三月,夯土墙体在水泡之下逐层酥软崩塌,城防彻底崩溃,魏王假只得开城投降,魏国就此灭亡。曾经繁华的大梁城在洪水之中遭到毁灭性破坏,城市建制几乎荡然无存。

五代乱世:开封短命王朝的集中时代

安史之乱以后,唐王朝江河日下,藩镇割据愈演愈烈。长安作为数百年帝都,屡遭战火洗劫,黄巢之乱、藩镇混战反复损毁宫室坊市,人口大量流散;洛阳同样残破不堪,漕运河道淤塞,物资转运举步维艰。我们今天所见开封内城的基础,奠基于唐建中二年(781年)永平军节度使李勉重筑的汴州城,据《宋会要辑稿》记载,此城周回二十里一百五十五步,本质上只是一座州府级别的城池,防御能力有限。朱温早年出任唐朝宣武军节度使,治所便设在汴州,他以此为根基不断扩张势力。唐天祐四年(907年),朱温逼迫唐哀帝禅位,建立后梁,升汴州为开封府,定为都城,五代历史就此拉开序幕。五代初年,后梁、后晋、后汉都直接沿用唐代汴州旧城,城池格局狭小,街巷拥挤,随着军队、官僚不断涌入,城防空间愈发局促,受连年战争拖累,始终无力开展大规模城垣扩建。

1. 后梁(907‑923),立国十六年。朱温称帝之后,与盘踞河东的晋王李氏势力连年交战,河北、河东战场烽火不息,国家长期承受战争消耗。朱温晚年疏于内政,皇室内部父子、兄弟相互猜忌仇杀,内耗不断加剧国力损耗。乾化二年,朱温被亲子朱友珪弑杀,紧接着朱友贞又发动政变诛杀朱友珪,内乱接连上演。龙德三年(923年),李存勖率领后唐大军南下,直抵开封城下,后梁守军无力抵抗,朱友贞自尽,后梁灭亡。后梁覆灭之后,后唐把都城迁回洛阳,就算坐拥洛阳的山河地利,政权也仅仅维持十四年便走向崩溃。从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乱世政权快速覆亡,并不能简单归罪于开封这座城市。

2. 后晋(936‑947),国祚十一年。石敬瑭借助契丹的军事扶持在太原起兵,建立后晋,立国之初暂以太原为都,天福三年(938年)正式下诏迁都开封。为换取契丹支持,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向契丹称臣纳贡,中原北方的屏障就此拱手让出。石敬瑭去世之后,继任的石重贵不愿继续屈事契丹,双方关系彻底破裂。契丹数次大举南下,开运三年(946年)契丹击溃后晋主力,次年攻破开封,石重贵被俘北上,后晋灭亡。燕云屏障丢失之后,华北平原完全暴露在北方骑兵面前,自幽州到黄河几乎无险可守,开封直面外敌兵锋的危机被无限放大。

3. 后汉(947‑950),仅仅四年,是五代中原正统王朝里面国祚最短的一朝。契丹攻破开封之后,在中原大肆掳掠,激起各地反抗,辽军无法立足,只能北撤。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抓住时机,于太原称帝,随即领兵进入开封,定为国都。刘知远在位仅仅一年便病逝,其子刘承祐即位,也就是汉隐帝。隐帝年纪尚轻,对追随父辈创业的勋臣充满猜忌,接连诛杀朝中重臣,又密谋除掉镇守河北的郭威。郭威被逼起兵,率军直扑开封,京城禁军不战溃散,汉隐帝出逃途中被杀,后汉迅速覆灭。立国、内乱、亡国在短短数年间次第上演,足以窥见五代武人时代朝廷的脆弱程度。

4. 后周(951‑960),立国九年。郭威率军入开封之后,受部下拥戴代汉建周,依旧以开封为国都。郭威在位期间整顿吏治、减免赋税、抑制豪强,让社会得到休养生息。真正重塑开封城整体格局的,是周世宗柴荣。显德二年,柴荣眼见大梁城内拥挤逼仄,下诏扩建外城罗城,特意选在农闲时节征调周边数州民夫十余万,不误农时,历时一年完工,新筑外城周回四十八里二百三十三步,全部采用夯土板筑,同时拓宽城内街巷,疏浚河道,划定官署、军营、民居的区域边界,一改此前开封局促逼仄的面貌,为后来北宋东京城打下完整框架。郭威去世之后,养子柴荣继位,也就是周世宗。柴荣雄才大略,对内整肃军政、扩建城池、疏浚汴河,对外南征南唐、北伐契丹,收复关南之地,天下一统的局面已经隐约可见。可惜显德六年,柴荣北伐途中染病,壮年离世,留下年仅七岁的幼主柴宗训。主少国疑,兵权落到赵匡胤手中。建隆元年正月,北方传来边报,赵匡胤领兵北上,行至陈桥驿发生兵变,将士黄袍加身,回师开封,后周小皇帝禅位,后周就此终结。

从907年后梁建国,到960年北宋建立,五十三年时间,开封城见证了四次改朝换代,帝王轮番更迭,政变与兵祸接连不断。后世流传“开封多短命王朝”的说法,根源便来自这段动荡的五代岁月。

北宋:打破五代循环,却困于地理枷锁

公元960年,赵匡胤代周建宋,史称北宋,承袭五代旧都,以开封为东京开封府,前后享国一百六十七年,绝非短命王朝。赵匡胤亲身经历五代数次兵变,心里十分清楚开封在军事地理上的先天缺陷。东京城外是一望无际的黄淮平原,没有群山峻岭构筑防御纵深;黄河虽可作为一道防线,但河道绵延千里,渡口众多,很难处处布防。一旦北方敌军渡过黄河,便可以长驱直入,直接兵临都城之下。

既然没有天然山河屏障,宋人便把防御的希望寄托在层层叠叠人工修筑的城垣工事之上。整座东京形成外城、内城、皇城三重夯土城垣相套的格局,三道城墙之外各开挖护城河,层层拱卫中央皇宫,可以说是中原平原城市防御体系的巅峰之作。

外城又称罗城,沿用周世宗所筑,又经过北宋元丰、政和年间多次增筑加固。考古勘探显示,外城墙基底部十分宽厚,城墙上每隔百步便设置马面、战棚,用来布置守城器械;全城开设十二座陆门,另有数座水门,汴河、蔡河等水系穿城而过,水门同样设置防御闸门;外城之外的护龙河宽阔深邃,构成都城第一道屏障。

内城又叫阙城,就是唐代李勉修筑的旧汴州城,周回二十余里,官署、寺观、主要居民区大多集中于此,作为第二道防线。

最内侧的皇城,时人称为大内,由原先宣武军节度使衙署扩建而来,周回五里,坐落在内城西北一隅,是皇权中枢。《东京梦华录》对这套城郭形制有着细致记录。这座得不到山川庇护的都城,只能完全依靠人力夯筑出来的高墙、壕沟、马面,试图弥补地理层面的缺憾。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明确记载,开宝九年(976年),赵匡胤西巡洛阳,正式抛出迁都构想:打算先迁洛阳,条件成熟之后再迁往关中长安。依靠洛阳、长安的山河险阻,就能够裁减京师庞大的禁军规模,减轻财政负担,谋求王朝长治久安。

但是这个设想,遭到朝中绝大多数大臣的集体反对。起居郎李符上书,罗列迁都八大难处,指出洛阳历经战火,宫室残破,物资储备匮乏,重建都城耗费巨大。铁骑左右厢都指挥使李怀忠的奏疏点出最现实的症结:汴河连通江淮,江南数百万斛粮食顺着大运河源源不断运到开封,京师数十万禁军与百官的供给,全部仰仗这条漕运命脉。倘若迁往洛阳、长安,漕运转运路途遥远,损耗巨大,京城庞大人口的粮草根本无从保障。当时身为晋王的赵光义也直言进谏,提出“在德不在险”,认为治国应当依靠君王德行,不必过度倚仗山川天险。

面对朝堂上下一致的阻力,赵匡胤无力推行迁都计划,只能放弃自己的打算。晋王退下之后,他对着身边近臣叹息:“晋王之言固善,今姑从之。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既然不能依托天然险阻,北宋只能两条路并行:一方面持续加固三重城垣,增修马面、壕堑;另一方面供养规模庞大的京师禁军,用兵力弥补地理短板。大量禁军屯驻开封,冗兵、冗费的沉疴就此埋下。

这套重文抑武、强干弱枝的制度,成功终结了五代武将篡位的恶性循环,换来中原百余年的安定繁华,却始终化解不了开封防御上的先天短板。再坚固的夯土城墙,可以抵挡冲车云梯,却拦不住强敌越过外围、直扑腹地。北宋末年朝政败坏,军备废弛,靖康二年(1127年),金国大军南下,渡过黄河围困开封,城池最终被攻破,徽钦二帝被俘,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靖康之变,北宋就此灭亡。几代人耗费心血营建的东京三重城垣,终究没能挽回王朝倾覆的命运。

金南京开封府:贞祐南迁的短暂残局

女真建立的金朝,最初以上京会宁府为都,后来迁都中都大兴府,也就是今天的北京。金朝后期,蒙古崛起,铁骑频频南下,中都屡次遭到围困,局势岌岌可危。金贞祐二年(1214年),金宣宗不顾部分大臣固守北疆的劝谏,决意向南迁都,将朝廷迁至开封,改开封为南京开封府。

这里需要做一点辨析:过去有说法认为金人南迁之后直接放弃北宋外城,仅仅退守内城,这个说法并不完全符合史实。根据《金史》相关记载,金廷君臣曾就此展开激烈争论,朝臣当中明确提出“外城决不可弃”,担心一旦外城落入蒙古之手,守军困守内城便会坐以待毙,只是外城范围广大,残破已久,修复与戍守都要消耗极大民力物力。金人对原北宋内城进行南北两侧的展筑修缮,奠定后世明清开封城墙的基础,但并未直接放弃外城的防御规划,只是受国力所限,很难完整维护整座外城的城防设施。

迁都开封之后,金朝朝廷局促于河南一隅,战略空间被严重压缩。北方大片国土沦陷,山东、河北各地起义此起彼伏;西面要抵御蒙古猛攻,南面又和南宋撕破盟约,双方互相攻伐,金朝陷入多线作战的绝境。金哀宗即位之后虽力图振作,但国力已经江河日下,无力回天。天兴元年(1232年)蒙古大军围困汴京,城内瘟疫蔓延,死伤无数,粮食断绝。即便城墙经过金人修补加固,依旧扛不住长期围困带来的饥荒与疫病。金哀宗连夜弃城出逃,辗转奔往蔡州。1234年,蒙古与南宋联军攻破蔡州,金哀宗自尽,金朝灭亡。金朝以开封为都城,前后不过二十年,又一次上演了定都开封而迅速败亡的历史。

二、定都开封政权频繁速亡的多重历史成因

1. 地理:四战之地,人力构筑之险终究难敌山河天险

开封坐落在黄淮大平原腹地,全境地势平坦开阔,没有高山要塞可以依托,唯一能用作军事阻隔的,只有黄河。但黄河防线并不稳固,河道绵延千里,可供渡河的渡口众多,敌军随时可以寻找机会强渡。纵然历代不惜民力,夯筑出数十米厚的高大城墙,增设马面、战棚、多重护城河,靠人力搭建完整的防御工事,说到底都属于“人筑之险”,并非天然山河。一旦敌军实施长期围困,或是采用水攻之法,平原都城的隐患就会彻底暴露。战国王贲水灌大梁,便是最典型的例子,再厚重的版筑高墙,依旧毁于洪水浸泡。

反观长安坐拥关中四塞,东有潼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洛阳北靠邙山,南临伊阙,伊洛二水环绕,两座古都都具备多层次的天然防御纵深。相比之下,开封在冷兵器时代的军事地理上先天处于劣势。

但地理条件从来不是决定国运的唯一标尺。天下太平、内部稳固的统一时代,四通八达的平原反而会带来商贸交通上的巨大优势;只有身处分裂乱世,强敌环伺之时,平原都城的安全短板,才会被无限放大。


2. 时代痼疾:五代武人擅权的藩镇余毒

五代诸多政权短命更迭,首要根源并不在开封这座城池,而是唐末遗留下来的制度崩坏。安史之乱之后,藩镇势力坐大,地方武将掌握财权、军权,社会上慢慢形成“兵强则逐帅,帅强则叛上”的丛林规则。军队效忠手握兵权的将帅,而非朝廷帝王,武将实力足够,便会滋生觊觎皇权的野心。五代前期开封沿用唐代旧的城基,并不具备北宋那样完备的多重防御,即便后来周世宗修筑起宏大的外城,兵变依旧照常发生。这就说明,高墙可以抵御外来敌人,却挡不住手握重兵的内部武将叛乱。

后唐定都拥有山河之固的洛阳,依旧只维持十四年便覆灭,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兵权下移、武将跋扈,才是中原王朝屡屡被兵变颠覆的核心缘由。北宋立国之后,收夺地方精兵,主力禁军集中京师,推行重文抑武,用文臣约束武将,才彻底终结五代兵变篡位的恶性循环,得以在开封安稳统治一百六十余年。由此不难看出,一个王朝国运长短,内部制度建设,往往胜过山川险隘,也胜过再高大坚固的夯土城墙。

3. 漕运的诱惑:乱世之下钱粮优先于天险

读史的时候我们难免会生出疑问:既然时人清楚开封防御上的短板,为什么五代各个政权依旧选择在此建都?最现实的答案,就是大运河带来的漕运红利。汴河也就是隋唐大运河的通济渠段,水道直接穿城而过,江淮出产的粮食、绢帛赋税,可以顺着运河直抵开封城下。

安史之乱之后,全国经济重心持续向南迁移,江南已经成为财赋的主要供给地。北方久经战乱,土地荒芜,单单依靠中原本地产出,已经很难供养庞大的官僚集团与军队。长安、洛阳历经战火,不仅城市残破,漕运河道多处淤塞,物资转运耗费巨大,成本居高不下。对于五代这些武力建立起来的军阀政权,能不能养活庞大军队,直接关系到政权生死,现实的钱粮供给,往往比遥远的山河天险更加急迫。后晋迁都诏书评价大梁“北控燕赵,南通江淮,水陆所会”,正是点明开封水陆交汇的枢纽价值。选择开封,是乱世政权优先解决生存问题的权衡取舍,同时也为此付出国防安全上的沉重代价。

4. 黄河水患的长久威胁

开封紧邻黄河下游,黄河泥沙不断淤积,河床逐年抬高,形成地上悬河,洪水隐患自始至终笼罩着这座城市。战国大梁的毁灭,便是人为决开黄河大水造成的惨剧。往后千百年间,黄河多次决口泛滥,洪水数次淹没开封城区,冲毁官署民居,毁坏周边农田。夯土修筑的城垣最惧怕长时间水泡,大水浸泡之下墙体便会松动崩塌。和平年代,水患消耗国力民生;战争年代,黄河河水又可以被敌人拿来当做攻城的武器。水患不止摧毁城市建筑,还会扰乱周边农业生产,长期限制开封作为都城的安全上限。后世考古工作已经证实,开封地下层层叠压数座古城池,洪水一次次冲垮城垣,后人又在原址之上重新筑城,形成独特的“城摞城”奇观,这正是千年黄河水患留下的实物印记。

三、澄清历史误区:并非凡都开封必短命

民间通俗读物与网络叙事之中,经常笼统地总结,但凡定都开封的王朝全都国运短促,这并不符合真实历史。战国魏国以大梁为都一百三十九年,北宋定都开封一百六十七年,二者存续时间都相当漫长。真正集中出现短命王朝的,仅仅是五代大分裂乱世,以及金末贞祐南迁这两个特殊的历史阶段。

所谓开封“王气不足,不宜建都”的说法,都是后世附会出来的玄学论调。古代王朝选择都城,是军事防御、经济漕运、人口基础、当下政治局势多方综合博弈的结果,从来不由虚无缥缈的风水吉凶决定。海内一统、天下太平之时,开封依托运河水运之便,可以成长为繁华鼎盛的天下中心;人们倾尽民力,夯筑起层层高墙、马面、壕沟,希望用人造工事弥补地理缺憾。可是一旦天下分裂,北方强敌压境,平原都城所有的弱点,便会尽数暴露。金元之后,黄河数次改道泛滥,大运河河道发生变迁,开封失去全国性水运枢纽的地位,从此再也没有成为大一统王朝的政治中心。

汴梁城头,阅尽五代禅代的刀光烛影;黄河浊浪,淘尽百代帝王的宏图大梦。后世流传“开封多短命王朝”的慨叹,实则是乱世动荡烙印在这座平原都会之上的历史回响。纵然人力可竭万民之力,夯筑起层叠巍峨的城垣罗郭,修马面,凿壕堑,以人工工事弥补山河之缺,可高墙深壕终究只能御一时之寇,守不住腐朽崩坏的国本。国运之绵长,从来不系于一城一地的地利险夷,而在于庙堂之清浊、制度之得失、生民之休戚。昔日东京的十里繁华,早已掩埋于黄土层叠之下。那层层摞压于地底的残砖断垣,一面是盛世汴河舟楫相连的万丈烟火,一面是乱世兵戈水患倾覆家国的苍凉悲歌。开封千年的兴废沉浮,恰似一部写在中原大地之上的史书,照见古代王朝建都立国的两难与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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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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