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与天地争高低

○徐映珉

人生天地间，微如一尘埃；短暂数春秋，来去皆匆匆。庄子在《秋水》中写下的“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道尽了人们对生命认知的局限。

人活一世，总喜欢与天地较劲——少年时争分数高低，青年时争职位晋升，中年时争财富多寡，老年时争儿孙贤孝。就像古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一样，推着名为“比较”的巨石往复攀爬，却忘了抬头看看日月星辰的永恒轨迹。

天地有其规律，时光有其流速——人生在世，所能争的从来不是虚无的高低和长短。 苏轼在《赤壁赋》中曾喟叹：“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这种对永恒的向往与对短暂的焦虑，构成了人类文明的深层矛盾。秦始皇遣徐福东渡求仙药，汉武帝筑柏梁台祭神明，皆因妄图与天地争寿而徒劳无功。正如敦煌壁画中的飞天，纵然衣袂飘飘欲挣脱地心引力，终究困于壁画方寸之间。

不争不是躺平，而是对生命本质的觉醒。真正的强者，从来不是赢尽天下，而是在争与不争间活出从容与底气。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归隐田园后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看似放弃了仕途之争，实则赢得了精神的自由。他不争朝堂的权力，却在诗文中开辟了千年的精神家园。王阳明在龙场悟道时，面对瘴疠与绝境，不再与命运抗争，转而向内求索“心即理”的哲学。这种“不争于外，专注于内”的智慧，恰如一位哲人所言：“在有限的时光里，是否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就像匠人雕琢玉器，不与顽石争坚硬，只在耐心打磨中让温润光华自然流淌。

人至中年，要学会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沉淀岁月的智慧。这让我想起弘一法师李叔同的人生轨迹：前半生是风流才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后半生皈依佛门，芒鞋布衲，青灯古佛。他在中年时勘破“争”的虚妄，写下“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将生命的重心从向外索求转向向内沉淀。

中年是人生的分水岭，如同河流行至开阔处，褪去了上游的湍急，多了下游的从容。此时，我们才明白：孩子的成绩单不如他眼底的星光重要，银行卡的数字不如父母安康的笑容珍贵——不必强求与命运一较高下，只需带着勇气与坚韧，在命运的浪潮中稳步前行。这种通透，恰似茶泡三遍后的回甘，是岁月熬煮出的生命真味。

“智者不争，勇者无惧。”这句话道破了生命的辩证法则。不争是看清规律后的释然，无惧是洞悉本质后的坚定。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写道：“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他在双腿残疾后，不再与命运争公平，而是在地坛的古柏与夕阳中，找到了文学的救赎。这种“不惧”不是鲁莽的冲锋，而是“带着勇气与坚韧”的稳步前行。就像敦煌莫高窟的开凿者，明知个人生命短暂，却一代代接续在岩壁上绘制佛国世界。他们不争个体的名利，却在千年风沙中留下了人类文明的瑰宝。生命的意义，从来不在与天地争高低、不在与日月争长短，而在以有限之躯，创造无限之价值。

林清玄说：“浪漫就是浪费时间慢慢吃饭，浪费时间慢慢喝茶，浪费时间慢慢走。” 我们不必人人都做弘一法师，但可以在清晨为家人熬粥时，感受米香在锅中翻腾的温柔；在傍晚散步时，留意晚霞如何给云朵镶上金边。

这些看似平凡的瞬间，恰是生命最珍贵的刻度。就像故宫的角楼，在六百年风雨中静静矗立，它不争高楼大厦的高度，却以飞檐斗拱的精巧，成为中国人心中的文化图腾。人生亦然，不必追求惊天动地的伟业，只需在每一个当下，用心做好手中事、善待眼前人，便已是对生命最好的敬畏。

站在终南山的古松下回望，那些曾让笔者辗转反侧的得失、焦虑、比较，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粒尘埃。人生短暂，草木一秋：我们终究无法与天地争高低，但可以像草木一样，在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中活出自己的时令与姿态。

不与天地争高低，不是消极的妥协，而是积极的共生。当我们放下对永恒的执念，反而能在有限的时光里，触摸到永恒的温度——那是父母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爱，是朋友临别时一句“保重”里含着的情，是我们在深夜书桌前写下的每一个字里跳动的心。这些瞬间，如同一颗颗星辰，虽不及日月永恒，却在人类文明的夜空中，闪烁着不灭的光芒。

愿每个人能在岁月的长河中，不争上游的急湍，只做一朵从容的浪花，畅游在属于自己的河道里，唱响多彩别样的人生之歌！

（本文照片由作者拍摄提供）

作者简介：徐映珉，出生于“汉字故里”陕西洛南，当过兵，喂过猪，参过战，做过报纸编辑、记者，出版多部杂文随笔、报告文学、游记散文集，现退居西安。