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怀旧——莫愁湖赏海棠花记


一.

“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

默念着这两句古乐府,脚步已踏入莫愁湖公园。今日是二月十二,公历的二月,农历却还在乙巳年的残冬里徘徊,立春已过,空气中却还浮着料峭的寒意。然而阳光是慷慨的,泼洒下来,将水边的亭台、曲折的回廊,都镀上了一层融融的暖金。我来,是为赴一场海棠的约。心里知道,这约会来得似乎早了些,北地的冰雪或未全消,江南的梅讯也才将将过去,海棠,那娇贵的“花中神仙”,真肯在这尚带寒意的风里,为我展颜么?

念头方转,一片灼灼的红,便猝不及防地,撞入了眼帘。

那是傍着水榭的一小片林子,枝干疏朗,并不如何高大,然而那枝头攒着的,却是一团团、一簇簇,烧得正旺的火焰。走近了看,那“火焰”原是密密的花朵,重重叠叠的瓣,是那种极饱满、极纯粹的红,像上好的朱砂,又像少女颊上最鲜润的那一抹胭脂。它们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攘攘的,将那柔韧的枝条都压得微微弯了,向着碧沉沉的一湖春水,盈盈地笑着。这便是报春海棠了。名字起得真好,果然是“报春”的使者,不待绿叶满枝,便急急地将满腔的热情与艳色,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仿佛要将一冬的沉寂,都在这一刻轰轰烈烈地补偿。阳光穿过花隙,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也像是被花色染过,暖洋洋、红澄澄的。有微风过处,花儿便轻轻地颤,那颤是极细微的,却带着一种生动的娇憨,连带那若有若无的一缕甜香,也仿佛跟着颤巍巍地,钻进人的心里来。

我立住了,一时有些怔忡。这花,这红,这早春的空气,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蓦地重叠了。那是许多年前的春日,也是这般好的太阳,我陪着一位远道而来的友人,第一次走进这莫愁湖。那时年少,心思浮泛,湖光山色,胜棋楼的掌故,郁金堂的楹联,都如走马观花般看过,只记得湖是阔大的,水是幽静的,至于花木,倒印象不深。友人是爱花的,指着一树初绽的粉白,告诉我那是垂丝海棠。我那时对“海棠”的认识,大抵还停留在《红楼梦》里“怡红院”的匾额,或是东坡先生“只恐夜深花睡去”的句子,觉得那是富贵庭院里的点缀,带着些许隔膜的、书卷气的芬芳。何曾想到,有朝一日,这莫愁湖与海棠,竟能如此血肉相连,成了金陵城春天里,最撩人心魄的一抹颜色。

是了,莫愁湖,本就是“莫愁”的湖。那传说里的女子,自洛阳来,嫁到金陵,她的善良,她的愁绪,她的故事,都化入了这一湖烟水。千百年了,湖水依旧东流,而“莫愁”这个名字,却像一枚温润的玉,沉在湖底,也烙在每一个金陵过客的心上。湖因人名,便也沾了人的灵气与哀愁。昔日的“石城湖”太硬,太有兵戈气;唯有“莫愁湖”,才配得上这江南的柔波,才容得下那无计可消除的、淡淡的春愁。这哪里还是一般的湖水?分明已是地地道道的“美女湖”了。而今,这位“美女”的云鬓之上,最绚烂、最当令的一支簪钗,便是这万千的海棠了。

二.

沿着湖畔的曲径缓缓地走。阳光晒得人背心暖暖的,思绪也便像这湖面的水光,粼粼地荡开去。海棠,这花真是奇妙的。唐人爱它,誉之为“花中神仙”,这称呼里,有倾慕,有距离,更有一种对绝俗风致的想象。神仙是怎样的?大约就是这般,美得不带烟火气,却又偏偏生在烟火人间,惹人无限遐思。明朝的王象晋在《群芳谱》里写它:“其花甚丰,其叶甚茂,其枝甚柔,望之绰绰如处女。”这真是入木三分的刻画。“绰绰如处女”,不仅说其形貌的丰满与枝条的柔婉,更道出了那份神态——一种亭亭而立、欲语还休的羞怯,一种内蕴丰饶、含苞待放的青春。唐人郑谷的诗更妙:“秾丽最宜新著雨,娇娆全在欲开时。”这“欲开时”三字,是点睛之笔。全开了,美则美矣,一览无余,反倒少了韵味。就是这将开未开,瓣儿微微地张着,露出里头一线更深的红,似惊似怯,似喜还嗔,那娇娆,那妩媚,才最是勾魂摄魄。这哪里是花?分明是千百年前,那倚着阑干,偷偷瞥见陌上少年郎的深闺少女,腮边飞起的两朵红云。

想着这些,再看眼前的报春海棠,便觉得那每一朵花里,都住着一个精魂。它们开得这样盛,这样烈,似乎要将生命所有的热力,都在这一刻绽放。这倒不像“处女”的羞怯了,反像是一位热情烂漫的胡姬,趁着酒意,在筵前酣畅地舞着柘枝。这或许便是报春的使命罢,它要以最灼目的红,劈开残冬最后一丝沉闷,宣告一个绚烂季节的来临。它们是先锋,是号角。在它们之后,垂丝海棠会垂下她柔曼的、缀满粉珍珠的流苏;西府海棠会捧出她端庄的、晕着胭脂的玉盘;还有那紫花海棠,会带来她高贵而神秘的、紫霞般的云锦;北美的海棠,会展示她异域的、繁复的重瓣;而湖北海棠,那别名“茶海棠”的,也会亭亭地立着,带着山野的清气与几分孤高的雅致……这近万株、四十余种的“神仙”与“处女”们,将依次登上莫愁湖这方广阔的舞台,上演一场足足延续一两个月的、无声的盛大戏剧。

而这戏剧的序幕,是自一九八一年拉开的。那一年,这里举办了第一届海棠花会。我试图想象四十多年前那个春天的情景,人们的衣衫或许还带着“蓝灰”的印记,但爱美的心,对春的渴盼,是与古人、与今人一般无二的。几株海棠,一方小园,便能引来无数的惊喜与赞叹。四十年,足以让一个婴孩步入中年,也让当初的那几株花苗,蔚然成林,让一个朴素的“花会”,成为一座城市春天的符号与仪式。年年岁岁,花开花落,来看花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步履蹒跚、相携而来的白发翁媪,他们的目光掠过花枝,是否也看到了自己如花般明媚、却已遥不可及的青春?有嬉笑追逐、在花下拍着照的年轻情侣,他们的笑靥,与海棠争艳,他们的未来,正像这即将次第开放的春光,充满着未知的繁华。也有像我这般,独自一人,揣着些无可名状的心事,来与花相对,寻求片刻宁静的。这“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亘古怅惘,在此时此地,是如此具体,如此真切。

三.

不知不觉,已走到公园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的花似乎疏落些,阳光被高树的枝叶筛过,落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水边,几株海棠的倒影,在绿波里轻轻摇曳,那红便化开了,晕成一片迷离的、荡漾的梦。热闹是它们的,我此刻,却品出了一点寂静的滋味。

这莫愁湖,我来过无数次了。少年时与友人的同游,中年后陪家人的闲逛,每一次的心境,都与眼前的花,与当时的自己,息息相关。记得有一年,也是海棠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我与一位即将远行的知己在此告别。我们就在那“海棠大道”漫山遍野的粉云下,走了很久,说了很多,又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指着满树的花朵说:“你看它们,开得这样好,这样不在乎。明年它们还会再开,而我们,却不知散落在天涯何处了。”那时年轻,离愁虽浓,总还掺着对前程的憧憬与江湖的豪气,觉得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后来,音书果然渐疏,各自陷入生活的洪流,为稻粱谋,为琐事困,那“后会有期”的约定,竟一年年地搁浅,终至渺然。此刻,那人的面容已有些模糊,但那日海棠的花光,他说话时略带沙哑的嗓音,以及空气里那混合着花香与水汽的、微湿的气息,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有诗云:“自今意思和谁说,一片春心付海棠。”初读时,只觉得句子巧,情致婉。此刻,在这寂静的午后,对着这默默开落的花,这句诗才像一枚沉在水底的钉子,忽然浮了上来,带着经年的锈迹与尖锐的痛感,直直地楔入心底。这“意思”,是千头万绪,无从理起;是悲欢交集,欲辨忘言。这“春心”,也并非狭义的相思,而是对一切美好、鲜活、温暖事物的珍爱、留恋与惶恐。惶恐于其易逝,留恋其不可留。这情绪,关乎那位远行的故人,更关乎那些被岁月这无声的流水,一并带走的、数不清的“昨日”。

是清晨读书时,窗外掠过的一声清脆鸟鸣;是盛夏午后,与伙伴潜入清凉河水时的那一阵激灵;是秋夜灯下,母亲缝衣时那被拉得长长的、温柔的侧影;甚至是某个冬日,捧着一块烤得焦香烫手的红薯,呵着白气,走过寂寂街头的那份简单的满足……这些琐碎的、微末的、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片刻,如今都成了“旧时光”。它们被压存在记忆的箱底,平日绝不会想起,却总在这样的时刻——当一片似曾相识的花光,一缕了无来由的香气,一阵方向、温度都恰好相似的风,拂过面颊时——它们便苏醒了,带着彼时全部的光影、气息与温度,汹涌而来,瞬间将你吞没。而你怅然四顾,这花仍是昔年的花,这湖仍是昔日的湖,那灯火可亲、人事圆满的“当时”,却已永隔在时光的对岸,再也回不去了。

这便是“怀旧”罢。来莫愁湖“赏”海棠,赏着赏着,那花的美,便成了一面最澄澈的镜子,照见的,全是自己的悲欢与流年。莫愁,莫愁,此地名“莫愁”,可来此的人,谁能真个“莫愁”?那洛阳女儿莫愁的愁,是具体的,是生活加诸于身的苦难;而我们这些后来者的愁,却是弥漫的,是时间本身赋予生命的、那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底色。这愁,因海棠的明媚而愈发清晰,也因海棠的年年如期而至,而得到些许无言的慰藉。

四.

日影不知不觉西斜了,光线变得愈加醇厚,像融化的蜜糖,流淌在花间、水面。那报春海棠的红,在斜晖里,红得愈发深沉,近乎一种庄重的紫红,仿佛在积蓄力量,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黑夜。游人也多了起来,放学的孩童,下班的行人,都汇入这湖光花色之中。方才那点个人的、缠绵的愁绪,被这人间的生气一冲,便也淡了,化了,沉入心底,成为这春日午后一段静默的注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冽,花香仿佛更甜了些。远处,那一片片尚未盛放的海棠林,在夕照中静默着,枝条上已能看见密密的、深红的花苞,像无数支蓄势待发的、微小的火把。它们在等待,等待一阵更暖的风,一场更润的雨,便能点燃自己,接替这报春的使者,将这场春天的盛宴,推向最高潮。

“今年花胜去年红。” 忽然想起欧阳永叔的句子。去年的花是怎样的,我已记不真切了。或许一样红,或许因天气缘故,略有逊色。但在我此刻的眼里,心里,今年的花,就是胜过去年的。因为它承载了我又一年岁月的悲欢,因为它在此刻,与我相遇,给了我一片“春心”可寄放的所在。这“胜”,是主观的,是情感的,是“当下”之于“过往”的一种必然的胜利。

那么,明年呢?明年的花,定然会更好罢。草木有本心,只要根须还扎在土里,只要春风再度吹过江南岸,它们便会毫不犹豫地绽放,一年比一年更繁盛,更绚烂。这是一种承诺,一种生生不息的、伟大的信约。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明年与我来莫愁湖赏海棠花的人会是谁呢?是家人?是现在的朋友?是那逝去的、却永驻心间的旧时光?还是那个或许仍在漂泊、或许已然陌生的故人?抑或,就是明年此刻,必将再度来到这里的、又添了一岁年轮、心怀新的故事与旧梦的自己?

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了。

转身离去时,回头再望。暮色开始四合,湖水变成了深湛的墨蓝,而那一树树报春海棠,在渐浓的夜色里,依然执着地红着,像不肯熄灭的、温暖的火星。湖畔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晕黄的光,将花、将水、将亭台的轮廓,温柔地包裹。人声,笑语,远远近近地传来。这座古老而崭新的城市,正在从容地步入它的夜晚。

我踏出公园的门,身后,是莫愁的湖,是神仙的花,是千百年来的春愁与春心。而前方,是万家灯火,是人世迢迢。带着一片海棠的红,与一襟清冽的花香,我走入那灯火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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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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