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裹裆布、裆袋到三角裤——深度解密人类内裤的五千年变迁史

无论男女老少，内裤肯定是每天的必备服饰。

但天天穿，对它的历史，大多数人却知之甚少。

更令人惊讶的是，翻看史册的时候，我们发现人类为了这块巴掌大的布，折腾了数千年。

今天笔者便就内裤的发展史，做一个简单的介绍，以供各位读者朋友们茶余饭后消遣。

一：最早的“内裤”。

这个故事得从一个冻在阿尔卑斯山里的男人讲起。

1991年，德国游客在意大利和奥地利交界的奥茨塔尔冰川里，发现了一具五千多年前的尸体，就是著名的“冰人奥茨”。他死于公元前3300年前后。

法医扒开他那身皮草裤一看，里头贴着一层山羊皮做的裹裆布——一块皮子，从两腿之间穿过，系在腰上。

考古学家说，那形状，跟今天婴儿用的尿布差不多。

没有剪裁，没有裆，没有针脚，唯一的功能就是别让要害直接暴露。

再往后跳一千五百年，到了古埃及。

埃及热，很多底层劳动者干脆光着膀子干活。体面点的男人，会在腰上系一块亚麻三角布，叫 schenti（森提，也叫罗印·克罗斯）。它的构造简单到极致：一块约80×70厘米的长方形亚麻布，围着胯绕一圈，把一头的布掖进勒紧的腰里，或者拿一条编织宽腰带系住。

料子是关键，最早的 schenti 是皮革或兽皮，很快被亚麻全面取代——亚麻树（flax）是埃及发达的纺织业支柱，织出来的布轻、透气、耐洗，在天热的地方简直天赐。而且亚麻有个妙处：能吃浆。埃及人把湿布卷在小棒子上压紧晾干，烫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竖褶（Pleat）。褶子越细越密，穿的人越贵——老百姓的褶是乱的，贵族的褶是排好队的。

身价最高的那档，是法老，他的 schenti 有三处升级：

前襟弧形裁剪——把长方形布的一角裁出弧线，掖进腰带后垂在身前，古王国晚期还加流苏、加竖褶；

三角围裙——中王国起腰前多挂一块梯形、三角形硬裾，尖朝腰、底朝膝，像一座小金字塔支棱在身前，暗喻生殖崇拜；

罩裙——新王国时在 schenti 外再罩一条半透明的长亚麻裙，及踝，也浆也褶，走起路来若隐若现。

而颜色，基本是白。亚麻难上色（天然染料吃不太进去），白色又象征神圣与喜悦，于是从奴隶到法老，人人一身白麻——区别不在款式，在褶子齐不齐、金子戴几件。

1922年图坦卡蒙墓开棺，霍华德·卡特团队在数千件陪葬品里翻出一堆“胡乱捆在一起”的亚麻布，理清后清点：整整145片亚麻三角布。一个十八岁就死的少年法老，带了一百多条内裤下葬——古埃及人显然觉得，来世也得换洗，也得体面通关冥界。说起来也是着实有趣儿。但是，内裤这玩意儿到了另一个地方，其待遇就又不同了。

二：希腊人嫌内裤丢人，罗马人拿它当运动装备。

到了古希腊，风气反过来。

希腊人崇尚裸体，健身房（gymnasium，字面意思“裸体场所”）、竞技场、哲学课堂，全是光溜溜的年轻人。历史学家推测，希腊的 perizoma（希腊裆布）大概只有奴隶和底层劳动者才穿，自由民在长袍底下穿不穿，材料里没定论——毕竟对希腊人来说，男性身体本身就值得展示，遮起来才丢人。

古罗马人务实得多，他们管这玩意儿叫 subligaculum（苏布里加库伦），拉丁语本意“系在下面的东西”。它的构造，是古罗马实用工程学的一个小标本：一条T形或长条形的软亚麻布——重体力活则用薄而韧的明矾鞣山羊皮——不需要一枚金属针、一颗扣子。主要靠三步固定：

一是腰绳：布顶边缝两条窄布带或一根皮绳，绕胯骨上方系紧，前系或后系；

二是穿裆：布的长尾从后腰经两腿之间拉到前面；

三是回折：尾端从腰绳后面翻上来，再往下折，垂成一块方方正正的前襟，或者像现代三角裤一样贴着胯裹紧。

谁穿它？角斗士、士兵、演员、运动员、农夫、铁匠、渔夫——凡是要在众目睽睽下大幅度活动、又不能走光的行当，全靠它。斗兽场里的角斗士上场，光着上身，腰间就一条染了色、打了褶的亚麻或软皮 subligaculum，外面束一条包铜的宽腰带（balteus）——既让观众看清他没藏暗器，又给胯部留足劈刺回转的余地。

罗马人还有个极讲体面的规矩：喜剧演员、哑剧演员依法必须在戏服里穿一条结实的 subligaculum，翻跟头或一阵风来都不能走光；而加图、西塞罗这些保守派反复强调，一个罗马男人绝不能在儿子、女婿面前一丝不挂，底下必须有一条裆布——全裸是被鄙视的“希腊式下流”。

实物证据有两处：一处是伦敦维多利亚女王街一口公元1世纪的罗马古井，挖出过皮革做的女性 subligaculum，薄皮子、两侧系带，造型活脱脱像今天的比基尼内裤，现藏伦敦博物馆——学者推测是给女舞者、女杂技演员穿的，正是西西里皮亚扎·阿尔梅里纳那幅4世纪“比基尼女孩”马赛克画里，十个体操姑娘掷铁饼、举哑铃、戴桂冠的场景。

罗马女人还有一件专属的 strophium（也叫 mamillare）：一条亚麻或软羊毛的长布带，紧紧缠在胸口托住乳房，相当于最早的运动内衣、束胸。这里有个冷知识——罗马审美崇尚小胸。因为大胸意味着你在亲自哺乳，而哺乳是底层劳工妇人才干的事，贵族太太都雇奶妈。所以一条把胸勒平、勒挺的 strophium，反而是身份与教养的象征。诗人奥维德、讽刺诗人马提亚尔笔下都提过它。

质感上还差一层：贴着 subligaculum 之外的，是一件叫 subucula的细亚麻薄内衣，专门隔在皮肤和外面那件粗羊毛 tunic 中间——因为罗马的羊毛外衣扎人。

一位讲究的罗马主妇正式场合要穿一整套：贴身 subligaculum → subucula → tunic → stola（已婚公民的外袍）→ palla（羊毛披风），一层一层。

当然也有故意不穿的硬汉，小加图（Cato the Younger）为了标榜复古守拙，坚持在托加里头什么都不穿，让粗羊毛直接蹭皮肤，还穿旧式的短托加、光脚上街。同僚都觉得他受虐狂——可见对大多数罗马人来说，贴身那层布，早就离不开了。

还有个最暖的考古细节，苏格兰边墙附近的罗马要塞文多兰达，出土过一块木牍（第346号），是一名士兵家属寄来的包裹清单：“袜子若干、内裤两条、凉鞋两双。”——两千年过去了，家人给当兵的寄包裹，还是这几样。

三：中世纪。一条裤子，从国王穿到农夫。

罗马帝国崩了以后，欧洲进入漫长而湿冷的中世纪。

北边这些凯尔特人、萨克森人、维京人受不了冷，裤装发达起来。12到14世纪，欧洲男人开始穿一种叫 braies（布雷，源自拉丁语 braccae）的东西。它的材料和裁剪，是整部内裤史上第一次把“内衣”和“外衣”清清楚楚分成两层。

料子：几乎清一色本色或漂白的亚麻（后世复原也用棉麻混纺），透气、吸汗、贴身舒服。

裁剪：极其几何——两条宽大的裤管和一块方形裆片（gusset）拼起来，双线缝合，不用包缝机。它的廓型放到今天会吓人一跳：

一是腰头抽绳：顶边一根结实棉/麻绳穿进腰道，系紧。更妙的是腰部留出超大余量（复原款腰围能到184厘米）——因为中世纪还没发明皮带环，腰带容易滑，于是把多余的布堆在腰线上方翻折下来（roll），塞进腰带，等于给自己垫了一圈软垫，坐、站、鞠躬都不掉。这堆布还能防止外面那件羊毛长袜（hose）磨皮肤。

二是裆部鼓囊：方形裆片一缝，胯下自然鼓出一块中世纪绘画里标志性的"尿布状"蓬包，越松越正宗，怎么劈腿都撕不烂。

三是膝部系带：裤腿到膝盖下方，外侧留一道豁口，用一条长布带收拢系紧，多余的布在膝侧堆成蓬松的褶。布带还有个高级系法：从两腿间绕到后面、提起来系到腰带上，等于自制的吊袜带，用来吊住外面的长袜。

四是长度分三档：长款及膝下，12–13世纪主流，劳作时穿，见《摩根圣经》插画和锡耶纳市政厅14世纪壁画里的农夫；中款大腿到膝，13–17世纪，配贴身连裆袜；短款只到大腿上半，晚中世纪款，两侧开衩贴合大腿，样子几乎就是今天的平角裤。

braies 了不起在哪？它替外面那身昂贵的外裤挡枪——吸汗、吸油、吸灰，脏了洗它，外裤就能多穿几年。所以从国王到农夫人人穿，反正藏在里头，不分贵贱。它还有个隐藏功能：腰内侧缝几根系带（points），垂出腰外，用来把外面的长袜牢牢吊住——中世纪男人上半身的体面，全靠这几根看不见的带子撑着。

而中世纪女人呢？基本不穿内裤。她们的“内衣”是一件叫 chemise / shift的亚麻长衬裙，长及脚踝，既是内衣也是睡衣，有时是唯一贴身那层。外面套一层层厚重裙子，长到脚踝，走光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所以没人觉得下面还需要再穿一条。

在15世纪之前，衬裤（drawers）被视作“男人才穿的东西”，淑女碰它太伤风败俗——当然，这也挡不住有些女人冬天偷穿丈夫的，图个暖和。

这也造成一个后世的大误会，2008年，考古学家在奥地利朗贝格城堡一处15世纪地板下的密室里，挖出一条破烂的亚麻内裤，碳十四测定15世纪，同批还有几件带肩带的胸罩。整个服装史学界当场懵了，因为教科书一直写着“胸罩和内裤是近代的发明”。结果人家15世纪就有了。至于这条出土的内裤是男用还是女用，到现在还在吵——这恰恰是中世纪最迷人的地方：实物摆在那儿，答案却模糊得像画里那笔带过的线条。

四：文艺复兴时期，内裤是男人的“裆袋”。

中世纪晚期，男人的长筒袜（hose）越做越长、越贴身，最后两条袜子直接在裆部缝到一起，变成一条“连裤袜”。外面那件短上衣（doublet）越来越短，到1450年前后已经短得不成体统——于是关键部位，被一层薄薄的布料紧紧勾勒出来。教会和道德家们炸了。

文艺复兴的解决方案，是人类服饰史上最荒唐也最坦荡的一笔，叫 codpiece（裆袋/裤裆盖）。

它是什么：在裤裆正前方缝一个布袋，用系带或纽扣连在 doublet 或马裤上，可拆可换。富人用天鹅绒、丝绸、织锦缎（brocade），穷一点的用羊毛或亚麻；里面塞填充物（padding）——麻屑、羊毛、马鬃，把形状撑起来，撑出三角的、尖的、圆的，越鼓越神气；外面再加刺绣、宝石、蕾丝、流苏。史学家形容它大到“能当口袋使”。

它最早的出身，其实相当“正经”。文化史学者格蕾丝·维卡里（Grace Vicary）研究后抛出一个惊人结论：裆袋是当年那场梅毒大流行的“个人防护装备”。1494年起，梅毒（“法国痘”）席卷欧洲，治法是把砒霜、硫磺、松脂、黑藜芦调成药膏直接糊在患处，而唯一真正管用的水银要一直用到1910年——水银拌油脂往裆上涂，怎么不让药渍糊了华服、怎么固定层层绷带、怎么兜住脓血？

于是1510年代，最早染病、也最早把病传遍欧洲的德国雇佣兵发明了这么个“大号方盒子裆袋”：兜绷带、隔药渍、收脓血。妙就妙在——当所有人都戴上一个鼓鼓囊囊的裆袋，谁也看不出谁有性病了。它从遮羞的“医疗器具”，变成了炫富的“行走圣诞树”。维卡里还补一刀实在的：文艺复兴男人腰带上挂满匕首、钱袋、宝剑、香盒，裆部那点填充物顺便还能挡磕碰；而且它真被当口袋用——手帕、橘子、民谣歌本、小酒瓶、手枪、假发、一面小镜子，史料里都记载过往里塞。

走到极致的，是英国国王亨利八世。他一生六娶、砍老婆、跟天主教会决裂，人尽皆知，但鲜有人提他留下的那套盔甲——裆袋部分重达两磅半（超过1.1公斤），至今陈列在伦敦塔。

18世纪伦敦塔还有一尊亨利八世木像，脚下踩个机关，裆袋“唰”地弹出来吓人一跳；而不孕的妇女会往那红丝绒衬里上别根针，祈求生育。在小汉斯·霍尔拜因1536年的名画里，亨利八世双腿大开、裆袋鼓胀，浑身透着一股“种马”式的雄性宣示——想想他晚年梅毒缠身、腿溃烂、健康子嗣寥寥，这身架势，一半是帝王做派，一半恐怕正是维卡里说的那层药膏绷带。

裆袋的时尚到1590年代退潮，但概念没死透——1900年蒙哥马利·沃德的商品目录里还卖一种“D.A.B.D.围兜”，说明是“患淋病时防止弄脏衣被用的”。绕了一大圈，兜兜转转还是那块布。

五：19世纪，缝纫机一声响，内裤成了“刚需”。

真正让内裤从“少数人的讲究”变成“人人必备”的，是两样东西：工业革命和缝纫机。

1850年前后实用缝纫机问世，布料能量产。美国康涅狄格、密歇根、纽约州尤蒂卡（Utica）一下子冒出一大批袜厂、内衣厂。Jockey 这家后来的巨头，前身正是1876年塞缪尔·斯拉尔·库珀在密歇根圣约瑟夫办的袜厂——最初是为了给饱受劣质袜子折磨的伐木工做双好袜子。

男人这边，19世纪开场穿的是 drawers（衬裤）：两条腿分开、腰头一体系带的宽松长裤，19世纪初长及脚踝，1820年代缩到膝盖，叫“shorts”或“knee breeches”，前襟一颗扣或一根绳系住。料子分三档：夏天棉或亚麻（透气、凉快），冬天羊毛（保暖、湿了也保温），有钱人用真丝。基本是手工缝，没什么花活。

真正改变格局的是 union suit（联合套装）——把上衣和长裤连成一体的连体内衣，从脖子裹到脚踝，样式整体也发生了改变：

一是料子：传统是红色法兰绒（red flannel），后来主流是棉毛混纺针织（wool-cotton blend），欧洲更讲究的用美利奴纯羊毛；有钱人丝绸，穷人法兰绒。

二是结构：前襟一长排纽扣（常见9–10颗，从领口一路开到裆），长袖、高领、长裤腿，袖口裤口针织收边。

三是灵魂设计：屁股后面一个带扣的翻盖——江湖人称“落座门”、“消防员翻板”、“检修口”（drop seat / access hatch / fireman's flap）。上厕所不用脱全身，解开屁股后那两颗扣、把盖子往下一翻就行。这件设计让 union suit 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横扫美欧，尤其受士兵、伐木工、铁路工、寒冷地区居民欢迎。

它还有个名字 Long Johns（长约翰），谁叫这名没人说得清，一种说法是纪念某个“穿着长内衣打架的著名刀客”。而它最初竟是给女人设计的——1868年一个叫 Gideon Dorsey 的美国人申请专利（另一说是1868年纽约商人 Jonathan Cooper 的“emancipation union under flannel”），本想帮女人摆脱紧身胸衣，结果男人穿着更上瘾，反倒成了男款招牌。

1910年，Cooper公司还推出爆款“Kenosha Klosed Krotch”（基诺沙封裆款），裆部两片布X形交叠、不用一颗扣，卖得比造得还快，还请《周六晚邮报》插画师莱茵德克画了著名的“袋子上的男人”广告——史上第一批全国性男士内衣广告。

女人这边，19世纪才是真正的“内衣地狱”。

先是 drawers（开裆衬裤）在维多利亚时代被推成全民标配。注意——它是开裆的：两条腿管在腰头相连，裆部故意不缝合，一条棉抽绳穿过腰头在前面系住。料子多是细棉布（cotton lawn）、cambric（细薄棉麻布）或亚麻，讲究的在裤脚和腰头缀镂空刺绣（broderie anglaise）、蕾丝、细褶（pin-tuck），有的还在右大腿下方绣上主人姓名缩写。为什么开裆？两个硬原因：

一是当时医生迷信“私处需要通风才卫生”，觉得捂着才不健康；

二是更要命的工程学难题——女人外面勒着鲸骨或钢条撑的紧身胸衣，衬裤穿好后根本脱不下来，裆要是不留口，上厕所就是灾难。

1850年代笼式裙撑（cage crinoline）流行后，裙子能甩起来露腿，drawers 从“可选”变成“必备”，开裆款鼎盛于1850–1880年代，一直穿到1910年代仍有。

胸衣本身更是酷刑：一副要花一刻钟、分三次勒紧，把腰收到走不动路、坐不下、喘不上气。1874年英国插画家约翰·雷顿以笔名出书《自然对抗恐怖的时装》，一口气列举97种由束腰引起的疾病，每种都附医生证明。维多利亚女王自己都嫌裙撑“不体贴、昂贵、危险、难看”。

真正把女人从裙底“解放”出来的，居然是自行车。1886年第一辆现代安全自行车问世，90年代风靡欧美。淑女们发现跨坐时裙摆会被车轮绞进去，命都危险，于是换上脚踝收口的灯笼裤（bloomers）——名字来自1851年美国的艾美利亚·布鲁默，她最早把阿拉伯式宽松裤引入女装、穿着做妇女权利演讲。

《笨拙》杂志画了无数漫画讽刺骑车穿灯笼裤的女人“招摇过市”，但这一回，女性没被骂退。女人穿裤子，就是从这里撬开一条缝。顺带一提，1874年为给颠簸骑行的车手提供支撑，出现了 jockstrap（运动护裆），名字来自“自行车骑师”（bicycle jockey）——今天所有运动内裤的鼻祖。而 drawers 的裆何时缝死？有个流传很广的段子说是康康舞女为高踢腿不走光才缝死；服饰史学者更倾向于——等紧身胸衣退了潮流，开裆也就没了存在的必要，自然合上了。

六：1934年，一张明信片改变男人的下半身。

20世纪开场，union suit 被拆成“上衣和短裤”两件式。1925年，Everlast 创始人 Jacob Golomb 为嫌连体内衣束缚、需要更大活动量的拳击手设计了松紧腰的短裤，取代皮带款——boxer shorts（平角裤）由此得名。它是梭织棉（woven cotton），宽松、透气、裤腿垂到大腿，二战后随退伍军人风行全国。但对很多人来说，它松垮垮总往腿上卷，union suit 又闷又热，男人在“太长”和“太松”之间憋了几十年。

引爆革命的，是一张明信片。

1934年，威斯康星 Cooper's 公司（库珀家那家袜厂）管营销的设计师 Arthur Kneibler（亚瑟·克奈布勒），收到朋友从法国里维埃拉寄来的一张明信片——照片上一个男人穿着一条又短又紧的比基尼式泳裤在海滩上晃。

克奈布勒盯着那条泳裤，脑子里“叮”一声：既然平角裤松垮总卷边，为什么不干脆做一条没有裤腿、紧身贴体、还带承托的内裤？

他照着 jockstrap 的思路做出了人类第一条现代 brief（三角裤），编号 Model 1001，用料是划时代的组合：

前裆：软罗纹棉（rib-knit cotton）双层——就这一层，提供了过去只有运动护裆（jockstrap）才有的“男性承托”；

腰头和裤腿口：用 Lastex（一种橡胶弹力线）收边，让它牢牢贴住身体不卷边；

门襟：1934年拿下专利的倒Y形重叠门襟（Y-front）——斜着开，站着小便体面，而那道缝线也毫不客气地把视线引向了关键部位。

为了蹭“运动、承托”的联想，公司给它取名 Jockey（骑师，取自 jockstrap）。1935年1月19日，Jockey 三角裤在芝加哥 Marshall Field's 百货首发，橱窗里立了个穿三角裤的模特。那天芝加哥天寒地冻，店长还犯愁大冬天谁买这么“清凉”的货——结果开门当天600条到中午一抢而空，三个月全美卖出三万多条。

次年登陆英国，1938年在伦敦皮卡迪利的 Simpsons 百货开卖；1948年英国奥运代表团每人发一条。1971年 Cooper's 干脆改名 Jockey。

面料与花色的进化也记在这一段里：早期的三角裤是纯白棉（smooth 或细罗纹），1950年代开始掺入人造纤维——人造丝（rayon）、涤纶（Dacron）、杜邦尼龙（nylon）；1960年代伦敦卡纳比街的男装革命之后，彩色、印花三角裤才流行开来，还被明目张胆地贩卖起情色意味；到1970年代，内裤几乎做到无缝。

1959年是个分水岭——杜邦推出氨纶（Lycra/莱卡），与棉或尼龙混纺，强度、弹性、回弹全上了一个台阶，男女内裤从此真正“贴身不松垮”。

几个后来的名场面：1946年 Jockey 请全垒打王贝比·鲁斯代言，开明星运动员背书内裤的先河；1947年品牌名开始织进弹力腰头；1971年波普教父安迪·沃霍尔把一条 Y-Front 三角裤画上滚石乐队《Sticky Fingers》专辑封面——一条内裤，登上了史上最畅销的摇滚专辑之一。

七：后半程是比基尼、丁字裤，和一场“平角还是三角”的国民辩论。

有了三角裤打底，20世纪后半段的内裤史，就是一部“越穿越少、越穿越花、越穿越讲究”的解放史。

女性这边，1920年代一战后裙摆上移，女人的衬裤缩到膝盖以上；1940–50年代定型为 briefs（三角）；1960年代出现比基尼款，还得跟胸罩配成一套，成了反主流文化的符号；1990年代丁字裤（thong）登场，主打无痕。

男性的“世纪之问”：1980–90年代，美国社会认真辩论起一个严肃问题——“Boxers 还是 Briefs？”（平角还是三角？）连总统比尔·克林顿都被记者追着问穿哪种。这场看似无聊的口水仗，其实是男人第一次被允许公开讨论“贴身舒适”。而这两种裤子的工艺根本不是一回事：平角裤是梭织棉裁剪缝制，臀腿宽松垂坠，透气好，而三角裤是针织罗纹棉贴身，无裤腿、包胯承托，但是透气一般。

1992年，Calvin Klein 找来还没出名的年轻演员马克·沃尔伯格（Marky Mark，后来演《变形金刚》那位）拍内裤广告，推广的正是boxer brief（平角四角裤）——针织汗布（jersey）+ 氨纶（elastane）做的混血儿：裤腿到大腿中部（常见5–8英寸内缝）不卷边，前裆有承托，还不勒。它一次性解决了前辈们的所有痛点——梭织平角裤的松垮、三角裤的勒、union suit 的闷，1990年代一问世就成了男人最常见的选择，直到今天。今天货架上标"棉平角裤"的，绝大多数其实是 95%棉+5%氨纶的平角四角裤；纯棉不加那点弹力，洗两次就垮、裤头就卷。

Calvin Klein 那支广告之所以封神，是因为它把“内裤”从遮遮掩掩的必需品，彻底端上了台面——它开始贩卖一种自信的男性气质，而不仅仅是一块布。1982年 Calvin Klein 在纽约时代广场竖起巨型广告牌，一个肌肉完美的男人只穿一条白三角裤，被公认为“男性广告新纪元”的开端。此后的内裤，越来越是品牌腰头上那行 logo、是身份、是身体政治。

在西方内裤精彩发展的过程中，以中国为代表的东方内裤却走了另一条路。

中国的“内裤史”走得跟西方完全是另一条路——不炫耀，分层穿。

最早是 袴（绔），《说文》：“絝，胫衣也”——两条裤管套在小腿上，用带子系腰间，裆是完全敞开的。为什么？裙裳够长不怕走光，如厕还方便。《汉书》里“纨绔子弟”这成语就打这儿来：班家名门子弟班伯跟皇后的亲戚们混，穿的都是“绮襦纨裤”。

早期袴穿在里面、外有裳遮挡，用低档料；文景之治、丝绸之路通了以后，富人穿得起丝，“袴”升级成“纨绔”（细绢做的开裆套裤），成了富家公子哥的代名词。

真正有名的，是 犊鼻褌。唐人颜师古注得明白：“合裆谓之裈，最亲身者也。”它就是中国最早的合裆内裤。

名字“犊鼻”两说：一说形状像牛鼻子，一说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的“犊鼻穴”。在《《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司马相如跟卓文君私奔回成都，穷得开小酒馆，堂堂辞赋名家、朝廷前官员“相如身自着犊鼻褌，与佣保杂作，涤器于市中”——穿着这么条廉价短裤，站在闹市柜台后跟伙计一起洗酒杯。

在汉代，犊鼻褌是穷人、奴隶、劳作者的标配，所以这三个字在古汉语里天然带底层气味。这符号传到日本变成相扑最低级力士的称呼“褌担”，依然是最下层。

合裆裤真正普及，要等魏晋南北朝。北方游牧民族入主中原，人家骑马打仗，开裆裤在马背上就是灾难，带裆的裤子顺着马蹄传进中原，催生“袴褶”（褶为上衣、袴为裤），膝部用带子一系叫“缚袴”，外罩喇叭状胫衣，敦煌壁画里满是这种装束。有学者认为，女子骑驴马成风的唐朝，女人穿裤子反倒时髦了一把。开裆裤就此绝迹了吗？没有——考古给出硬证据：福州南宋黄昇墓出土20多条裤子、周瑾墓出土11条（7条开裆、4条合裆），开裆、合裆长期共存了上千年。直到明清，“裤”字才普遍取代“袴”、“裈”成为泛指；民国西裤进来，中国的裤子才又一次革命。

所以说，人们腰间那一块不大的布，却是一部压缩的人类史

参考资料：《罗马内衣》、《维多利亚开裆裤》、《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说文》《汉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