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遥寄,半生同窗
——悼高学为君
文/刘恭瑞
时光最是无情,不觉间,老同学高学为离开我们,已整整三年。明日便是他的三周年祭日,我本打算赴魏县马于村祭扫,却收到消息,家中未设仪式,便以这一纸文字,遥寄追思。
窗外蝉声依旧,人间暑气正浓,可我总恍惚觉得,那个往日酒桌上笑着招呼我们开怀畅饮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提笔的瞬间,往事如潮水般漫上来,四十余年的同窗情谊,本像一坛陈酿老酒,愈久愈醇,此刻入口,却只剩满纸苦涩。
思绪一下子跌回一九七八年的金秋,我们一同跨进大名师范的校门,分在四十二班,又住进了同一间宿舍。那时的我们,都是从黄土地里走出来的农家娃,铺盖卷儿薄得透亮,口袋里没几枚硬币,怀里却揣着满当当的青春与滚烫的梦想。高学为比我小五岁,初见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腼腆地冲我一笑:“我叫高学为,魏县马于村的,以后多照应。”那一笑,便定了我们半生的缘分。偏巧我姥姥家、姐姐家、姑姑家都在这个村,我的整个童年也是在那里度过的,这份乡缘一牵,我和高学为的心一下子就贴得更近了。可往后的日子里,反倒成了这个“小兄弟”处处照应我——冬夜挤在一铺薄被下,他总悄悄把被角往我这边拽,笑着说“我年轻火力壮,不怕冷”。
两年的师范光阴,清贫得不能再清贫,却也暖得不能再暖。北方的冬夜,宿舍的炉火总在半夜熄透,寒气顺着墙缝往骨头缝里钻,我们便背靠着背、腿贴着腿,彼此的体温在窄窄的铺盖卷里慢慢流转,把寒夜焐得软和起来。白天在食堂吃饭,就着玉米饼子,配着各自从老家背来的腌萝卜、白面馒头,你咬一口我的,我掰一块你的,那些粗粝的粗茶淡饭,在互相递接的瞬间,竟甜得让人记了一辈子。晚自习散了,我们总爱跑到操场篮球板下,海阔天空地聊上下五千年,聊藏在心里的未来。月光把我们年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能顺着那道影子,一直延伸到往后的悠悠岁月里。
两年时光如白驹过隙,毕业的钟声敲响,他回了魏县,我回了广平。从此他站上三尺讲台,一站就是几十年,把全部的青春和热血,都种在了那一方黑板上。我先是教了几年书,后来转去行政岗,半生辗转奔波。他明明比我小五岁,性子却比我更早沉下来,每次见面,反倒总是他在宽慰我、开解我,把我心里的郁结一点点揉开。即便分处两县,我们也从未走散半步:逢年过节,他总提前好几天打电话,敲定见面的时间与地点;谁家有红白喜事,只要捎一句口信,再远再忙,我们也一定会赶过去。最难忘的是每年两个村的庙会,像我们私下定的法定节日,到了日子,无论如何都要见上一面。那些再平凡不过的烟火日子,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竟成了后半生最踏实的念想。
谁能想到,说好的年年庙会、年年节日相聚,竟在三年前,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这三年来,我常常在梦里跌回师范的那间旧宿舍,他还是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挤到我身边,轻声说“挤挤,暖和”;可梦一醒,枕边是凉的,窗外月色如水,我再也找不到那个能和我说直话、掏心窝子的人了。
高学为一生敦厚,待人至诚。在讲台上,他是学生眼里最负责任的好老师;在乡邻间,他是人人交口称赞的热心肠;在我心里,他是我这一生唯一一个共过一炕薄被、分过半块干粮的手足——哪怕他小我五岁,这份情谊,从来都不按年岁论深浅。他从不说什么豪言壮语,却用几十年的坚守,把“师范”二字,完完整整写进了骨头里。我们四十二班的同学每次聚会,总免不了提起他,提起那段同甘共苦的旧时光,提起他亮得像阳光一样的爽朗笑声。他的善良,他的坦荡,早就刻进了我们所有人共同的记忆里,岁月磨不掉,生死也隔不断。
明天,是高学为离开我们整整三年的日子,可我心里清楚,他从来没有真的走远——他活在我们那年冬天共盖的薄被里,活在分食干粮的搪瓷缸里,活在四十二班每个人提起他时的话音里,活在每一个熟悉他的人,最柔软的心底里。
时光不老,情义长存。三载思念,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一句:高学为,愿你在那边,再无寒暑侵扰,从此清风明月,常伴左右。
——献给高学为君三周年祭,也献给我们永远的四十二班。
农历2026年6月14日
更新时间:2026-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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